“王妃！”兩人快步進門，先對著明樂拱手一禮。

    “嗯！”明樂頷首，然后便是微笑著看向紅玉道，“叫長安來接我就是了，他又不是不認(rèn)識路，你怎么也跟著一起來了？”

    紅玉唇角勉強扯出一個笑容來，但是看在眼里卻多少是有點力不從心，道：“是我家王爺吩咐奴婢過來，說是要奴婢從王妃這里來提一個人?！?br/>
    這幾日只有明樂和長平兩個在藥廬這里，柳揚等人則是全部暫居在荊王府。

    至于紀(jì)浩禹須得要從她這里來尋的人么——

    明樂心中了然，面上卻是不顯，只就遞給她一個詢問的眼神：“荊王殿下要找我要什么人？”

    “是前太子妃，陳氏?！奔t玉也不和她打馬虎眼，不等她再詢問就已經(jīng)自覺的解釋道，“就在方才入夜時分，皇上傳了口諭去王府，連夜把王爺宣進宮了，王爺走前吩咐奴婢過來，叫奴婢提了人之后就馬上帶去宮里同他會和?！?br/>
    陳氏原本就是被紀(jì)浩禹拿捏在手里的，可是上一回因為紀(jì)浩淵的算計，反而陰錯陽差叫明樂把人給討要了去，結(jié)果誰曾想后面出了岔子，明樂也還沒來得及讓陳氏發(fā)揮作用。

    只是這么一來，反而叫陳氏被明樂拿捏在了手里。

    “皇帝陛下急召了荊王入宮？”明樂沉吟，心里飛快的計較，已經(jīng)想了個七七八八，“說了是為什么事嗎？”

    “過來傳旨的公公沒說，不過王爺提前已經(jīng)得了消息，說是之前皇后娘娘身邊的李嬤嬤又出現(xiàn)了。”紅玉道，眉目之間瞬時就染上幾許冷意。

    她刻意咬重“又”這個字的發(fā)音，不言而喻，是對紀(jì)浩淵這樣的手段咬牙切齒。

    “李嬤嬤？”明樂聞言，便是忍俊不禁，輕聲的笑了出來。

    “皇上對我家王爺?shù)挠眯耐蹂彩智宄^李嬤嬤其人不辨真?zhèn)?，他要的只是這個人的身份和她說出來的話?！奔t玉道，神情譏誚的看著外面的夜色，“這些年我家王爺一直隱忍，但是泥人也有三分土性，這一次既然已經(jīng)到了這個份上——”

    紅玉說著，頓了一下，重新收回目光看向明樂，正色道：“王爺?shù)氖且馑际?，索性就一不做二不休了。?br/>
    言下之意，就是要借機將這件事給一并解決了。

    “最近這段時間皇帝都和肅王十分親近，荊王他確定能有把握一舉將他們雙方面都同時擊破？”明樂想了想，還是提前確認(rèn)道。

    如今她在這大興京城里的處境連紀(jì)浩禹都不如，想要摻和這件事，就必須要提前把一切的打算都做全了。

    老皇帝本就處在風(fēng)燭殘年，再加上頭一次在彭修手下被折騰的一場大病，根本就挺不過多少時日，現(xiàn)在的關(guān)鍵，也成了紀(jì)浩淵了。

    “宮里的旨意來的急，王爺沒有細(xì)說?！奔t玉道，見到明樂一直不慍不火的樣子心里就不免急了，面露焦色道：“王妃，事不宜遲，請您把前太子妃交予奴婢吧，若是拖的久了，王爺一個人在宮里，奴婢恐怕遲則生變?！?br/>
    陳氏原本就是紀(jì)浩禹握在手里的一張牌，之前他肯把人交給明樂完全是送人情，這會兒明樂拖沓的態(tài)度便叫紅玉心里生出幾分布滿來。

    “嗯！”事關(guān)紀(jì)浩禹的安危，紅玉就會失去冷靜，明樂看在眼里自是明白她心里的情緒，不過卻未點破，點了點頭道，“長平在廚房，你去找她吧，她會帶你去提人的?！?br/>
    “好！奴婢這就去找她！”紅玉松一口氣，一刻也不耽擱的去了。

    長安自打進門后就一直沒有摻言，這時才若有所思的追著紅的背影看了眼道：“王妃是故意要和這荊王府的人起嫌隙嗎？”

    他平時話少卻并不代表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不得不說，在觀察入微這方面，長安的直覺力和長平不分上下。

    明樂看他一眼，露出一個贊許的笑容：“是啊，既然現(xiàn)在陳氏在我的手上，我就沒有不利用這個優(yōu)勢的道理?！?br/>
    這個時候可不是講究江湖道義的時候，這么關(guān)鍵的一枚棋子抓在手里，當(dāng)然是趁火打劫，好好利用上一把的。

    “我這邊的東西都已經(jīng)收拾好了，我們走吧?！敝匦率帐傲松y的情緒，明樂道。

    “是！”長安頷首，過去把兩個包袱提了。

    因為出了紀(jì)浩禹的事，明樂急著趕時間就沒有去和左司老頭兒辭行，直接帶著長安離開。

    外面駕車等候的人是梁旭。

    這些天宋灝不在，他們又都見不到明樂的面，心里總是不安定，直到這會兒見到明樂完好無損的從藥廬出來，梁旭懸了多日的心也才跟著放下。

    “屬下見過王妃?！绷盒窭涞膹能囖@上躍下，立刻就要跪地行禮。

    不得不說，這一刻重見明樂的感覺，就好像是突然再度尋到了主心骨一樣。

    “免了吧！”明樂一笑，抬手虛扶了一把攔下他的動作。

    正好院子里紅玉和長平也快步走了出來。

    “王妃！”長平走過來，屈膝福了一禮。

    明樂微微一笑，與她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道，“荊王殿下那里可能會有事，事不宜遲，你們兩個騎馬走吧，趕緊把人帶著進宮去?！?br/>
    “是！”長平也不多問，只是順從的應(yīng)了。

    門口停著的是一輛馬車兩匹馬，紅玉道了謝，便和長平騎了馬先行離開。

    明樂站在原地沒動，看著兩人的背影陰謀在竹林小徑當(dāng)中，唇角緩緩牽起一個笑容。

    “王妃？”長安喚了她一聲。

    只從明樂之前的表現(xiàn)上看，她就知道，在這件事上明樂是另有打算的，只是方才礙著紅玉在場不方便言明。

    明樂沒說什么，回頭又看了眼身后的院子就轉(zhuǎn)身上了車。

    長安和梁旭之間互相對望一眼，卻都本分的沒有貿(mào)然追問，跳上車打馬離開。

    這一片竹林為瘴氣籠罩，尤其還是夜里，一路走下來萬籟俱寂，只有車轍碾過地面不甚平坦的小路顛簸而動，落在耳朵里，不說是有多難聽，卻是別扭的緊。

    明樂聽不慣這聲音，一路走下來都之皺著眉頭閉目養(yǎng)神。

    左司老頭兒這里的氣氛長安和梁旭也不喜歡，兩人也是卯足了力氣駕車，以最快的速度奔了出去。

    待到耳邊再次充盈了夜里的蟲鳴聲，明樂的心情才舒展開來，睜開眼吩咐了一句：“停車！”

    “吁——”梁旭收住馬韁，開了車門，“王妃有什么吩咐？”

    “我不回荊王府了。”明樂道，“梁旭你和我們分開走，馬上回荊王府取我的朝服，還有準(zhǔn)備好儀仗馬車，直接去皇宮正南門等我，我先去半點事情，稍后就過去和你會合?！?br/>
    明樂的語速飛快，有條不紊的吩咐，顯然是提前已經(jīng)做好了一切的打算。

    梁旭眼中閃過一絲困惑：“王妃要去幫荊王解圍？”

    他倒是沒覺得明樂會對紀(jì)浩禹有什么私心，只是全部從明樂此時的處境上考慮，總覺得去攙和這件事會十分兇險，“紅玉已經(jīng)去提陳氏了，有了陳氏在手，皇帝那里這一次是絕難從荊王手里討到半點便宜的，其實王妃您——”

    明樂卻是不以為然，沒等他一說完已經(jīng)露出一個別有深意的笑容來：“是啊，只要陳氏一出，只怕老皇帝想要不被氣的一命嗚呼都難，可是么——如若沒有你家王妃我去橫插一腳的話，陳氏這張牌就算是再怎么好用，如果她連宮門都進去，還談什么后效？”

    梁旭的心頭微微一震，詫異道：“王妃您是說——”

    “別忘了，現(xiàn)在整個后宮都在紀(jì)浩淵的把持之下，哪怕他之前并不知道陳氏的存在，一旦這個人出現(xiàn)，你覺得她會叫紅玉如愿帶著人進宮去拆他的臺？”明樂道，唇角牽起一個諷刺的弧度。

    梁旭屏住呼吸，心下飛快的整個事情想了一遍，終于了然的出一口氣：“原來如此！這些天里荊王不可能沒有防備著肅王的小動作，按理說在這個非常時期，他本該是早就把陳氏收到自己的手里握著以備不時之需的。想必他也是提前計算到了這一步，把人留在王妃的手上，就等著接您的手來推波助瀾了。”

    有明樂代為出面，其中勝算的把握才能拓展到最大。

    在這件事上，紀(jì)浩禹也算是用心良苦了。

    而當(dāng)然了，這其中也有風(fēng)險，比如說明樂會為了防備眼前的形勢不接招呢？到時候他就勢必陷入被動的局面。

    “有利可圖的事情，我向來都不會拒絕?！泵鳂沸α诵?，目光里卻帶著一種叫人難以理解的深沉和厚重。

    她看著遠(yuǎn)處的天際片刻，再收回視線的時候目光之中還是一如往常那般的平靜而隨意：“這么明顯的一個賺人情的機會都推到面前了，何樂不為？事不宜遲，你趕緊去了，到時候如若我到的晚了，你就讓雪雁先以我的名義遞牌子進去，就說是我大病初愈，因著那日老皇帝受驚的事情特意進宮探望，有話要和他說?！?br/>
    雖然明知道彭修那一次的最終目的就是沖著她去的，可是老皇帝為了自己活命將她推出去做擋箭牌也是有目共睹的，哪怕是他眼見著沒了多少日子可活了，這筆賬也萬沒有擱置不算的道理。

    明樂說這話的時候，眼底光影閃爍，隱約帶了幾人凜然的殺意。

    梁旭雖然知道這個討說法只是順帶著，但也知道她這次真正計較當(dāng)中的事情必定非同小可，于是也不多言，順從的領(lǐng)命去了。

    長安看著他的身影迅捷隱沒于夜色之中，就收回目光看向明樂，等著她進一步的吩咐。

    “這個時辰，柳揚應(yīng)該是在城外的軍營里吧？”明樂道。

    之前有一段時間，城外他們隨行的欽差儀仗和駐軍是交到了易明爵和尉遲瑤的手里了，可是這會兒兩人遵從明樂的吩咐去了海域給宋灝傳信，柳揚回來了，那邊的事物就理所應(yīng)當(dāng)?shù)慕淮剿氖掷锇殉帧?br/>
    “是！”長安點頭。

    “那走吧，直接出城，我要馬上見他一面。”明樂道，眼中有一抹明亮而詭異的光芒一閃而過，狡黠至極。

    那一抹眼波的光彩極盛，仿佛瞬間融入夜空的星辰當(dāng)中，成就了里面最為耀眼的一顆。

    長安的心頭砰然一跳，忙是不動聲色的垂下眼睛。

    他的應(yīng)變能力極快，也剛好是明樂心里正在全神貫注的算計別的事情，從頭到尾卻是一絲的跡象也不曾察覺。

    “王妃為什么一定要進宮去趟這趟渾水？”定了定神，長安終于還是忍不住開口問道，“荊王他自己的心里對什么都有分寸，這一次的場面應(yīng)當(dāng)是應(yīng)付的來的。”

    明樂的身體說是好了，但是心脈損傷，又被那么怪異的毒藥折騰了一番，怎么想著都該是需要仔細(xì)的再調(diào)養(yǎng)一陣的，可是如今她才剛剛脫險就要馬上勞心勞力——

    長安是真的擔(dān)心她的身體會吃不消。

    只是么——

    這樣的話，他自認(rèn)為是沒有資格說的。

    “我知道你們都是為我好，我已經(jīng)沒事了?！彼徽f，明樂卻是看在眼里的，對他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容。

    長安的嘴唇蠕動了兩下，只覺得喉嚨里發(fā)苦，最后也只能微垂了眼瞼保持沉默。

    明樂此時并無暇估計這些，緊跟著就斂了神色道，“今時不同往日，紀(jì)浩淵既然得了皇帝的默許和支持，整個后宮又都在他的掌握之下，紀(jì)浩禹縱使是想要翻過這一局來，也要多費好些的周折。放心把，這一局我們不會吃虧，天亮之前就能連本帶利的收回來。”

    明樂的話言之鑿鑿，讓人想要懷疑都不能。

    長安自是不會質(zhì)疑她的決定，點頭應(yīng)了，兩人便趁著夜色駕車出城去見了柳揚。

    對于明樂的突然出現(xiàn)柳揚也十分意外，明樂卻未等他開口就已經(jīng)揮手打發(fā)了帳子里所有的人，“全都出去?！?br/>
    柳揚原是在給幾個下屬訓(xùn)話，中途被打斷，卻是誰也不敢有異議，眾人馬上行了禮躬身告退。

    明樂徑自走到最里面的上座上坐了，繼而抬眸對柳揚使了個眼色，“叫幾個心腹守在外圍，不準(zhǔn)任何人接近這里三丈以內(nèi)，這里記你和長安留下即可，我有兩句話要吩咐你們?！?br/>
    三丈之內(nèi)都不準(zhǔn)留人？

    明樂這樣謹(jǐn)小慎微的處事還是頭一遭，柳揚當(dāng)然知道她要和自己的說的事情非同小可，半點也不敢掉以輕心，馬上就安排了下去。

    事實上明樂并沒有在這里滯留多久，前后不過小半柱香的功夫就已經(jīng)離開，仍是只帶了長安一人，兩人駕著那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回了城里。

    她這一趟走的十分低調(diào)隱秘，但卻是不可能瞞得過真正有心人士的眼睛的，還不等她人進到內(nèi)城，溫泉別院那里紀(jì)千赫已經(jīng)得了消息。

    “她在軍營里只呆了小半刻的功夫不到，可是全程把所有人都支開了，只有她身邊最信任的兩個隨從在內(nèi)，具體說了什么無從知曉?！鼻f隨遠(yuǎn)道，神色凝重，“待她走后，殷王身邊那個叫做柳揚的心腹就緊急召集了一批人，應(yīng)當(dāng)是隱藏在欽差儀仗里的最頂點的一批高手，不過到目前為止時間有限，還不知道他們到底是要做什么。”

    彼時紀(jì)千赫正在案后借著燈光批閱東南邊境新近遞送進京的戰(zhàn)報，聞言，手下奮筆疾書的動作卻是半分也沒有停滯。

    莊隨遠(yuǎn)知道他做事的時候不喜歡人打擾，可是這一次的事情特殊，他不敢耽擱，這才破例前來稟報。

    紀(jì)千赫一直沒有抬頭，直到把手邊的幾份戰(zhàn)報一一拆閱批復(fù)之后才擱了筆。

    他往后仰靠在椅背上，深沉如海的黑色眸子盯著桌上八角宮燈上面繪著的飛檐圖案，思忖片刻才緩緩開口道，“那個丫頭現(xiàn)在在做什么？”

    “進宮去了。”莊隨遠(yuǎn)連忙回道，“上一次的事情肅王吃了暗虧，眼瞅著這段時間那架勢似是都有些將要瘋魔了的跡象，這會兒趁著皇上還能主事，應(yīng)該是孤注一擲了，又想要拿荊王殿下的身世做文章。畢竟要借了皇上的手，會遠(yuǎn)比將來他自己動手會更具說服力?！?br/>
    若是老皇帝因為紀(jì)浩禹的身世動怒將他鋤掉，那是名正言順的，可是如果紀(jì)浩淵借著手上如今掌握的權(quán)勢動手的話，朝臣百姓們懼于他手中把持的御林軍也許明面上也不會說什么，但背地里卻保不準(zhǔn)是要揣測猜疑的。

    所以他才會這么迫不及待，大約也是知道老皇帝的身體狀況這樣發(fā)展下去注定時日不多，所以就趕緊拖出來再用一把。

    紀(jì)千赫聽了這話，神情之間半點的表示也無，只就又繼續(xù)原來的話題道：“那個丫頭倒是個難得膽子大的，這就是要和本王明刀明槍的斗法了，也得虧她想的出來。”

    說著竟是心情很好的笑了出來。

    莊隨遠(yuǎn)不解，深深的看他一眼，卻沒有明著問出口。

    紀(jì)千赫兀自笑了一聲就又重新斂了神情道，“傳本王的吩咐下去，調(diào)派相應(yīng)的人手出來盯死了她的人，別的本王不管，回頭但凡她敢有異動，不管你用什么方法，都給我壓制住了，明白嗎？其他人的生死不論，但是，無論如何也要掌握住那個丫頭的動向，不能叫她脫出掌控之外。”

    “是！”莊隨遠(yuǎn)謹(jǐn)慎的應(yīng)下，頓了一下又補充，“可我王爺，荊王殿下那里——屬下覺得攝政王妃可能是打了他那邊的主意，萬一荊王殿下被她說動，幫著出手的話——”

    紀(jì)千赫由鼻息間哼出一聲冷笑，臉上表情卻是全無一絲松動道，“該說的話本王都已經(jīng)和他說了，若是他自己非要冥頑不靈的話，該怎么做你都照規(guī)矩做了就是。”

    莊隨遠(yuǎn)的心跳猛地一滯，幾乎是下意識的已經(jīng)垂下眼睛。

    他不敢去看紀(jì)千赫的表情和臉色，因為不知道他這番話說出來到底會是持有一種怎樣的心境。

    他是一直以為哪怕紀(jì)千赫嘴上不說，但是對于紀(jì)浩禹——

    事到臨頭也總會留有一線余地的，卻不曾想，此時得到的竟也是這樣決絕冷漠的一道命令。

    有很多的事，他自認(rèn)為作為旁觀者，可以看的十分透徹，可事實上——

    他還是無法窺測到自家主子心里真實的情緒和想法的。

    或許真正瘋魔了的人不是紀(jì)浩淵，而是眼前這個總是看似沉著冷靜運籌帷幄的男人，似乎為了逼迫那個女人現(xiàn)身，他已經(jīng)走了極端了，當(dāng)真是不顧一切，無所不用其極了。

    這個隱約的想法讓莊隨遠(yuǎn)的心里隱隱有些發(fā)抖，不知不覺中掌心里已經(jīng)捏了一把冷汗。

    可是——

    在紀(jì)千赫面前，他永遠(yuǎn)就只有服從的份兒，完全沒有立場說話。

    “屬下告退。”沉默一時，莊隨遠(yuǎn)唯恐是被紀(jì)千赫看出他心里的憂慮和動搖，連忙行禮告退。

    “還有海域那邊的消息傳到了么？”突然想起了什么，紀(jì)千赫就又開口叫住他。

    “是！遵照王爺?shù)姆愿溃瑢傧乱呀?jīng)讓得力的人，把京城的消息傳遞過去給殷王知道了。”莊隨遠(yuǎn)道，“這會兒就等著那邊的回信，如果不出所料的話，應(yīng)該這半日就會有消息了?！?br/>
    不得不說，在這一點上明樂還是很有先見之明的，雖然她自己極力的壓制不叫消息擴散，紀(jì)千赫到底也是不肯放過這個機會，已經(jīng)動用了關(guān)系引宋灝回來了。

    紀(jì)千赫單手撐著太陽穴又再思忖片刻，沉吟道，“如果本王沒有料錯的話，那個丫頭懷孕的消息應(yīng)該也是被她刻意封鎖了下來。你再叫人放了信去大鄴，把這個消息也報給盛京方面知道?！?br/>
    以前他是覺得明樂在姜清苑面前或許不夠著足以牽制脅迫她的分量，可是如今她有孕在身，那就不一樣了。

    莊隨遠(yuǎn)的心里微微嘆了口氣，臉上神色卻是一如既往，點頭應(yīng)了。

    皇宮，正南門。

    梁旭并不知道明樂和長安會先繞道去見柳揚，只當(dāng)兩人會直接進宮，所以回荊王府以最快的速度準(zhǔn)備好一切，帶著一行儀仗奔赴皇宮。

    原以為明樂應(yīng)該已經(jīng)到了，去是時候去見那周邊一片空曠，明樂和長安卻是沒到。

    想著如今京城里的形勢，梁旭突然就有些后怕，唯恐放任了明樂自己在外面會有什么意外。

    “不是說王妃叫我們過來的嗎？怎么她人不在這里？”雪雁從馬車?yán)锾筋^出來，眉頭深鎖四下里掃視一眼。

    “等一等吧，王妃既然這樣吩咐了，就應(yīng)該一定回來?！绷盒癜矒岬?，其實他自己心里也沒底。

    這個時候，除了等，似乎也的確是沒有別的更好的法子了。

    雪雁心里雖是不安，最終也只能按捺住情緒，剛要退回車內(nèi)，旁邊另一側(cè)更為接近宮門的小徑上就傳來一陣馬蹄聲。

    所有人都是精神一震，本以為是明樂來了，循聲望去，梁旭的眼神就于瞬間黯淡了下來道，“不是王妃！”

    正在說話間，那輛馬車已經(jīng)直逼宮門，還不等車停下，原本坐在車轅上的紅衫女子就已經(jīng)飛掠而下，身形飄忽，瞬間已經(jīng)站在了大門口。

    “我是荊王殿下的貼身女婢，奉我的家王爺之命，見宮見他，勞煩通傳一聲。”話到人道，紅玉直接亮了自己的腰牌。

    她是紀(jì)浩禹的貼身婢女，這些年紀(jì)浩禹雖然進宮的次數(shù)有限，但是明眼人都能識得紅玉的身份，此時哪怕沒有腰牌，也不會有人懷疑她的身份。

    按照常理來講，紀(jì)浩禹既然是被傳召入宮了，他的婢女要進宮尋他也不算過分，可是如今這個非常時期，紅玉的心里也沒有底。

    “皇上有令，今日入夜之后任何人都不得擅自出入宮門?！惫黄淙唬鞘亻T的侍衛(wèi)卻是半點面子也不給。

    紅玉心里早有準(zhǔn)備，還是難掩焦躁，冷聲道，“你通傳不給通傳一聲，就說不準(zhǔn)進？我是得了我家王爺?shù)姆愿?，難道我家王爺提前沒給你們撂下話來嗎？”

    紅玉一個丫頭的話沒什么分量，紀(jì)浩禹既然是有后面的打算，進宮的時候自然會和守衛(wèi)說。

    侍衛(wèi)板著一張臉，不為所動，語氣強橫道：“這里是皇宮，咱們只聽皇上的旨意辦事，識趣的你就馬上離開，否則再要鬧下去，只怕是就不好看了?！?br/>
    “你——”紅玉氣結(jié)，甚至是動了硬闖的心思，可是心思剛起就馬上放棄了——

    紀(jì)浩淵這一次本就的沖著紀(jì)浩禹去的，這會兒里頭的情況不明，她要是敢有動作，指定是要被賴在紀(jì)浩禹的身上，到時候她自己獲罪倒是沒什么，再叫人給紀(jì)浩禹扣一個指使貼身婢女擅闖宮門的罪名那就是得不償失了。

    紅玉心急如焚，本來是抱著希望來的，不曾想兜頭就被澆了一盆冷水，站在那里踟躕著不肯退卻。

    “走走走！這里是什么地方你又不是不知道，別在這里礙事。”那侍衛(wèi)拿著刀鞘往她面前推攮。

    紅玉退后兩步，咬著唇，眼中迸射出強烈的殺意來。

    陳氏是這一次紀(jì)浩禹能不能扳回這一局的關(guān)鍵，如果他們?nèi)硕歼M不去的話又如何能夠成事？

    那侍衛(wèi)被她瞪了一眼，心里突然打了個突兒，不過眼珠子轉(zhuǎn)了轉(zhuǎn)，緊跟著就脖子一梗，越發(fā)跋扈的又推了她一把，“快走快走！再不走我就將你做擅闖宮門的罪名給拿了。”

    紅玉被她推了個踉蹌。

    她本來就有些急躁，這會兒莫名受了閑氣就不由的怒火中燒，剛要發(fā)作，后面長平已經(jīng)收住韁繩，安置好了馬車跑過來將她拽著后退一步，低聲道：“別跟他們起沖突，這里不是地方?！?br/>
    “可是——”紅玉焦慮的跺腳，扭頭看一眼重兵護衛(wèi)的宮門，焦躁道，“再不進去就來不及了，我家王爺——”

    那侍衛(wèi)見到兩人爭執(zhí)，眼底就跟著閃過一抹精光，大聲喝道，“還不快走，這里是皇宮，是由得你們這些人在這里大呼小叫的嗎？擾了宮里的貴人們？你們有幾個腦袋擔(dān)待？”

    盛氣凌人，仿佛故意挑釁一般。

    紅玉胸中怒氣正盛，一時按耐不住就要去摸腰間的軟劍，卻被長平一把按住。

    “你沒聽出來嗎？他這是在故意激你?！遍L平道，眼見著那人就要過來，趕緊把紅玉遠(yuǎn)遠(yuǎn)的拉開，壓低了聲音勸她道：“現(xiàn)在整個皇宮都在肅王的掌控之下，你要是真在這里動了手，他們絕對是要栽荊王殿下一個闖宮行刺意圖不軌的罪名，是非黑白，你要如何分辯？”

    紅玉聞言一驚，下意識的回頭看了眼，這才后知后覺的反應(yīng)過來，方才那侍衛(wèi)的舉動的確反常，若是放在平時，即使不肯放她通行，態(tài)度也不至于如此。

    “是我莽撞了！”身下一口氣，紅玉道，憂心忡忡的環(huán)視一眼周圍高聳綿延的宮墻，“那現(xiàn)在要怎能辦？就算我們把人帶來了，如果連宮門都進不去的話還不是白搭？”

    “你別急！”長平眨眨眼，微微牽動嘴角露出一個笑容，“我有辦法。”

    紅玉一愣，將信將疑的看著她。

    長平莞爾，意有所指的回頭看了眼停在不遠(yuǎn)處的馬車，“我們兩個人的身份低微，是沒資格和這些守衛(wèi)理論什么，可還有人不同呢！”

    紅玉越發(fā)的困惑。

    長平卻不再解釋，轉(zhuǎn)身回了馬車旁邊，撩開簾子把里頭坐著的前太子妃陳氏請了出來。

    現(xiàn)如今整個東宮滿門都已經(jīng)被貶為庶人，陳氏只做了普通夫人的裝扮，一襲素白的裙衫，鬢邊一朵白色的絹花，相較于當(dāng)初風(fēng)光無限的時候，她的容顏已經(jīng)略顯出幾分憔悴和蒼白，只是眉目之間卻有一種經(jīng)過歲月打磨積淀下來的從容和氣度。

    一場生死大劫之后，她的整個人已經(jīng)脫胎換骨，此時整張臉孔上連半分的表情都沒有，目光冰冷而晦暗，帶著毫不掩飾的深刻的嘲諷。

    “娘娘，后面的事就勞煩您了?！遍L平道，對她的態(tài)度還是十分的客氣。

    “我已經(jīng)不是什么娘娘了，而且也擔(dān)不起你這勞煩二字，各取所需罷了?！标愂侠淅湔f道，話音未落已經(jīng)舉步朝宮門的方向走去。

    她的眼光冰冷而銳利，在旁人無從窺見的地方卻盡是無奈和荒涼。

    那侍衛(wèi)的確是存心想要激怒紅玉，好借此去向紀(jì)浩淵邀功，不曾想?yún)s被長平及時拉開了，正在遺憾的時候就見幾人又折了回來，并且一看架勢就是來者不善。

    幾個侍衛(wèi)立刻打起精神，齊齊橫刀往面前一擋：“敬酒不吃吃罰酒是吧？都跟你們說過了——”

    “讓開！”陳氏眼中透著幾分戾氣，冷聲喝道。

    那侍衛(wèi)本來是想要招呼人動手的，可是待到看清楚她臉上五官頓時就被嚇了一大跳，駭然的往后退了一步，顫聲道，“你——你——”

    因為紀(jì)浩桀身死，陳氏這日穿了一身白，面上也是素顏，妝容極淡，夜色之中渾身上下都散發(fā)出一層冰涼的寒氣來。

    之前天牢里傳出的消息是陳氏暴斃，此時這么一個冷冰冰滿臉戾氣的人站在面前，任憑是誰都會想歪了。

    幾個侍衛(wèi)氣勢洶洶而來，這會兒卻是齊齊的白了臉，連連后退。

    領(lǐng)頭那人將陳氏上下打量了一遍，連著干屯了好幾口唾沫，目光恐懼的四處亂飄，最后落在陳氏身后那一抹淡色的影子上才緩過一口氣來。

    說來也是可笑，這些人平日里張揚跋扈誰都不怕，偏生就是怕鬼。

    “你是什么人？”那侍衛(wèi)提了口氣，厲聲喝道，心思一轉(zhuǎn)就有些明白過來——

    他是不信太子妃還在人世，可是這人既然是荊王府的人帶來的，必定是要起幺蛾子的。

    “來人，這些人意圖不軌，給我——”定了心思，那侍衛(wèi)立刻一招手。

    四個侍衛(wèi)應(yīng)聲圍了過來，紅玉心下一急，剛要動手，卻見陳氏眼中閃過一絲嘲諷，一抖袖子亮出一物道：“這支九尾鳳釵是當(dāng)年皇上欽賜，誰敢攔我就是大不敬，全都給我閃到一邊去?！?br/>
    此物一出，倒是叫眾人更是摸不著頭腦，這鳳釵是當(dāng)年皇帝賜給前太子妃的，這女人雖然氣韻不同，但是和前太子妃還是生的有九成相像，他們原還以為是荊王府的人找人頂替要是什么手段，可是能得出這件東西來的，這人八成就該是陳氏本人了。

    且不說一個原來應(yīng)該長埋地下的死人怎么又會活過來了，只就她的身份就是個不容于世的存在。

    “你是陳氏？皇上明明已經(jīng)判了你的死罪，你既然逃獄，還公然跑到皇宮來鬧事？你這罪人——”那侍衛(wèi)怒聲道，把刀出鞘就要喊著拿人。

    “皇上是判了我的罪，可是東宮滿門都是以流放之刑入罪，何來逃獄一說？”陳氏道，半點也畏懼。

    “那你人也不該再留在京城，還要闖宮——”那侍衛(wèi)強辯。

    “誰說我要闖宮了？”陳氏冷冷一笑，抬手一指旁邊宮門一側(cè)架著一個兩人多高的大鼓道：“我是來敲鳴冤鼓的，東宮有冤，我這個曾經(jīng)的當(dāng)家主母若不站出來主持公道，就怕是日后到了下頭無顏見我夫君。你可別跟我說這鳴冤鼓擺在這里就只是為著好看的，給我讓開，我要進宮面圣！”

    侍衛(wèi)們面面相覷，這陳氏的說辭可謂滴水不漏，叫他們想要辯駁都無從說起。

    心里猶豫了一下，那侍衛(wèi)便是硬著頭皮道：“就算你要伸冤也該先去大理寺或者京兆府，這里是皇宮重地，豈是由得你胡來的？你就不怕沖撞皇上，皇上降罪，只怕你吃罪不起。”

    “我要告的人，大理寺的人審不得！”陳氏道，也不再和他廢話，一把推開他就徑自闖了過去。

    其他人也沒想到整個以往都是端莊嫻熟的太子妃竟然這般粗暴，等到反應(yīng)過來，陳氏已經(jīng)取了鼓槌狠狠的敲在了鼓面上。

    所謂的鳴冤鼓，自大興開國以來擺在這里已經(jīng)數(shù)百年，這卻是頭一次被人敲響。

    暗沉沙啞的隆隆聲瞬間響徹耳際，仿佛震的整個天地都在跟著顫抖。

    “大膽，快放下！”幾個侍衛(wèi)慌了手腳，拔刀就劈了過去。

    紅玉見狀，再也按耐不住，沖過去，拔劍出鞘將陳氏護住，直將那些侍衛(wèi)打的人仰馬翻，倒在地上哀號不止。

    陳氏手下不停，敲的那鼓聲動蕩，響徹整個后宮，仿佛是為了發(fā)泄一般。

    如若可以，她的是生生世世都不想再入這皇城半步，離的這個骯臟齷齪的地方越遠(yuǎn)越好，可是說到底也還是不甘心，她自己從云端跌入泥沼也就罷了，想起三個女兒顛沛流離孤苦無依的處境就是心如刀絞。

    紀(jì)浩桀犯下的錯，她這個做妻子被連作她無話可說，可是老皇帝和蕭以薇之間的聯(lián)手算計卻讓她怎么都咽不下這口氣。當(dāng)年她已經(jīng)是做了最大的讓步，可是那個惡毒的女人竟是連最后一條生路都給她斷掉。

    黎貴妃母子更甚，連她三個年幼的女兒都不肯放過。

    這些人要往上爬她無從指責(zé)他們，因為厲害的皇室之家都是這樣，可是要連番這樣的作踐踩踏他們，卻是不能的。

    既然他們不給自己母女幾個留活路，她又何懼放手一搏——

    赤腳的不怕穿鞋的，她還有什么好怕的？倒是看看那些人還能得意到什么時候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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