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程小鹿認識邱生的第一天，他咬著煙，習慣性地瞇著眼，看似神情專注地研究照片。

    她拿錯了資料，正在被工作室里的人訓，因為覺得耽誤了進度，小鹿很虛心，由始至終都保持著點頭哈腰的姿態(tài)。

    很久，那個人罵累了，怒氣沖沖地離開了，他抬頭，冷笑著丟了句：“還真是逆來順受?！?br/>
    因為她的逆來順受，他們認識了；而現(xiàn)在，又因為她的逆來順受，他就這樣松開手了。

    小鹿隨手把鑰匙往桌上一丟，關上門，抱著一堆剛從信箱里拿出來的東西靠在墻上，目光空洞。記不清這是邱生離開的第幾天了，她嘗試著去工作室找他，他辭職了；她又不斷地打他的手機，永遠關機。就像人間蒸發(fā)了一樣，就連古旭堯和黎若琳都找不到他了。

    她這才發(fā)現(xiàn)，這個家好大，空蕩蕩的，到處都是他的痕跡。

    他用過的牙刷、毛巾，他的相機，他的衣服，他的貓……

    陪著她回家的小八，見她呆滯的模樣，有些不忍，笑著推搡了她一下，“別擔心啦，邱生什么東西都沒拿走，一定會回來的?！?br/>
    “嗯……”小鹿醒過神，強顏歡笑地點了點頭，徑自翻起來那些信件。

    “你有沒有考慮黎若琳的提議呀，干脆繼續(xù)回公司吧，創(chuàng)意泄露的那件事她會處理的?！睂τ谒刻旖跣惺呷獾纳睿“藢嵲谑强床幌氯チ?。

    “我有在找新工作了，想換個工作環(huán)境。”小鹿漫不經(jīng)心地回了句，略顯煩躁地把塞在信箱里的廣告紙丟進垃圾桶。剩下的都是些雜志，大部分是邱生定的，攝影的、電腦的、營銷的……他是真的很會燒錢。

    除此之外，還有信用卡賬單。不用問了，小鹿從來都不辦信用卡，自然也是邱生的。越往后翻，她的眉心就越皺越緊，最后忍不住咒罵出聲，“他媽的！”

    “你干嗎呀？”小八不解地抬頭看了她一眼，認命地幫小鹿把她摔在地上的那些東西撿起來。

    “為什么到處都是他呀？要走就走得干脆些啊，訂那么多雜志做什么，他是沒家還是怎樣，干嗎要寫我家地址？還有這些賬單，人都走了，我為什么還要替他還信用卡??！這又是什么啊……”邊罵，小鹿邊翻著小八撿起來的東西，“怎么連房產(chǎn)雜志都訂，不就是個攝影師嗎，那么好學干嗎啊……要死了，連婚紗雜志都有……”

    原本應該越罵越激動的小鹿，忽然停了下來。房產(chǎn)？婚紗？

    “怎么了？”見她就這么安靜了，小八反而被嚇到了，倒是覺得也許讓她罵出來會舒服點，可是干嗎消停了？

    “……他說過給我一場婚禮的。”小鹿扁著嘴，動手翻看起了那本婚紗雜志。在得知他們的婚姻根本不存在后，小鹿一度以為他在老家說過的那些話，也不過是信口胡謅，現(xiàn)在看來，如果沒有那場意外，他是不是真的打算帶她去注冊結(jié)婚？

    “欸！你別哭，別哭啊。”一見到小鹿有眼淚即將傾瀉的趨勢，小八就亂了分寸，這兩天陪著她，已經(jīng)得出經(jīng)驗了，但凡小鹿一哭，是隨隨便便收不住的，“沒事的啦，相信我，邱生不會舍得丟下你的，你就頂多一個人生活幾天而已，當他出差去了就好嘛。”

    “一個人……你說，一個人睡覺的時候到底應該睡左邊還是右邊？”

    “睡、中、間！”小八終于忍無可忍，對小鹿的態(tài)度從理解到同情，轉(zhuǎn)變至今，已經(jīng)是崩潰。與其這樣折磨自己，當初到底在干嗎呀？為什么不把話說清楚，為什么不把問題問清楚？！

    小鹿才發(fā)現(xiàn)，一個人睡覺是件很沒安全感的事，即使聽小八的話睡中間，左右都是空落落的。她習慣性地在房間里留一盞燈，廚房里煮一大壺咖啡，書房燈火通明，電腦一定要保持開機狀態(tài)。

    只有這樣，她才可以幻想邱生在書房忙，那樣會讓她踏實很多。

    依稀記得大概就這樣過了一個星期，她去了兩家公司面試，得到的回應全是等通知。跟小八一起報名的旅游班開班了，小鹿才終于找到了點事情做。

    雖然她壓根沒有心思聽老師講了些什么，但至少放學的時候已經(jīng)九點多了，還能拉著小八陪她一會兒，等到回家也差不多累了，就能睡覺，不會胡思亂想了。

    “你說什么？！”小八的怪叫聲傳來。

    “輕點輕點啦！”小鹿邊壓低聲音，邊用力掐她。

    “你的銀行卡里突然出現(xiàn)好多錢？”

    小八仍然無視來來往往的眾人，肆無忌憚地表現(xiàn)出她的詫異，小鹿只能傻乎乎地點頭。

    “好多？”那是多少？

    “有十多萬呢?！?br/>
    “會不會是邱生？”除了他，小八想不出其他人了。

    “……”小鹿沒說話，只覺得心里很矛盾。希望是他，那樣至少證明他沒有人間蒸發(fā)；又不希望是他，那些錢算什么意思，補償嗎？是啊，他曾說過，一年為期，他會給她適當?shù)难a償，呵，還真是一諾千金呀。

    “小鹿小鹿?！?br/>
    她正想得出神，身旁的小八突然猛拉她的袖子，小鹿好奇地轉(zhuǎn)頭，“干嗎？”

    “沈辰川呀……”小八伸出手，指了指不遠處的街角。

    小鹿偏過頭，掃了他一眼，臉上沒有太多表情。這幾天沈辰川打了很多通電話給她，她都沒有接，總覺得沒有繼續(xù)聯(lián)系的必要了。暫且不論那天的事，他有沒有配合阮靈一起害她，單純只是覺得一段故事既然結(jié)束，就不該留下省略號。

    “跟我走，我有事要問你?！痹谛÷棺⒁獾剿耐瑫r，沈辰川也看見了她，迎上前，二話不說地拉起小鹿，轉(zhuǎn)身就走。

    “做什么呀？你還嫌害得我不夠慘嗎？”小鹿死瞪著他的背影，試圖想掙開他的鉗制。

    “我比你更慘?！彼麤]有回頭，只是咬牙切齒地從唇間溢出這么一句。

    簡約的餐廳里，小鹿捧著咖啡杯，不敢置信地睜大眼，傻看著眼前面容憔悴的沈辰川，半晌，才終于找回聲音：“你是說，邱、邱生……在玩你的雜志社？”

    他銳利的目光打量著小鹿，確定她似乎真的不知情后，點了點頭。

    “怎么可能？！”那是什么雜志社啊，一個攝影師都能搞到他焦頭爛額？

    “我用盡各種方法，怎么都拿不到刊號，排好版的雜志只能無限期擱置?！鄙虺酱椭宰痈忉?。

    “……那關邱生什么事？”小鹿試著去理解他的話，意思大概是明白了，可是她完全沒有捕捉到任何跟邱生有關的詞匯呀。

    “你不知道邱生到底是做什么的？”她的表情，讓沈辰川敏感了起來。

    “我……”小鹿頓了頓，深吸了口氣，才繼續(xù)說道，“的確不知道。聽黎若琳說，去年認識他的時候，是因為談一個商場促銷廣告，當時他是那家商場的拓展部經(jīng)理?！?br/>
    事實上，就連這些消息，也是在邱生離開后，她才從黎若琳口中得知的。而看似跟邱生很像好兄弟的古旭堯，比她更茫然，只知道邱生有天忽然跟著蔣哥出現(xiàn)在工作室，因為合作多了，慢慢就熟悉了，再加上剛好兩人都要租房子，就干脆合租了。

    “聽黎若琳說？”沈辰川嗤笑，總算有些明白了小鹿和邱生那場婚姻的實質(zhì)，“那家商場是他家的?！?br/>
    “……”他、的？那家曾經(jīng)冤枉她偷東西，害她賠了好多錢的商場是邱生的？！

    “他人呢？”漸漸感覺到了小鹿的不對勁，沈辰川蹙眉，試探性地問。

    “不見了……”呢喃出這句話的同時，小鹿雙肩一垮，撇了撇嘴角，拿起包，“算了，沒什么好多說的，不管邱生做了什么，你問我也沒用。你也看到了，他的事，我還要從別人口中聽說?！?br/>
    見她起身就走，沈辰川眉心一皺，追了上去，“等下，什么叫不見了？”

    “……”小鹿張著嘴，覺得有些好笑地回頭看他，“你還好意思問？我是真不明白你們夫妻兩個到底在搞什么，想怎么玩是你們的事，到底為什么要把我扯進來？我跟邱生有礙著你們嗎？干嗎就非要折騰到大家都沒好日子過……”

    “我跟她已經(jīng)離婚了?！彼鬼行o奈。

    “離婚了她也還是你的前妻，你自己鋪的殘局，為什么不收拾干凈？”小鹿越吼越大聲，使勁想掰開沈辰川的手。其實她也知道，那件事只不過是個導火索，她跟邱生的問題早就存在了，早晚是要爆發(fā)的，現(xiàn)在，她也不過是想發(fā)泄下。

    好多情緒就這樣一直壓抑著，找不到一個人來責怪，只能一次次地罵自己，真的好累。

    沈辰川無言以對，看著她揮開自己，動作幅度很大，導致手上的包滑到了地上。他無奈地抿了下唇，彎下身想幫她撿，卻被另一雙突然殺出的手搶先了。

    氣氛僵持，來人把包塞進小鹿手中，一轉(zhuǎn)身，三人開始面面相覷。

    餐廳外，很嘈雜，來往汽車的喇叭聲時不時地傳來。

    站在“禁止鳴笛”招牌下的三人，格外沉默，許久后，終于有人忍不住了，“??！怎么又是你這個死男人，你老婆呢？又來纏著小鹿干嗎？”

    “我……”沈辰川無奈地看著面前那個曾經(jīng)在餐廳有過一面之緣的老太太，張了張嘴，想解釋。

    話還沒說出口，又被神奇老太太堵了回去，“我什么我？小鹿，我們走，別跟這種人說話。”

    “哦?！毙÷棺ゾo包，有些恍惚地被拖走了。

    “喂，我……”沈辰川還在原地試圖辯解。他這種人怎么了？他到底是哪種人?。?！

    一直到把沈辰川遠遠拋在了身后，神奇老太太才松開小鹿的手，回頭瞧了她一眼，“為什么最近打你電話都不接呀？”

    “我最近心情比較亂，對不起……”小鹿回得很無力，不是故意不想接神奇老太太的電話，只是最近這種心情，實在沒精力應付太多事，很多時候只想一個人靜一靜，可是靜得越久，又越會胡思亂想。

    “怎么把自己搞成這樣？人不人、鬼不鬼的，你看看，你瘦了多少呀？”神奇老太太端詳了小鹿片刻，有些心疼。

    “呃……那不錯呀，我一直想減肥的……”

    “你也一直想把臉色弄成這種蠟黃蠟黃的樣子嗎？”真是個連借口都找不來的笨女孩。

    “……”小鹿抿著唇，頭一低，不說話了。心想著，自己現(xiàn)在這樣子，看起來一定很丑，幸好剛才出現(xiàn)的人是老太太不是邱生，她才不要讓他看見自己這副模樣呢。

    “聽說你在找工作？”

    神奇老太太果然神奇，不但神出鬼沒，居然還能如此準確地把握她所有動向，“是呀，不過聽說金融危機，工作好難找哦?！?br/>
    “哎呀，你當初就不該那么沖動地辭職，又不是你的錯，親者痛仇者快啊?，F(xiàn)在你也可以繼續(xù)回去做呀，干嗎不回去呀？”

    “為、為什么你什么都知道？”如果僅僅是聽說她失業(yè)在找工作，那還是可以理解的，也許阿姨會告訴她，可是，她現(xiàn)在未免也知道得太多了吧，不止是神奇而已了。

    “這不是重點啦?！鄙衿胬咸幌肜速M時間解釋，況且，這些事解釋起來也的確太復雜，她特地跑來找小鹿，是為了更重要的事，“反正就是我有個朋友啊，他們公司正好需要一個人幫忙做會展策劃，你不是正好在學嗎，我已經(jīng)跟他說好啦，你明天就可以去上班?！?br/>
    “明天？上班？”不用面試的嗎？那是什么朋友啊！

    “對啊，我辦事那是講究效率的?！?br/>
    “但是會展我才剛開始讀呀，還沒學完，怎么做啊？”

    “邊做邊學啊，難道你一生下來就會走路的啊，你放心吧，我這個朋友最喜歡給新人機會的?！?br/>
    “那……”小鹿基本已經(jīng)妥協(xié)了，關于工資福利她都可以不在乎，有了工作之后，起碼就不用天天活得行尸走肉。

    “那什么那，就這樣說定了，明天一早我來接你。”

    于是，在神奇老太太的強硬攻勢下，事情就這樣一錘定音了，壓根容不得小鹿有拒絕的余地。震驚之余，她還是有那么些許興奮的，有工作了，忙起來就不會再去想那些不開心的事了。人家都說，時間是最好的良藥；也許有一天，她可以忘記邱生，忘記那段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