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順兒在殿前說的這些話,在回京城時便已背的捻熟,他口才又好,將整個編造出來的故事說的娓娓動聽,不但夸大了黃世仁的功績,亦往自己臉上貼金不少,咸豐與眾臣聽得恍然,直到他將事情講完,眾人仍沉浸在上海戰(zhàn)場當中,一時整個黑壓壓的殿堂鴉雀無聲,接著便是諸大臣心中打著自己的小算盤,鐵桿的洋務派自然心花怒放,在他們看來此戰(zhàn)多是將士用命、主帥多謀之故,但洋人火器自然也顯出了它的威力,無形中便已證明大清國若要革新,奇yin技巧要比忠義禮儀有用的多。而死硬的保守派們心中早已定下策略,定要盡量將此戰(zhàn)的影響降至最低。平時那些左右搖擺的大臣則大多沒想到此戰(zhàn)對洋務派與保守派大臣的干系,也就只當一個故事聽了,反正仗打勝了,皇上高興,總沒有什么不對。
其實早在第一次鴉片戰(zhàn)爭之后,朝中眾臣起先只因治國方略分為兩派,到后來誰也不愿服輸,處處打壓政敵,怨恨積深,大多數(shù)人便早已將火器與禮儀之爭拋之腦后,是否進行洋務運動倒是其次,真正爭奪的卻是權柄。
咸豐皇帝哪會不知,但帝王之術向來便是拉一派打一派,不可讓一派獨大,否則這些臣子欺君罔上,什么事做不出,遂十幾年來,這二派的斗爭從未斷過,卻也沒有哪派真正占過上風。
“皇上,臣有一言?!焙擦衷赫圃簩W士喜善站出班來道:“大清自立國以來,賢臣猛將數(shù)不勝數(shù),但自高宗以來(乾隆溢號清高宗。),天下承平ri久,疏虞武備,致使賊寇肆虐,今ri得二良將,實在可喜。此時正當國家紛亂之秋,臣請陛下應重賞二人?!毕采剖莻€搖擺不定的人,朝臣中出了名的騎墻派,哪派暫時得了皇上的歡心,他便贊成哪派,一向被諸臣不恥。
“唔?!毕特S沉吟一會將目光轉向殿下的吏部尚書杜受田道:“杜卿執(zhí)掌吏部多年,此等功績該賞些什么?”
杜受田是肅順的兒女親家,自然知道其中的厲害關系,見咸豐問道自己,心念一轉,便已想好了措辭。從容答道:“臣以為自古良臣易得,忠臣卻千金難換。上海道臺黃世仁現(xiàn)在看來只算得良臣,至于忠心與否,臣不敢妄下定論,臣以為對于良臣,只可賞其金銀,卻不可授其爵位,否則將來位高權重,割據(jù)一方,就算剿滅了發(fā)匪,也是得不償失了?!?br/>
“至于五品帶刀侍衛(wèi)長順兒,此人勇氣可嘉,又擔負守衛(wèi)宮門之責,從未出過遺漏,由此可見,忠臣的名分還是有的,當重賞之。”杜受田說的頭頭是道,殿中眾臣盡皆暗自點頭稱是,這里的臣子大多都是滿人,在他們看來,黃世仁一個漢人自然不能授予太重的權柄。就連恭親王也深以為然。
“擬旨:上海道臺黃世仁作戰(zhàn)英勇可嘉,且忠心卓然,為君分憂,朕心甚慰,賞銀五千,賜穿黃馬褂,授上海團練大臣,組建滬軍,不得有誤?!毕特S頓了頓又道:“五品侍衛(wèi)長順兒,戍衛(wèi)宮中多年,且英勇善戰(zhàn),賞銀五百兩,單眼花翎,授蘇北團練大臣,節(jié)制轄地綠營組建蘇軍。”
“皇上圣明,萬歲萬歲萬萬歲!”諸臣一齊拜倒,齊聲歌頌。
“散朝,軍機大臣肅順、恭親王奕留下奏對?!毕特S打了個哈哈,顯得有些疲倦,待諸臣紛紛散去,望了望殿下垂頭而立的肅順、奕二人,臉上的表情也和悅了些,吩咐身邊的太監(jiān)道:“去,搬兩張長椅來。”
兩名機靈的小太監(jiān)聽得吩咐,刺溜一下,便快步走出閣門,只半會功夫,便一人手中抱著條長椅放在肅順、奕二人身旁。
“這里都是自家人,坐下來說話?!毕特S接過身邊一名太監(jiān)遞過來的清茶,咀了一口道。
“謝皇上?!倍诵⌒牡陌胱谝巫由?。
“小毛子,將那張折子給肅順與老六瞧瞧?!毕特S顯然心情還算不錯。
內務總管小心的給咸豐打了個千,從袖中抽出一張白布,走近二人,先遞在奕手上。這白布正是黃世仁寫給咸豐皇帝的血書,咸豐瞧得滑稽,便叫毛文梁收好,今ri正好想起此事,便拿將出來給二人觀看。
恭親王低頭望著白布上血紅的大字,一股血液的腥臭味撲面而來,他仔細看了其中的內容,一禁啞然失笑,拼命忍住,心中暗責黃世仁太過荒唐,竟弄出一張這樣的東西,也不怕皇上怪罪,殺他的頭。想到此,奕忍不住偷偷瞟了一眼坐在龍椅上的咸豐,見他面se如常,這才放下心來。將手中白布交在一旁的肅順手中。
肅順匆匆看畢,肅然道:“皇上,這黃世仁完全不知禮儀法度,竟將這等污穢之物呈給天子御覽,當真是罪大惡極,是哪個奴才為他傳遞的?不若將二人一并鎖拿問罪。”
咸豐輕笑一聲道:“肅中堂何必與這些奴才計較,朕召二位,只是想問問這黃世仁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
“皇上,黃世仁本就是個粗人,許多規(guī)矩自然是不懂的,就似這張血書多半是無心只故,不過臣從這血書中看出黃世仁倒是個坦誠的人。”
咸豐點頭道:“老六說的有些道理,朕也覺得此人是個忠心耿耿的良將,只是此事事關眾大,他又是個漢人,若是權柄太重,難免會有變數(shù)。”
“湖南團練大臣曾國藩豈不也是漢人?但若比起忠君,朝中不知多少滿人比不上他呢?!鞭鹊恍Φ馈?br/>
“不然,曾國藩六歲時入塾讀書,八歲能讀八股文誦五經,十四歲時能讀周禮、史記,二十八歲中進士,天子門生,又在文淵閣做過侍讀,人品、學識都屬上乘,怎能拿來與這小小的黃世仁相比?忠君愛國之心早在讀圣賢書時便已印入心中。絕不是那連字都寫的歪歪扭扭的黃世仁可比的?!泵C順說的從容,面se雖是淡定,卻是字字駁斥奕的話。
“兩位愛卿說的都很在理,這才是議事的摸樣?!毕特S點頭道。
肅順聽著咸豐不失偏頗的贊嘆之詞,心中突然生出一計,暗自冷笑一聲道:“皇上,臣倒有個法子以試這黃世仁的忠心,不知皇上愿試否?”
咸豐來了jing神,道:“肅中堂快快說來?!?br/>
“這倒也簡單的很,皇上可召黃世仁入京聽宣,只要他到了京城,皇上目光如炬,自然能瞧出這人是忠是jian?!泵C順口中說著,心中卻想:“等這廝到了京城,便如落到平陽的老虎,我再到皇上面前說幾句中傷的話,不怕這廝能翻起天來?!?br/>
咸豐笑道:“朕倒也想見見此人,此事便不傳旨意了,你們在中樞下一道召命,將他即ri來京便是?!?br/>
“皇上,此事尚需重長計議,這黃世仁鎮(zhèn)守上海,方能保得發(fā)匪不能為亂,若黃世仁來京,發(fā)匪收到消息,提兵又去攻上海,為之奈何?”奕不知肅順心中勾當,想來自是不懷好意了,他是希望黃世仁能夠在上海繼續(xù)呆下去,繼續(xù)興辦洋務,將來出了功績,也能為朝中洋務派助威的。
“皇上!”肅順故作神秘道:“臣不怕上海失陷,上海有英夷、法夷僑民數(shù)千之眾,若上海失陷,必會造成損傷。外夷自然要與發(fā)匪算帳的,朝廷只需坐山觀虎斗便可一舉削弱外夷與發(fā)匪的實力。以一彈丸之縣,換得兩虎爭斗,請皇上圣裁!”
“妙!鷸蚌相爭,漁翁得利?!毕特S差點從龍椅上跳起來,道:“就按肅中堂的意思辦,速召黃世仁進京面朕。另外京畿附近的軍馬仍要勤加cao練,蒙古僧格林沁的勤王大軍幾時能夠到達?”
“現(xiàn)在正在山西大同,恐怕還需半月功夫。”肅順答道。
朕有些乏了,你們跪安罷?!薄袄狭C中堂是個能吏,你年紀尚淺,許多事想的不甚周全,平時要多向肅中堂討教,你是我的親身弟弟,莫要讓人小瞧了?!?br/>
“臣遵旨?!鞭壤蠈嵉膽艘痪?,隨著肅順二人悄悄的退出東暖閣,瞥了一旁洋洋得意的肅順一眼,冷哼一聲,徑直出宮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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