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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霧錄齋內(nèi)，素竹林林，一簾一屏，一穗一緞竟皆泛起薄淺水紋，絲、格、波、卷，形容各具。

    我心中嘆賞著：真是仙境藏仙景，仙景納仙人，仙人易仙術(shù)，仙術(shù)成仙境呀！

    “仙子來此，所為何事？”齋中正案后，相坐一艾綠青衫的長髯老者，袍袖寬蕩，銀絲垂肩，一派仙風(fēng)道骨。

    案前摞疊千數(shù)宗卷，藤架上斟了一盞清茶，悠悠飄起幾縷仙霧。

    聞言，我忙兩手相織，急急地沖他行了一禮：“仙見過仙長，仙自靈山仙境而來，于霧山求修，孜瑾仙尊特遣仙至霧錄齋入冊，勞煩仙長了?！?br/>
    老者一抹白須，朗聲笑道：“還請仙子敬出仙印。老朽好為仙子入冊?！?br/>
    我靦腆一笑，緩緩捏起指尖，拇指與中指相觸處柔柔浮出一朵櫻粉桃花，瓣邊鍍起“霧”一白字，“仙長請觀，仙尊已為仙鍍霧山仙記。”

    老者揚(yáng)手一曲，宗卷最頂?shù)囊粌脏У蔑w至其掌內(nèi)。慢慢地翻開宗卷，老者淡淡地開：“仙子既已入霧山仙修，尊長之稱也須改改了?！?br/>
    我一驚，又恭敬地一屈身：“仙長所言極是，仙愚鈍了?！鼻那奶?，喏喏詢問：“不知仙長如何稱呼?！?br/>
    輕輕托過我的仙印，刻于卷中，老者又一捋白須道：“仙子可喚老朽木清?！?br/>
    我微微垂首，語露尊敬地嘆道：“原是木清仙長，仙著實唐突了。”

    “仙子何須如此客套，同于霧山仙修，自是仙友?！蹦厩逍Σ[瞇地擺擺手。

    “霧燈見過木清上仙?！辈恢螘r，霧燈已入齋內(nèi)，向木清施了一禮。上？上仙？！我驚愕的神容定未被閣內(nèi)二人所略。

    木清聞而頷首，起手送冊入列，又遞將我一枚刻有桃花與白字“霧”印記的仙牌：“仙子請收當(dāng)妥帖，此物用以晉升仙階。”

    我心接過，微微頷首：“多謝上仙，仙定會收善。那，仙便退下了?！?br/>
    “霧燈亦退下了?！膘F燈原是來尋我，道別罷，與我一同出了霧錄齋。

    步于霧竹林中，我問出心中所惑：“木清他，他是上仙呵？”霧燈一臉自得，似我的無知取悅了他：“木清上仙是十二萬五千年前誕于霧山主峰—壹峰峰頂?shù)囊恢晗赡?，誕時便有五千修時，尋常仙家將生一千修時已是大才，木清上仙如此仙才然為上仙矣。”

    “既然生來便五千修時，因何容顏…木清上仙他…”我略有驚異，言辭不整。

    霧燈慨嘆道：“木清上仙原是風(fēng)雅俊逸，光華千盛之仙，當(dāng)初他亦迷倒多許仙子，仙主。然便是兩千年前，尊長于繆妄之淵游修，木清上仙亦隨行身側(cè)。至巫海時，那鮫人之君貪于尊長容色，妄圖強(qiáng)留其與己成雙，然迫于尊長仙力不敢妄行。于是假意宴邀尊長，趁他食過桃花釀后，偷偷祭出亓皇珠封了尊長半世修時，原本一鮫人君主便是尊長萬歲之際的修時也可輕易滅他幾個。怎奈桃花二字乃尊長誕時命克，桃花入即為致弱之毒。”講到此處，霧燈不禁恨恨地捏了捏拳。

    “桃，桃，桃花？！”我原在認(rèn)真相聽，然聽聞桃花一詞，心中忽得咯噔作響。娘喲喂，我怎成了克尊之毒了！“不，不會吧！若尊長懼桃花，怎會留我于此？”

    “你名為桃花，又不是桃妖仙修，再者花不入，便是近身也無妨?！薄澳潜愫?，那便好?！蔽页缎湮⑹妙~上的薄汗，想罷又抬首微笑地望向云際，一臉淡然：好你個緣生大仙，孰借你八百個膽子！敢哄騙你姑奶奶投生了這桃花仙，且看我下回入天時，不斷了你的紅線，毀了你的緣生樹，拆了你的姻緣塔！

    霧燈又接著講道：“亓皇珠仙力耗盡，鮫君便熔碎了它，要用神器毀時滅天的神力制下尊長，怎奈終戰(zhàn)一擊卻被木清上仙擋下了…按就算擋下，以木清上仙的九十萬修時抵力一拼亦是可也，然不知為何上仙卻被這一擊擊碎了仙魄，仙力受損才會化作如此容貌，真是奇事呵！”

    我卷起長袖，正唏噓著，忽想起一事，便問道：“那你是如何知道此事的？”

    “木清上仙的隨侍霧竹，可與我關(guān)系好著呢！”瞪著一臉驕容的霧燈，我露出恍然之色。似是滿足于炫耀之感，霧燈又神秘兮兮地與我耳語：“聽夢鯉上仙便是那時被尊長帶回的，那事至今也不過兩千年，夢鯉上仙現(xiàn)竟以兩千歲，二十六萬修時的仙資晉為上仙?！?br/>
    講到此處，霧燈神色中透出略許不解，轉(zhuǎn)首認(rèn)真地看向我：“你，為何我與你相識不過一日，卻能與你言談中傾囊相予？”聞言，我優(yōu)雅地抖了抖雙袖，將捏起仙訣的右手隱于袖中，淡笑著回道：“許是我生得好，你見我投緣吧?！庇钟米笫州p拍他的肩，恣意前行，邊走邊道：“這便是緣，好生珍惜罷！”

    霧燈懵站于原處，聽罷又懵懵頷首，喃喃著：“許真是緣罷！”

    “誒，桃花，你便是等我一等??！”他追喊道，匆匆趕上我的步伐。

    霧水樓已近于霧山主峰邊角，人跡稀罕，安排我于此處，既不算抬舉也不算怠慢，畢竟過三萬修時的仙才可進(jìn)入霧山主峰，而我亦不過沾了靈山沐池仙尊的光罷了。

    “桃花，你仙修幾時啦？許因是靈山仙氣太盛，你于這霧山我竟推看不出?！毙煨祜L(fēng)起，紛紛葉落，我捻住肩側(cè)的一片青葉輕折，隨一言：“一千歲，一萬又五百修時?！?br/>
    未聞回應(yīng)，抬首時卻瞄見霧燈頗為憐憫，又頗似同情的眼神，了然后，我便哭笑不得，反卻安慰道：“無妨，我已至霧山，有你與仙尊相助，再過千年，我定能升位地仙。”

    他忙隨聲附和：“對，對，你還年幼，前途廣未可知，木清上仙且夸我天資不錯，然我已一千七百歲了，也不過五萬修時，地仙之位?！?br/>
    這邊相聊，踏足云梯之上，立于一云浮游，約摸升了三丈?！疤一?，你來得可巧，這霧水樓頂閣恰剩一間，無人與你同住，也算得清凈。”霧燈接過我遞與的仙牌，放入門上一凹處，相扣，仙牌白光一過，凹頂刻下桃花道仙四字。“那些霧水上修選屋時，皆不喜這頂閣，嫌此處日光與月光太盛，妨著仙修了。反讓你這道仙撿個便宜。”

    門受推時，略有塵味，屋內(nèi)擺設(shè)倒也雅致，同凡間大約無二，不過一桌四椅，一床一屏。然窗前一堂水石槽卻頗合我意，槽內(nèi)浮著三折油綠圓扇葉，正中兩株嫣紅瓣尖，雪色瓣衣的水芙蓉，相依相襯，仙露附染，浮盈欲滴。長者微攏輕托，欲語還“羞”，短者舒衣攜裙，娉婷盛放。

    “好一雙并蒂芙蕖，這些個寡了欲的仙，倒還懷著生靈雙意的思情。”我盯著雙姝，入了癡，沉了迷。便微懸起手，指尖隔空輕撫，瓣間水露亦隨指動而滑游。

    腰側(cè)仙牌亮了抹金色“尊”字，霧燈急急從慵懶睡意中脫出，從我未曾沾坐的床上起離，“桃花，尊長喚我，我便先走了，你萬不可忘明日去霧功塔仙修。若得了空，我再來尋你?！绷T，匆匆幻化原形飛走了。

    這孩子，真躁呵。我無奈地步移床側(cè)，撫平皺亂的床褥，卻又愣住，不禁自笑出聲。怕是慣了為人，為狐，這為仙倒是生疏了。

    呀！卻疏問霧燈那鷓鴣湖畔的盛景所為何事了！我沉郁地嘆氣，自諷著，許是確是上了年紀(jì)了罷，也算，明日再問罷。

    我脫下鞋襪，靜靜臥下，想著前世為人那短短的三十載，又憶起前前生為狐那悠閑的千余歲。這許多，反倒思念。

    “唉！”輕嘆一句，納下現(xiàn)時。罷了罷了，既做回了仙，又何苦記掛從前。

    我懸起手在空中胡亂指畫，又往體內(nèi)空闊的仙田內(nèi)壓了九千五百的修時，湊齊兩萬修時。嘿！這下總不該為人相鄙了罷！

    嘻嘻想罷，便提空了腦中所思，淺柔睡去。

    “諸事皆曉了？”霜色薄領(lǐng)織錦素袍輕浮觸地，霧孜瑾淺飲著浮契，緩緩而問。

    “未曾，只提及夢鯉上仙與木清上仙，少半為尊長相囑，大半…許是霧燈與那桃花仙子著實投緣，便無遮攔，傾囊相言了。著，著尊長恕罪?！狈A著稟著，霧燈突生懊惱，長拜一禮，于仙尊討起饒來。

    霧孜瑾聞言，眼簾遮了遮，隨意道：“無妨，亦無不可知。下去罷，好生相與?！?br/>
    “謝尊長相恕，霧燈這便退了?！膘F燈緩緩起身，退走數(shù)步出了閣，捋起衣袖拭凈了額上的薄汗，長吁一氣。

    余一室仙霧，一室茶香。肅然靜寂中，霧孜瑾卻兀自笑了，笑中無喜，無悲，無意，無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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