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人一定要殺掉。

    零在腦中細數(shù)著對方的罪行。

    “那個地方不準(zhǔn)去啊！快換個地方玩兒去?！薄澳沁吅芪ｋU的，不要給工匠們添麻煩?！薄皢璋?，一身這么臟，弄干凈前不準(zhǔn)進屋子！”

    就是這個人，總是嫌棄和羞辱菲諾小姐，把小姐當(dāng)成麻煩的小孩子對待。

    這個人根本不知道菲諾小姐有多么偉大。

    ——這個人一定要殺掉。

    “砰——”

    飛來的箭矢被格開，沒入旁邊的樹干發(fā)出類似炸裂的聲響。

    零向箭矢射來的方向看去，陣陣騰起的火光刺痛視線。被風(fēng)拉扯的火焰以捕食的姿態(tài)在枝頭、地面爬行，火勢的最兇猛的深處，紅色的光幕連成屬于焰火的海洋，不應(yīng)該會有生命存在。

    “砰——”

    利器相接的火花與聲響在火海面前是如此微不足道，飛矢的余勁折斷的巨木倒是在這連綿火海中掀起些許漣漪。

    零依舊在尋找著那名綠發(fā)少女的蹤影。火光將她的影子撕裂拉扯，騰起的熱浪令黑發(fā)如暴雨中的花瓣搖曳，但她的身體卻紋絲未動，就好像是被抽離了靈魂一般。

    箭矢并未隱藏軌跡，強勁的氣流擊散了沿路的烈焰，形成了一道赤紅色的余燼之路。這條筆直的通道在被周圍的火焰反彈般的吞沒前，零隱約能感受到從中傳出的挑釁意味。

    ——射出的每一箭都是邀請，邀她共赴烈焰的舞池起舞。

    如果是其他人，零早就已經(jīng)離開。她只是來為塞西莉亞清理決斗的場地，沒有必要理會場地之外的情況。

    但這個正在挑釁她的是那個女人......

    在地下室的時候她就想要殺掉她，但那個時候她還有成為菲諾小姐王國臣民的可能，零只不過是給了她一點教訓(xùn)。而她現(xiàn)在還不知悔改的展現(xiàn)了敵意。

    ——這個人一定要殺掉。

    火海中泛起波紋。又一箭擊散焰火飛射而來。被風(fēng)壓壓在附著物上的火星瑟瑟發(fā)顫，一道火星鋪就的通道在火海之中顯現(xiàn)。

    零以不輸于箭矢的速度飛奔而出，側(cè)過身子在分寸之間躲開箭矢，漆黑的身影投入到焰海之中。

    瞬息之間，火焰重新將通道吞沒。

    *

    “騙人的吧？”

    青鳥看著那個從火焰的夾縫中飛速跑來的身影，難以置信的張著嘴。

    “這未免太變態(tài)了吧？”

    火焰在她的身后重合，就像是被她的氣勢所引領(lǐng)，直到?jīng)_出火焰之后仍拖拽出長長的一截焰火。

    青鳥知道自己已經(jīng)無處可逃。

    焰火伴著零飛揚的斗篷在空中消逝，有著“無星之夜”之稱的刺客落到了青鳥面前。

    青鳥怎么也沒想到對方會直接沖入火海。她躲藏在燃燒的營房之后，這是佐伊曾說過的，對傭兵團的發(fā)展相當(dāng)有用的設(shè)施，然而現(xiàn)在只是火海之中再普通不過的可燃物?？恐厣系膱A盤，青鳥在火海之中創(chuàng)造了一片10米半徑的空地。

    不只是火焰，煙霧與熱量都被阻隔。這只是“靈種”自我保護機制的擴大，卻確實達到了匪夷所思的效果。而青鳥便是靠著躲在這燃燒的烈焰之后，用隨身攜帶的另一顆鷹眼水晶引導(dǎo)自己進行攻擊。

    攻擊確實奏效了，緩步走來的零身上的斗篷和被蟲噬過的葉片沒有區(qū)別，被火光印出的破洞后的皮膚，也有些許烏黑的印記。

    “不知道投降有沒有用啊......”

    那雙寒星般的眸子和如利刃般的殺氣卻表明了青鳥所作的攻擊也就僅此而已。

    青鳥試著用苦笑緩和一下這10米空間的氣氛，但顯然這只能讓她更顯尷尬。

    “我原來這么遭人討厭嗎？”

    小聲的抱怨一句后，她松開了踩著的細線。

    一張難以看清的細網(wǎng)從草叢中彈起，以防萬一而設(shè)置的陷阱派上了用場。作為計劃的制定者之一，青鳥當(dāng)然知道在哪些圓盤的附近安置了陷阱，將這些陷阱稍微改良一下或許能有出其不意的效果。

    零的斗篷揚起，就如青鳥所預(yù)料的，烏鐵打造的細網(wǎng)還未合攏便化為了碎片，然而陷阱并不是僅此而已。

    受到外力的攻擊，灑在細網(wǎng)上的火石巖粉末在一瞬后轟然燃起。由粉末燃燒產(chǎn)生的爆炸幾乎將黑發(fā)女性整個吞沒。

    青鳥自然不認為這樣的攻擊就能了結(jié)對方。

    搭弓射箭，指頭傳回的余顫還未消散，青鳥甩出觸須追趕箭矢的軌跡。

    “叮！”

    金屬相撞的聲響在斗篷將火焰盡數(shù)包裹的同時傳出。青鳥看清了從斗篷下飛出的是一把小巧的飛刀，飛刀擊飛了箭矢后被柔軟的觸須彈開，然而迎上觸須的卻依舊是青鳥無法辨認的武器。

    強烈的力道拉扯住觸須，青鳥的身體無法反抗的被拽了過去。零的武器如蛇一般在觸須上收縮纏緊，青鳥感覺幾乎要將身體撕裂的痛楚從手臂傳來。

    赤紅的皮鎧如浸入無形的染缸化為黑色的金屬。被糾纏的觸須像是被擰緊般纏繞成黑色鎖鏈。

    借著拖拽的力量，青鳥騰身躍起，在空中將另一只鎖鏈擊下。

    鎖鏈即將集中零的身體，便如落入蛛網(wǎng)的飛蟲被緊緊纏住。

    兩邊同時感受到將弦崩裂的拉扯，青鳥的身體被拽著落在零的面前。與此同時，鎖鏈在看不見的武器上詭異爬行，在青鳥落下之時已將零的身軀重重纏住。

    腳下接觸到結(jié)實大地，青鳥抬起頭。隔著看不見的屏障，火光映照在黑發(fā)刺客無表情的臉上。在火光搖曳的背景中，青鳥望著這個高出自己半個頭的冷艷美女，開口說道：

    “‘無星之夜’原來指的是蜘蛛嗎？”

    對方?jīng)]有說話。包裹了火焰的斗篷在身后落下，殘留火星迅速被看不見的魔力驅(qū)散。

    零暴露在空氣中的身體只有最低限度的遮掩，如白玉般的肌膚在鎖鏈的束縛下呈現(xiàn)出誘人的起伏，而在緊覆皮膚上的環(huán)扣下，卻是各種整齊排列的武器。從手臂到大腿，從匕首到短刀，甚至還有繩索和釘錘。

    青鳥當(dāng)然理解不了這種身上掛滿兇器的感受，但她至少弄清了一件事。

    ——“無星之夜”身上纏著最多的，也是現(xiàn)在正阻擋著她的鎖鏈的，正是那些看不見的細如發(fā)絲的絲線。

    青鳥的鎖鏈看似將零的身體桎梏住，實際卻無法動彈絲毫。不知有多多少條絲線從不同的角度將鎖鏈拉扯，青鳥只能憑借“靈器”的力量與絲線進行互不相讓的角力。

    難以想象這些如蛛絲般的絲線能承載如此大的力量。

    青鳥回想起之前切割巨樹、橫掃樹林的無形之力，便不難理解為何自己在這角力中只能被壓制得不斷退縮。

    ——終究不是正面作戰(zhàn)的“靈器”么......

    青鳥深吸口氣將鎖鏈伸長。剛準(zhǔn)備拉開距離，便察覺到下方銳利的攻擊。零肌肉勻稱的腿踢出斬擊般的氣流，青鳥靠著靈敏的感知勉強躲避。

    零的速度青鳥根本無法跟上，而對方的攻擊顯然不只是看上去那么簡單。青鳥隱約察覺到有反射了火光的絲線伴著踢擊飛出。

    她顯然覺察得太晚。

    鋒利的感觸剛碰上皮膚，皮肉就如被撕裂般破開。

    金屬鎧甲立馬如液體涌上傷口處，將試圖進一步進行切割的絲線包裹。

    亡靈魔力瞬時涌出。青鳥痛哼一聲，零掙開鎖鏈向后跳去。

    待到魔力的煙霧從身邊散去后，青鳥大口的喘著氣。

    她只能做到這種地步了。

    如果平時對這件靈器的魔力也加以研究可能她還能做到更多，但現(xiàn)在的她甚至連阻擋魔力的侵蝕都需要費盡全力。

    她知道零只是想等到她脫力的那一刻再做出了結(jié)，對方甚至不愿意在她身上多浪費一點力氣。

    ——因為自己沒有那樣的價值。

    這就是自己的極限，是一只普通的飛鳥能達到的最遙遠的天空。

    ——只可惜，這樣的天空仍然追不上那些美麗的霞光。

    沒有嘆息，青鳥用最后的力氣，在零的發(fā)動攻擊前做出了動作。

    并不是逃跑也不是殊死一搏。

    甩出的鎖鏈直直的砸向了地上的圓盤，與此同時，看不見的絲線在映天焰火中拋灑下滾熱鮮血。

    *

    “這些，不是人類吧？”

    赤裸著上身的男子依舊帶著不適合他的淡淡笑容。棱角分明的臉上分明是在享受戰(zhàn)斗的愉悅。

    “誰知道呢，”女仆面帶微笑的回道，越來越多的人影從陰暗的樹叢下冒出，“或許在場就沒有人類?！?br/>
    “那還真是一場異類的狂歡。”

    捏緊了雙拳，伊戈爾直直的向著女仆走去，仿佛沒看見逐漸呈包圍之勢的人影。

    “這樣的夜晚確實足夠瘋狂，但我和你們不一樣，我可沒有玩耍的打算。”

    烏黑的斗篷連成一排擋在伊戈爾身前，黑色煙霧從斗篷的縫隙漫溢而出。這些明顯有著遠超常人體魄的人影渾身都纏繞著不詳?shù)臍庀ⅰ?br/>
    無法從這混雜的氣息中判斷出正體嗎？伊戈爾揚起嘴角。

    ——這不是更有趣嗎？

    強勁的力道令皮質(zhì)鞋尖陷入大地，從厚實地面反饋的力量讓身體彈出。

    屈腿，踢擊。黑色殘影一觸即回。身體還未落地，在空中稍微偏轉(zhuǎn)腰身，仿若浮空的瞬間，另一邊的鞭腿踢出。

    接連不斷輪換的踢擊令身體在剛有下落預(yù)兆的剎那被輕輕托起，黑發(fā)的健碩男子就如漂浮在看不見的波浪中——過于激烈的動作反而有種放松的錯覺。

    緊隨其后，是激烈的雷聲轟鳴。

    只是踢腿的動作便有震徹云霄的轟鳴，受其擊打的人影顯然無法承受如此力量。

    “原來如此嗎......”

    伊戈爾退回原處后，正對著的高大人影如在炙烤中融化般，化為了一灘爛泥。

    “被魔法強化后的亡靈，還有著‘靈種’的附著?！?br/>
    伊戈爾看向站在亡靈肩膀的假面女仆。

    “你們還真是做出了惡心的東西?！?br/>
    女仆含蓄一笑：“彼此彼此?！?br/>
    “如果這就是今晚的主菜，那我可要失望了?！?br/>
    “不要這么早下結(jié)論，你可以再期待下?！?br/>
    女仆說完后并沒動作，在熱風(fēng)中翻飛的紅色圍巾顯出一派輕松自若。

    伊戈爾微微瞇眼，繼續(xù)向著女仆走去。

    排成一列的亡靈已有一處空隙，伊戈爾坦然的走向空隙。

    兩邊和背后同樣都有亡靈，伊戈爾并未放松對他們的警戒。

    在已經(jīng)接近到舉手就能碰到的距離，亡靈像是被伊戈爾的身體牽引般抬起了手。

    手在抬起的瞬間就被伊戈爾朝關(guān)節(jié)的反方向折斷，然而折斷的手臂卻噴涌出更多黑霧的纏了上來。伊戈爾沒有停手，拽過手臂將亡靈的肩膀卸下，亡靈另一只手打算伸來，伊戈爾如電閃般擊出一拳。隨著雷鳴炸響，亡靈的身體碎成四分五裂。

    伊戈爾沉沉呼出口氣。然后攻擊并未結(jié)束。兩邊的亡靈一齊抓了過來，動作是普通人無法理解的迅速，但對于伊戈爾還是差得太遠。伊戈爾擊碎亡靈伸出的肢體后，又有著不知從哪里凝成的長劍從斷肢中伸出。

    伊戈爾將拳收于腹側(cè)，沉下腰間，同時擊出。

    強勁的拳風(fēng)精準(zhǔn)的繞過劍刃擊在長劍的重心，失去平衡的長劍從斷肢飛出，消失在深紅的夜空。

    然而這還未結(jié)束，剛處于收力之時，一截看不出武器的利刃從落在地面的碎塊中飛出。伊戈爾在分寸之間躲過，低下視線。才看見無論是之前被擊打成爛泥的亡靈，還是四處灑落的亡靈碎塊，都在黑霧的連接中逐漸匯聚。

    異樣的惡心讓伊戈爾一腳踩碎了碎塊，蠕動的觸感還留在腳底，下一秒?yún)s又轉(zhuǎn)變成如被啃食般的刺痛。

    利劍般的眉毛在英俊的臉上皺起，伊戈爾像是要將大地跺穿般不斷踏腳。而那些從碎肉上伸出的利刃則如尖牙般牢牢的咬住鞋底。

    感受到更多的亡靈靠近，伊戈爾咂了咂舌。

    周圍的亡靈身上都蒙了一層金色的輕紗。這并不陌生的魔力令伊戈爾產(chǎn)生了某種可笑的猜想。

    ——這個女仆難道是想學(xué)習(xí)審判軍？

    審判軍伊戈爾有過不少接觸，女仆的魔法確實是審判軍所用。

    然而可笑的是，神圣屬性的魔法，怎么可能被亡靈使用？

    然而下一刻，伊戈爾的猜想就被證實了。

    亡靈不是只是能夠使用光明魔法，甚至還能發(fā)出詠唱。

    “塞西亞之??！”

    只是肉與骨的摩擦發(fā)出的聲音虛假而又滲人，然而這個聲音喚出的魔法卻是貨真價實。

    一瞬的金光掩蓋了伊戈爾的視野，然而這些光芒卻是將周圍的亡靈全部掩蓋。

    對魔法的抗性是有上限的，籠罩著身體的這個魔法明顯超出了普通5階。

    ——能抗得過去嗎？

    伊戈爾并沒有選擇，被魔法撕裂成碎片的亡靈殘肢仿佛將對生的眷念全化為了桎梏的執(zhí)念，伊戈爾無法在不處理它們的情況下脫身。

    ——只能使用那個了。

    *

    金光隨著尸骸將鬼族男子淹沒。

    至少有一瞬，佐伊相信這次攻擊能讓戰(zhàn)斗畫上休止符。

    然而在光芒將一切凈化之后，被灼燒成黑炭的空地中央，鬼族男子仍然站立著。

    從頭到腳，身上已滿布血痕，然而男子依舊高高的揚起頭顱。

    那雙眼睛緊緊盯著佐伊。

    瞳孔深處，幽藍的光芒如躍動的絲線涌動。

    佐伊知道，是時候進行下個階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