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開始下起暴雨。
天歲城這邊的暴雨說下就下,沒有一點預兆。
雨過,天仍未晴。昏暗的烏云被撕裂在蒼白的天空下,城頭上天沐王朝的皇旗與城下叛軍的鳳凰旗幟都在風中獵獵作響。
城下的士兵個個嚴陣以待,即使是大雨傾盆也不見絲毫凌亂。
那方的陣營里,雖可見三軍將士個個如狼似虎,但是打仗打了三年,卻始終未見其主帥。
傳說他們的主帥生性怪癖,不喜見人,一頭白發(fā)恰似妖孽轉世。雖然如此,仍有成千上萬的將士愿意為了他們的主帥赴死。
蘇傾寒聽著身邊的人重復著那千篇一律的資料,心里卻想的是另一個人,若是那個人在,這天下,怕是又是另一番光景了。
那個不可一世的人,那個可以把世界踩在腳底下的人,那個飲了牽機然后離開了的人,蘇傾寒輕嘆了一聲,那個人,有著這個世界上最溫柔的眼神。
“那上面的可是蘇傾瑤太后?”下面有一員小將驅馬上前,在城頭上黑壓壓的一大群人中努力辨識著自己印象中太后應該有的形象:“叫你們那邊說得上話的人出來?!?br/>
蘇傾瑤面上覆了薄紗,矜持卻不做作的站在城頭,身邊的四人抬的小軟轎上坐著蘇傾寒。蘇傾寒全身都被籠罩在厚厚的白熊皮毛的大氅里,一頭黑發(fā)被束在腦后,不時的有幾許亂發(fā)拂過腮邊。不得不承認,縱然是現(xiàn)在的病態(tài),蘇傾寒也堪稱是千古難見的絕色。
那柔和的姿態(tài),溫和卻不失鋒利的微笑,眉心的一點朱砂,還有他那雙看透世事的眼睛,無一不讓人難以移開目光。
只是,那露出衣服的手腕和脖頸,卻是瘦的嚇人,病態(tài)的蒼白著。
“本宮正是太后蘇傾瑤,爾有何提議,便說來就是。”蘇傾瑤站在蘇傾寒身邊,一手牽著自己的兒子,一手扶著自己的親弟弟,聲音輕柔溫婉卻帶著一股子英氣和果決。
那城下的小將看清了蘇傾瑤和她身邊的人,也笑了一笑:“太后,久仰大名。我們元帥說了,這一路打過來,每次太后一行都能夠堪堪脫險,想必是背后有高人指點,我們元帥想要見一見這位高人?!?br/>
蘇傾瑤沒有絲毫踟躕的回答:“我們這一路上托了先皇的福,雖然損兵折將,但是也順利到達了這里,并不曾有什么高人指點。若是你們的元帥想的是這一點,便是他錯了。”
“既然如此,那么也好。我們元帥還說了,他早就知道你們朝廷里有一位太傅大人,若是你們把這個人交出來,他也可以考慮放過天歲城一馬,給你們十年的時間,也算是給你們留一個機會,不像當年你們對于煌玥王朝那般趕盡殺絕。”
蘇傾瑤身體一震,卻被身邊的蘇傾寒穩(wěn)穩(wěn)的扶住。
蘇傾寒敏銳的感覺到他身邊的那些朝臣看他的眼神都變了,那不再是以前的崇敬和看到畏懼,而是看到了一線生機以后的狂喜。
他輕笑一聲,推了坐下的輪椅上前:“不知道蘇傾寒還有什么價值,能夠讓貴元帥以十年之期換的區(qū)區(qū)一個微不足道的蘇傾寒?”
那小將看見了蘇傾寒也是一怔,然后口氣變得很是不好:“你就是我們鳴鳳將軍以前的御賜的夫人?我們元帥要求了,只要你蘇傾寒從這天歲城的城頭跳下來,我們就可以退兵百里,休戰(zhàn)十年。”
“跳下來?”蘇傾寒重復了一遍。
“對啊,跳下來,算是賠了我們將軍的命,這筆賬也就算了了。”那小將煞有介事的說著,還不時地回頭看自己的陣營。
蘇傾寒微微一愣,然后輕輕地瞇上眼眸。
十年,也抵得過他的算計了。這筆買賣,怎么說著也是劃算的。蘇傾寒自然不會反對,而且那些大臣們更是不會反對。
十年,有太多的可能,用一個蘇傾寒去換取他們手里的權利和財富,有什么不可以的呢?這筆賬,他們算的很清楚。
不過,還是有人反對。趙逸飛和他父親都不同意,不過這兩個人又怎么敵得過其他人的自私和固執(zhí)?
“那么,閣下如何肯教我相信你們說的話是真的?”蘇傾寒微微一笑,稍稍俯身向前,又是那個溫和傾天下的太傅大人。
城下的士兵忽然的分開兩邊,中間露出一個寬闊的道路。
一抹欣長的身影出現(xiàn)在眼簾,蘇傾寒微微一怔,然后淺淺的笑了:“大師兄,好久不見了?!?br/>
北辰也是輕輕頷首,但見了蘇傾寒那副瘦骨如材的樣子,還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聲音里也帶了一絲無法抑制的顫抖,他是學醫(yī)的,只消輕輕一眼,基本上就可以判斷對方的身體狀況?,F(xiàn)在看蘇傾寒的樣子,竟像是病入膏肓的重癥之人。
怎么可能?不過三年時間,怎么生生的就把一個人折磨至此?
“看到大師兄您,我也相信你們的信譽了。只是,還是要白紙黑字的寫下來才好。”蘇傾寒淡淡的說著,掩藏在寬大袖袍下的手卻是深深的扎進了手心,來克制自己想咳嗽的**。他知道,若是自己咳出來了,必定又是一灘血。
在這個時候,姐姐和星痕最是需要自己,絕對不能在這里讓別人看見自己的虛弱。
但是,忍住了,卻是快窒息一般的難過,強忍下喉嚨里的腥味,他面上的溫和微笑完美的無懈可擊。
兩邊交換了文書,蘇傾瑤再也忍不住了,抱著身邊的事情死死的不肯撒手:“不行,這誰都可以去死,就是你不行!”
“來人,把太后帶下去休息,午時過后再讓她出來?!碧K傾寒面無表情的吩咐。
他身邊的人猶豫了一下,還是選擇把蘇傾瑤恭敬地扶著下去了。只是這看是尊敬的扶持下,也暗中加了幾成功力,否則有怎么可以把蘇傾瑤生生的拖下去?
還是因為蘇傾寒素日在這些人心底積威深重,所以現(xiàn)在他的話比蘇傾瑤這個太后好使。
“姐姐,再見了?!碧K傾寒輕笑著說,蘇傾瑤一下子就軟下來了。
三年以來,蘇傾寒堅持稱呼她為太后,這是第一次,喊她姐姐。
蘇傾寒有環(huán)視了一周身邊的那些大臣,那些人此刻卻都不敢上前和他對視。自從兩年前老親王戰(zhàn)死在了王城以后,就再也沒有人會對蘇傾寒有絲毫不敬了。
這王朝里,除了老親王和夜鏡嵐,就得數(shù)著蘇傾寒,在其他兩個人都死了的情況想,蘇傾寒一個人獨大也是可以預料的。
蘇傾寒也沒有多余的話囑咐這些人,哪些人能用哪些人能重用他都寫了折子讓那人交給蘇傾瑤了。
這以后的事,他也是真的無力去管理了。
就到這里吧。
蘇傾寒坐在那里,任寒風吹散了自己的發(fā)帶,唇邊的微笑一如既往的優(yōu)雅高貴。
“太傅,這是您的琴。”趙逸天不知何時,取了蘇傾寒的古琴,此刻把古琴送到了蘇傾寒的手里。
蘇傾寒接過古琴來看了看,倒是笑了:“我今日好興致,也為各位奏上一曲,算作是離別吧!”
話音未落,手指已經勾上了琴弦。
最后一次彈這曲子了......蘇傾寒垂下眼瞼,嘴角溫和的上翹,夜鏡嵐你聽見了嗎?
不要怪我來遲了,我這就來找你贖罪了。雖然,也許幾時都無法贖清。
北辰面色復雜的看著墻頭上蘇傾寒臉上輕淺的微笑,忽然發(fā)現(xiàn)那個微笑里還帶著一抹釋然和解脫。仿佛很久以前,他就在期待這一刻似的。
這個師弟,自己一直看不透,但是他知道,這個師弟心思重,不會輕易的動心,但是一旦定心,就是死心塌地,難道他當年對著夜鏡嵐也是這份心思?
既然情深至此,又何必要在酒里下毒,一杯牽機,足已斬斷他們之間所有的聯(lián)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