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芷末請了兩天假后回了學(xué)校。

    從她進(jìn)學(xué)校大門開始，就能感覺到四周人朝她傳遞來的異樣眼神，耳邊還有細(xì)碎的閑論。她走進(jìn)教室，教室里同學(xué)的議論紛紛在她走進(jìn)來的時候戛然而止，但每個人看她的眼神，都是帶著意味。

    顏芷末徑直走到座位上，下意識朝夏青蕪空也的位子望去，青蕪今天家中有事，請了假。

    她坐在位子上，前頭的兩個同學(xué)時不時余光朝她撇來。她知道他們在議論什么。父親的事鬧的不小，庭審雖不是公開的，但刑罰結(jié)果是公開的。

    這些人的議論是在顏芷末意料之中的。人都是有好奇八卦之心的，尤其是這樣的事，更惹得人喜歡議論談之。

    顏芷末沒有理會班里人的議論。班里的人許是知道顏芷末也不是好惹的，加上有衛(wèi)焱這么個霸王，他們也只敢背后小聲議論。

    大半天的課顏芷末都沒什么注意力。

    課間準(zhǔn)備回教室的時候，經(jīng)過綠蔭校道時兩三個同學(xué)對著她指指點(diǎn)點(diǎn)議論不休。她原不想理會但耐不住有些人不僅舌頭長，還愛挑事。

    顏芷末被那些人攔住去路，幾人臉上帶著戲謔和鄙夷的笑，說出的話也是難聽。

    顏芷末本就心情不好，這幾個人偏要往槍、口上撞，那就怪不得她了。

    打嘴仗，她還沒輸過。

    幾張嘴還抵不過顏芷末一張，幾人三兩下敗下陣，氣的面紅耳赤。

    “顏芷末你得意什么，有個坐牢的爸，我看你啊是上梁不正下梁歪?！?br/>
    顏芷末眼色瞬然冷了下來，雙眼夾著凌冽，死死盯著說話的人。

    “你想干什么！啊——”

    看見顏芷末揚(yáng)起的手，那人嚇的大叫往后縮了縮脖子。

    顏芷末這一巴掌到底沒打下去，但那雙眼的冷厲和氣勢已是足以嚇人。

    若是以前，這一巴掌她一定會扇下去。但是現(xiàn)在……

    她答應(yīng)母親要好好的，不惹事。

    顏芷末慢慢收回手。那人有些后怕咽了咽口水，但在見顏芷末并未下去手，氣焰又涌了上來，朝顏芷末伸手推去。

    顏芷末沒有料防，腳下不穩(wěn)接連后退好幾步。

    “看什么看，你不是很能耐嗎？”那人繼續(xù)挑釁著，大抵是以為顏芷末是軟柿子，根本不會，也不敢對她們做什么。

    顏芷末此刻眼色比之剛才要更寒冷了，她箭步上前，倏然揚(yáng)起手。

    “表姐！”

    蘇奕蕓不知什么時候出現(xiàn)，一把攔住了她，“你走開?！彼渎?。

    “表姐，你們別這樣，有什么話好好說，”蘇奕蕓看著那幾個人，“你們真是的，惹我表姐做什么，我表姐可不是好惹的，你們快走吧！”

    明明是那幾人挑釁在先，經(jīng)蘇奕蕓這么一勸說，倒像皆成了她的不是。

    顏芷末剛想將蘇奕蕓拉開，對方便已先一步伸手撇開蘇奕蕓。蘇奕蕓一個踉蹌，跌倒在地上。

    那些人見蘇奕蕓跌倒有些顧忌，但對顏芷末仍氣著，剛要動手的時候，就聽見一聲，“老師來了！”

    幾人四下張望，急匆匆跑開。

    顏芷末轉(zhuǎn)著眼眸看了看四周，并沒有老師的影子。

    蘇奕蕓撐著站起來，一臉關(guān)心湊到顏芷末面前，“表姐你沒事吧？”

    顏芷末瞥眼看她，對她關(guān)心的神情并沒什么波瀾。蘇奕蕓訕訕一笑，“方才若不是那樣喊一聲，只怕她們不會輕易善罷甘休的?！?br/>
    對于蘇奕蕓的相幫，她沒有動容。她不傻，知道蘇奕蕓最擅長的就是以和善面具在眾人眼前，剛才的相幫，也不過是為了體現(xiàn)她這個妹妹有多善良，保護(hù)姐姐罷了。

    顏芷末什么也沒說，轉(zhuǎn)身就要離開。

    “表姐，你沒事吧？剛才有受傷嗎？要是有可不能大意了，去趟校醫(yī)室吧?！碧K奕蕓攔在她面前說道。

    顏芷末剛要開口說話，驀地，看見她手腕和掌心地方的擦傷，隱還有血絲和血點(diǎn)。大抵是剛才摔那一跤摔的。

    “我沒事，該去校醫(yī)室的是你?！彼曊f道。

    蘇奕蕓低頭低眼看了看自己擦傷的地方，彎唇釋然一笑，“那表姐陪我一起去吧。”

    “我沒空。”顏芷末冷冷扔下一句后，繞過蘇奕蕓離開。

    蘇奕蕓臉上的笑慢慢僵住，然后逐漸消失。

    ……

    傍晚回到家，吃晚飯的時候，舒嫻注意到蘇奕蕓手上的傷，關(guān)心問了兩句。

    蘇奕蕓笑著，用很釋然的口氣，將她幫了顏芷末的事道出。

    舒嫻一聽，臉色稍有緊張，但更多的是關(guān)心。對蘇奕蕓更是贊不絕口。

    顏芷末低頭安靜扒拉著碗里的飯菜。蘇奕蕓這般，為的不就是在舒嫻那討著些夸贊和信任。

    “多吃點(diǎn)菜?！鳖欔贪讑A了兩三塊排骨到她碗里。

    這兩三天，顏芷末情緒的低落，他看在眼里，心疼于心。

    一整天的天氣都還晴朗和順，到半夜的時候，外頭忽然轟轟作響，打起了雷，雷聲伴著閃電，傾盆大雨落下，沖刷著整座城市。

    雨聲打在玻璃窗戶上，噼里啪啦的聲音，擾的人心煩意亂。

    外頭的雷聲，閃電，是要比這瓢潑大雨還要兇猛。

    顏芷末縮在被窩里，身體瑟瑟發(fā)抖。

    她害怕打雷閃電，這是自小就有的毛病。而且頗為嚴(yán)重。

    她心情本就煩悶難解，這巨大的雷聲和源源不斷的閃電深深刺激著她。緊閉著雙眼，眼前竟一遍又一遍閃過前世種種。

    她的絕望，小白的絕望，母親的絕望，所有人都成了悲劇。

    “啊——”

    “顏兒！”

    房間門猛地被推開，顧晏白目光觸及在床上縮成一團(tuán)的女孩，他快步朝她走去，寬厚的大掌將她撈進(jìn)懷里，“顏兒，別怕。”

    男人特有好聞的薄荷香氣竄入鼻腔，就仿若一劑安神劑一般，她忍不住朝他懷里鉆去，“小白，怕……”她軟軟一聲。

    顧晏白緊緊抱著女孩，細(xì)聲溫柔安慰著，“有我在，顏兒不怕?！?br/>
    如從前的每一次一樣。

    顏芷末安心靠在他的懷里，昔日種種在眼前浮現(xiàn)。

    她五歲那年她和他相見，將他帶回顏家。那時候開始，她就很喜歡黏著他，經(jīng)常像個小尾巴似的跟在他身后。

    他來顏家后，第一個下雨打雷的夜晚，那晚，顏山盂和舒嫻恰好都不在家。他在房間里就聽見不大的敲門聲，還伴隨著嚶嚶的哭叫聲。

    打開門一看，穿著粉色兔子睡衣像糯米團(tuán)子的女孩縮著肩站在門口，雙眼濕漉漉像個小可憐似的，奶聲奶氣的喚著他，“晏白哥哥，顏顏怕，顏顏怕?！?br/>
    那時，他護(hù)著她，一邊安撫著她的情緒，“有晏白哥哥在，妹妹不怕?！?br/>
    不知道過了多久。外頭的雨聲，雷聲，逐漸停歇下來。顏芷末慢慢從他懷里直起身。兩人目光撞及時，他看見她小臉上的淚痕。

    “沒事了?！?br/>
    顏芷末哽哽喉，輕輕點(diǎn)了點(diǎn)頭。

    顧晏白拿過一旁的濕巾替她擦拭干凈小臉，邊開口道：“周末我們一起出去一趟吧，去散散心。”

    顏芷末緩了緩情緒，“去哪兒？”

    “靠近菩竭寺的那邊有一新落座的莊園，環(huán)境都很好，”他道，“這些天你和舒姨情緒都不太好，去散散心，舒緩舒緩情緒吧，總是繃著情緒，還有高考的壓力，對身體也不好。”

    顏芷末輕嘆一聲，點(diǎn)頭答應(yīng)下來。

    第二天顧晏白便和舒嫻說了周末出游的事。一開始舒嫻還擔(dān)心顏芷末要應(yīng)對功課，但聽顧晏白勸了幾句后，便也沒再說什么，答應(yīng)下來。

    顧晏白要帶兩人出游散心，沒有直接提到蘇奕蕓。

    蘇奕蕓朝舒嫻探去目光，舒嫻溫柔一笑，“奕蕓也跟著一起去吧?！?br/>
    蘇奕蕓睜大眼，忙道：“舅媽表姐，你們?nèi)グ桑@是晏白哥帶你們?nèi)ド⑿难?。?br/>
    顏芷末垂著眼，知道蘇奕蕓這是在以退為進(jìn)。

    果不其然，她越是這樣說，舒嫻越覺得應(yīng)該帶她一起去。

    舒嫻都開了口，顧晏白自然不好拒絕。

    ******

    菩竭寺在云京的遠(yuǎn)郊，離市中心雖遠(yuǎn)，但名聲很大，來寺廟參拜求簽的人不少。

    偌大的寺廟，周圍縈繞著高山和大樹，香火氣伴著佛音，讓人置身其中就能平和下心來。

    四人到了參拜的寺間，交了香火錢，燃香禱拜著。

    顏芷末猜得到母親所求為何。

    她雙目緊閉著，只愿，家中一切，事事順?biāo)欤改附】甸L壽，以及……前世種種她能力挽狂瀾，不再讓悲劇重演。

    參拜完后，他們起身。在近門口左側(cè)的地方有一長須師父，他手邊放著的是求簽筒。顏芷末不自覺走過去，“師父，我求一簽。”

    師父慢慢點(diǎn)頭。

    顏芷末拿起簽筒在雙手中一下又一下晃動著。

    不一會兒，吧嗒一聲，一根簽掉落出來，她拿起看了一眼后遞給師父。

    師父摸著長須看著，不一會兒，執(zhí)起墨筆在宣紙上寫下簽解。

    “緣起緣滅，事有定數(shù)，百轉(zhuǎn)千回，若虛若實(shí)，不可強(qiáng)求?！鳖佨颇┠钪灲猓贫嵌?。

    “師父，這意思是？我所要求的事，可有解？”她問道。

    師父慢慢撫摸著長須，“施主，凡事有定數(shù)，虛實(shí)隨施主之心，施主只需切記，有些事，不可強(qiáng)求?！?br/>
    不可強(qiáng)求——

    顏芷末心一咯噔，不可強(qiáng)求嗎……

    “若是一定要改變呢？”她忍不住問道。

    師父閉了閉眼，搖頭，“不可不可?！?br/>
    隨著兩人的對話，氣氛似有些微妙。舒嫻輕拍女兒肩膀，“顏顏別想太多了，咱們聽大師的話?！?br/>
    顏芷末抿唇未語。

    從寺廟出來，顏芷末攢著情緒。那簽解和師父的話縈繞于她耳邊。

    事有定數(shù)，不可強(qiáng)求，是指她改變不了什么嗎？

    她改變不了母親，最后的結(jié)局嗎？

    顏芷末忍不住望向走在前頭的舒嫻。

    她重生一世，她的命運(yùn)已是被改變，為何，母親的就不可以？

    不應(yīng)該的。

    既然她的命運(yùn)能改變，小白的可以，母親的應(yīng)也可以才是！

    她要改變，一定要改變！

    她已經(jīng)失去過一次母親，不能再有第二次了。

    顧晏白側(cè)眸一邊望著身邊情緒深深的女孩，一邊替她看著腳下的路，免得她摔倒。

    “還在想剛才那個簽？”他開口。

    顏芷末悶悶嗯了一聲。

    “求簽許多時候是為求一個定心，簽緣所解說的，有可信的，也有不可信的，不用想太多，嗯？”他安慰道。

    顏芷末悶悶輕嗯一聲。

    四人穿過院子走下長階時，迎面看見一人。顏芷末腳步停下，眼中的情緒散去，取而代之是一派清冷和不悅。她身邊的顧晏白在看見迎面來人時，兩人神色一趨相同。

    “秦樹哥呀，這么巧啊，你也來這了。”蘇奕蕓看見秦樹像是生怕他們看不見秦樹一般，連忙喚人。

    秦樹朝幾人溫和一笑，“伯母。”

    舒嫻沒想到會在這遇到秦樹，“這么巧秦樹你也來了?！?br/>
    秦樹溫聲：“是啊，之前就一直聽說這菩竭寺禱愿敬拜靈驗(yàn)，一直想找機(jī)會來看看，參拜參拜，但一直不得空，這個周末正好有空，就過來了?！彼忉屩?br/>
    顏芷末看著秦樹，聽著他解釋的話，他的話，她自然是不信的。若他有心想來這菩竭寺還用等到現(xiàn)在？偏還正好是他們來的時候，他就來了。

    她朝蘇奕蕓投去目光，粉唇唇角牽了牽，心中了然。

    顏芷末和顧晏白走下臺階，秦樹望著他們，招呼一聲，“顏顏，顧少，巧。”

    顏芷末粉唇輕動，“巧?！?br/>
    “秦樹哥，你是光來這參拜的嗎？”蘇奕蕓問道，“我們剛拜完，離這不遠(yuǎn)處有個莊園，我們這兩天住那呢?！?br/>
    蘇奕蕓嘴巴快，三兩下將他們的行蹤道了出來。

    顏芷末知道她是故意的，即便她不這么說，想來秦樹也是知道他們此番的路程了。

    秦樹一笑，“看來真的是巧了，我也在那莊園訂了房間?！?br/>
    顏芷末一個白眼過去。她就知道！

    “媽，我們走吧，我累了，想到房間休息?！彼鲃訝科痤欔贪椎氖郑缓蟪鎷拐f道。

    秦樹的目光落在兩人相牽的手上，微怒顯于眼中。

    顧晏白方才的冷冽和微怒因顏芷末的主動，減緩下來。

    兩人牽著手，快步走下臺階。

    “小白沒生氣吧？他來可和我無關(guān)哦，不是我讓他來的?！鳖佨颇┏忉尩?。

    顧晏白定望著顏芷末。心中勾起陣陣情緒。

    方才看見秦樹的剎那，他是很生氣，很氣惱，可是……

    從什么時候起，她會事事和他解釋了，像是怕他生一點(diǎn)氣。

    “小白，相信我?！币婎欔贪走t遲未表態(tài)，顏芷末小臉微皺起，眼神帶著幾分撒嬌望著他。

    “嗯?！鳖欔贪纵p嗯一聲。

    兩人說話間舒嫻和蘇奕蕓走了下來。四人上了車，驅(qū)車朝莊園駛?cè)ァ?br/>
    那莊園在離菩竭寺大約半個小時車程的地方，不算近，但也不算遠(yuǎn)。

    莊園很大，是歐式的莊園，外頭花園花草遍布，右側(cè)有一葡萄架，攀長著葡萄根，左邊不遠(yuǎn)的地方有一小湖，陽光照映下湖面波光粼粼，甚是好看。

    吳風(fēng)幫他們辦好入住手續(xù)，莊園的人領(lǐng)著他們?nèi)タ捶块g。

    舒嫻的房間是在二樓，也是最大的一間，且布置雅致，有個小陽臺，一眼便可看到外頭的景色。

    他們的房間都在一樓，顏芷末和顧晏白的相挨著，蘇奕蕓的房間在他們斜對面，隔的倒也不遠(yuǎn)。但每間房間的結(jié)構(gòu)和布置是大不一樣的。

    顏芷末看完自己的房間后就溜到了顧晏白的房間，顧晏白的房間陽臺是可以看到莊園右邊的風(fēng)景，“好漂亮，這里空氣也很新鮮，真好?！彼恐柵_欄桿猛地嗅了嗅這郊外獨(dú)有的好空氣。

    顧晏白不知何時走到她身邊，她一往后，就靠近他結(jié)實(shí)胸膛的懷里，“小白?！?br/>
    “累么？今早起的早，要是累就睡一會，一會兒到飯點(diǎn)再叫你。”顧晏白溫聲開口。

    顏芷末搖頭，“這邊都有什么好吃的？”

    “這邊莊園的品種很多，有法式餐，也有本地菜式，晚上那邊還有燒烤，你喜歡可以去試試。”顧晏白和她解釋著。

    “那一會兒看看媽咪想吃什么吧?！?br/>
    中午飯他們是在莊園東邊的餐廳用的，吃的是本地菜式。原以為這樣歐式莊園本地菜做的會不盡人意，卻沒想到，還是很地道的。

    吃過午飯后幾人各回各的房間午睡。下午的時候舒嫻起來想到莊園附近走走看看。

    “媽咪我陪你一起吧。”顏芷末本能挽住舒嫻的胳膊。

    舒嫻溫柔一笑，“你這丫頭，方才不還說累不想走嗎？”

    顏芷末咧唇輕笑，搖搖頭，“我想陪陪媽咪，正好也四處看看嘛?！?br/>
    舒嫻輕拍顏芷末的手，“好?！?br/>
    這莊園很大，風(fēng)景也甚好，依山傍水的，遠(yuǎn)離城市的喧囂，有難得的寧靜。

    顏芷末陪著舒嫻邊看風(fēng)景邊聊著天，她的目光視線一刻也不曾離開舒嫻。

    “媽，你要去哪兒？”

    顏芷末系鞋帶的功夫一抬頭就看見舒嫻朝湖邊走去，她一個激靈，連忙上前牽住母親的手。

    舒嫻轉(zhuǎn)過頭，就看見自家女兒緊張不已的神色，好似在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