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珩穿著拖鞋,跑了幾步一只拖鞋就掉了,她也沒空回去撿,就這樣光著一只腳往長廊走去,地上沙石很多,可她一點兒都不覺得痛,她只想跑得快一點兒,更快一點兒。
冷冷的夜風(fēng)吹在她臉上,刀割一樣的疼,她好不容易跑到長廊,轉(zhuǎn)了一圈兒卻沒有看到許子心和陸維安的身影,她心下一沉,快步往自行車車棚跑去。
隨著雷聲大作,雨點終于也落了下來,逐漸暈濕了干燥的地面,也淋濕了蘇珩整個人。
她終于在車棚附近看到了那個背著書包、走得踉踉蹌蹌的許子心,連忙快步跑過去:“心心……”
許子心的臉上都是水,分不清楚哪些是眼淚,哪些是雨水,蘇珩只能看到她紅了的眼眶和發(fā)抖的嘴唇。
蘇珩從未見過許子心落淚,許子心一直都是笑著的,原來一直笑著的人哭起來,會那么讓人覺得難過。
許子心抬眼看她:“阿珩,你怎么……”聲音嘶啞。
“對不起,心心……”蘇珩伸手想去理她的頭發(fā),她那頭漂亮的鬈發(fā)在雨里變得亂七八糟,果然是一次性的,保質(zhì)期這么短,一點點雨水就能讓它現(xiàn)原形。
“你也知道了?就我一個人不知道?”許子心問,“你也知道陸維安和楊詩妍在一起?為什么不告訴我?為什么看著我出丑?這樣你們很開心嗎?就我一個人像個傻子一樣,你們是不是很開心!”
她一把甩開蘇珩的手,跑進車棚上了車就走。
蘇珩快跑幾步想追:“心心,不是這樣的!心心……”拖鞋太滑,她踩空,直接撲到了地上,膝蓋重重地蹭過沙礫,混合著泥水滲入她的傷口,這樣的疼,卻還是抵不過她的心疼。
“心心,不是這樣的……”
砸在身上會疼的雨點忽然消失不見,蘇珩怔怔地抬頭去看,一把黑色的傘出現(xiàn)在她的頭頂,那個撐傘的少年蹲下身來,朝她伸手:“怎么把自己弄成這樣?”
蘇珩眨眨眼睛,別過頭:“你怎么在這里?”說著仿佛像是看不見他伸出的手一樣,自己撐著地面站起來。
周世嘉也跟著她一起站起來,眉心皺著:“怎么回事?你和許子心吵架了?我看一下你的傷口。”他說著便要蹲下身看。
蘇珩側(cè)過身:“我沒事,周世嘉,我真的沒事?!?br/>
見她這樣抗拒,周世嘉也沒有辦法:“好吧,那我送你回寢室,還有你的鞋子呢……”
蘇珩搖頭:“沒關(guān)系。”
她不管不顧地要往雨里沖,周世嘉抓住她的胳膊,同樣不管不顧地將傘塞進她的手里:“那你把傘拿著。”
“你呢……”蘇珩不肯接。
“我是男生?!敝苁兰畏攀郑昧塑嚊_進雨里,想了想停下來回頭看她,“我家很近,馬上就到的,你快回去,不安全?!?br/>
他就這樣騎著車消失在她的視線中,她抬頭看向這把黑傘,咬咬唇,還是撐著回去了。
蘇珩這副樣子回到寢室可把她們嚇了一跳,大家紛紛拿醫(yī)藥箱,拿干毛巾,拿熱水,讓她換了干衣服之后,安馨替依舊呆滯的她擦頭發(fā):“你跑出去淋雨的?怎么把自己搞成這副樣子?看上去真像是被人甩了,明明被甩的人是我好不好!”
一周前蔣經(jīng)緯對安馨提出了分手,說他馬上就要高考,未來并不確定,安馨也挺酷的,應(yīng)了之后頭都沒回,倒是回寢室來哭了一整晚。
蘇珩抬起眼,眼里滿是血絲:“是心心……”
“心心怎么了?”宋國亞和孫文婷替她處理傷口,問。
“心心今天要向陸維安表白?!碧K珩說,頓了頓,看向躲開視線的楊詩妍,“詩妍,你和大家說,你的戒指是誰送的?”
不用楊詩妍回答,幾人就已經(jīng)明白了。
安馨張大了嘴:“不會吧……”
楊詩妍終于看著她們,一臉抱歉:“對不起,我本來想明天說的?!?br/>
大家沉默了一陣沒人開口,最后安馨嘆了一聲:“這事給鬧的……”
蘇珩一夜都沒睡好,原本想第二天和許子心好好說,可是沒想到許子心請了病假,據(jù)說是感冒高燒。
她心下不安,拿出了只有在周末才會用的手機給許子心打電話,可聽到的卻是甜美的提示音:“對不起,您所撥打的電話無法接通……”
蘇珩放下手機,懊惱地抓了一把頭發(fā),也不知道許子心怎么樣了。
蘇珩不放心許子心,安馨則不放心蘇珩,拉了她的手想讓她坐一會兒,沒想到碰到她的手便驚叫:“阿珩,你也在發(fā)燒?!?br/>
大家圍攏過來比對體溫,蘇珩果然很燙,也是,蘇珩身體一向不好,昨天晚上淋了雨又受傷,怎么可能沒事?
安馨打電話和小楊老師說,小楊老師二話不說就開車過來送她去醫(yī)院了,好在就是高燒而已,只需要打個點滴。
小楊老師大著肚子,要陪她打完點滴,蘇珩有點兒過意不去,想讓小楊老師先回去,可小楊老師說她身邊沒人陪不安全。正僵持著,蘇珩在大廳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蘇珩眼睛都亮了:“楊老師,我看到心心也在這里。”
小楊老師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還真是,許子心由她媽媽陪著在打點滴呢。
既然這么巧,小楊老師便讓許子心媽媽順便也照看一下蘇珩,兩個女孩子相鄰坐著一起打點滴。
許媽媽說去給她們買晚飯走開了,兩人咬著唇,同時轉(zhuǎn)過頭看向?qū)Ψ?,而后一起笑了起來?br/>
蘇珩笑著笑著就濕了眼眶:“心心,我以為你不肯理我了……”
許子心用可以活動的那只手去捏她的臉:“怎么會呢?你忘了嗎?我們說好的,以后不管怎么樣我們都不能因為一個男人鬧崩,我們要做很久很久很久的朋友,久到我們都老了?!闭f著她打了個哆嗦,“真肉麻。”
蘇珩紅著眼眶握住她的手:“嗯,心心,我們一定要做很久很久很久的朋友,我們老了,還做好朋友!”
許子心撲哧一聲笑出來:“嗯,要是你腿腳不好我就推著你的輪椅一起散步逛街,我的腿腳不好就換成你來推?怎么樣?”
“好!”她用力地點頭。
兩人忽然對視著沉默幾秒,而后一齊開口。
“我……”
“我……”
“你先說……”
“你先說……”
說完兩人又忍不住笑起來。
蘇珩讓步:“心心,你先說?!?br/>
“昨天晚上是我不對,我太激動了,不該那么對你說話,阿珩,對不起。”許子心異常認真地說。
蘇珩忙搖頭:“我也不對,我應(yīng)該早點兒跟你說的。”
“你……是什么時候知道的?”
“昨天晚自習(xí)之前,我想和你說,可是一直沒有機會?!?br/>
許子心拍拍她的手:“那就是我的不對啊,是我自己沒有給你機會說話,還害你也淋了雨感冒發(fā)燒?!闭f著突然看到蘇珩的手心貼著創(chuàng)可貼,“怎么了?怎么受傷了?”
“沒什么?!碧K珩握緊拳頭,“不小心摔了一跤?!?br/>
“阿珩,對不起。”許子心有些哽咽,“又是我害的吧?!?br/>
蘇珩很開心能和許子心重歸于好,可她也明白,許子心不可能原諒楊詩妍,至少在短時間內(nèi)。
許子心第二天就回學(xué)校了,可她沒有再和楊詩妍說過話,哪怕是一句。
楊詩妍是政治課代表,政治老師和教歷史的小楊老師用同一個辦公室,她去交政治作業(yè)的時候正好看到許子心在和小楊老師說話,她只聽見了一句,許子心說要換座位。
楊詩妍思來想去還是等在辦公室外等許子心,見她一出來就抓住了她的胳膊:“心心,我們談一談。”
許子心猛地甩開她的手:“我們沒什么好談的。”
“心心。”楊詩妍追上去,“我們談一談吧,好不好?”
許子心猶豫了一會兒,跟著她去了樓梯轉(zhuǎn)角處:“你想說什么,說吧?!?br/>
“心心,對不起,我想早點兒告訴你的,可是我也不知道該怎么說出口,我也猶豫了很久,可是心心,我也喜歡陸維安,他先向我伸出了手,我舍不得不抓住……”
許子心冷笑一聲:“所以你這是在炫耀?炫耀陸維安喜歡你,而我卻連告白都沒有勇氣?楊詩妍,你明明知道我喜歡陸維安,你怎么可以這么對我?這么背叛我們的友誼?你也喜歡他,好啊,那你說啊,為了好朋友,我可以放棄的,你什么都不說就在背后默默地和他好了,明明知道他喜歡你還鼓勵我告白,是不是就是想讓我出丑?這樣你還想讓我原諒你?做夢!”
“那你讓我怎么辦?你說你為了我會放棄陸維安?不,我不相信,你從來沒有真的把我當(dāng)成朋友過,在你的心里,我一直都是外來者,和你最好的是蘇珩,連安馨在你心里的地位也比我強,我要用什么去相信,等我告訴你之后,你會為了我放棄陸維安?我也不想這樣的,我也想我們繼續(xù)做朋友……”
“原來你一直這么想的?一直覺得我們從來都不是朋友?嗬,真是好笑,你不僅僅背叛,還玷污了我們的友誼!楊詩妍,既然你這么覺得,那從此以后我們就不再是朋友了,合你的心意了嗎?”許子心轉(zhuǎn)身要走,想了想又停下來,“如果你還有一點點良心的話,這些事情,就不要告訴陸維安。”
這是她最后的驕傲。
時間總是過得飛快,一年一度的高考再次在炎熱中來臨,高一高二又是例行的放假,蘇珩沒有回家,住在了許子心家里,兩人去溜冰,許子心教會了蘇珩。
蘇珩已經(jīng)不用別人攙扶著都能在溜冰場里自由來回,可她還是懷念那個第一次來到這里,而后他拉著她的手溜全場的樣子,她還記得他的笑容,記得他手心的溫度。
可現(xiàn)在,他身邊有了別人。
從溜冰場出來,兩人去喝雞粥,白天還晴朗的天氣忽然下起了細雨,許子心忽然高聲唱起了“死了都要愛”,就仿佛去年的那一天一樣。
蘇珩看向許子心,她的眼里分明有淚,就像自己也不知不覺濕了眼眶一樣。
這個下著細雨的傍晚,云層很厚,路燈已經(jīng)亮起,昏黃昏黃的燈光將淅淅瀝瀝的雨滴映照得特別清晰,她們臉上有雨水,頭發(fā)也蒙上了一層水汽,臉上的笑容不知道被風(fēng)吹去了哪里。
那年,未來依舊遙遠得沒有形狀,而我們,不再單純得沒有任何煩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