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夏從浴桶里起身，換了一身料子柔軟的衣裳, 打發(fā)了旁人出去, 只留下文墨疊被鋪床，她的頭發(fā)還濕著, 即便用干布擦了也還是在滴水, 浸得衣襟處微微薄透。

    V666正實(shí)況轉(zhuǎn)播屋頂上的對話，冷不防聽見這一句，驚得整個系統(tǒng)都卡頓了0.32秒, 姚夏聽了，手里的梳子連抖都沒抖一下，將半干的頭發(fā)梳理得順滑光亮，就像一道烏黑的瀑布，文墨鋪了床出來, 又用干布給她擦了好一會兒的頭發(fā)，將內(nèi)外收拾停當(dāng)，姚夏脫鞋上床之后, 她又倒了一盞茶冷在柜頭, 才去了隔間睡下。

    屋頂上兩個男人的僵持正在這時到了尾聲，顧寒臉色發(fā)沉，即便如此, 也沒有轉(zhuǎn)身告辭，他抱劍立在飛檐一端, 看上去是被惹惱了,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這是底氣不足的心虛。

    一個男人喜歡上一個姑娘是件太簡單的事，一個眼神一個笑，一滴眼淚一聲嗔，但牽扯上朝廷皇室道德職責(zé)承諾親人朋友兄弟等等等等許多的人和事之后，這份喜歡就未免顯得太過薄弱，假如沒有被拆穿，也許要不了幾個月，見到林姑娘成為寧王妃，他的心思也就淡下去了，至多是以后午夜夢回，藏在心底一道倩影。

    見他這幅樣子，紅越微微搖了搖頭，卻沒有再多說，旋身落進(jìn)院子里，隔空幾個碎石子打出去，不多時房里房外的丫鬟婆子都昏睡了過去，他輕車熟路從房門外挑開了內(nèi)栓，房門一開，一股沐浴過后特有的淡香氣撲面而來，紅越的步子一頓，但手中的碎石子沒什么停頓地直飛入隔間內(nèi)，點(diǎn)暈了剛剛躺下不久的文墨。

    姚夏睜開了雙眼，正對上紅越的眸子，他站在床前，即便夜行衣遮蓋了他的大部分五官，但露在外面的那雙眸子實(shí)在是明亮極了，只要見過的人就不會錯認(rèn)，姚夏眨了眨眼睛，似是有些疑惑他為什么會來，語氣里卻帶上了幾分驚喜，“紅大哥，是你！”

    紅越摸了摸她的發(fā)梢，道：“你這丫頭看著聰明，怎么是個呆肚腸？頭發(fā)都沒干透，這會兒睡了，明天得頭疼難受一整天，先坐起來，等頭發(fā)干了再睡。”

    姚夏靠著枕頭坐直了身子，但還是沒忘了繼續(xù)問道：“紅大哥，你怎么會來的？我聽說……”

    “我來履行三天前的賭約，順帶把盧花蜂的人頭送來。”紅越輕聲說道，“還有受人之托，和你借一件東西。”

    還沒消化完盧花蜂死了的消息，又突然被這話打了岔，姚夏露出了疑惑的神色來，紅越也沒有故意賣關(guān)子的意思，瞥一眼她微松的衣襟，視線很快收回，道：“是這塊戈壁墨玉，丫頭，我一個朋友想借它去救人，說是借，大約也還不回來，我知道戈壁墨玉稀少，等過了這次，我讓人去尋新的來換，可好？”

    打從進(jìn)門起，紅越對她的稱呼就從林姑娘變成了丫頭，聽上去很是親昵，大約也有一些拉近了關(guān)系好說話的意味，但以他的武功，即便是直接拿了玉走人，也不一定就逃不過顧寒的追擊，姚夏輕抿了一下嘴，從脖頸上解下原本就露出了一截繩子的戈壁墨玉，交到了紅越的掌心里。

    那塊墨玉是圓的，上面雕刻著精美的云紋，云紋中臥著一只栩栩如生的玉兔，一看就是生肖佩玉，多半還是父母賜，打小戴著的玩意兒。

    姚夏微微抬眼看向紅越，認(rèn)真地說道：“這玉是我娘送我的最后一樣?xùn)|西，既然是救人，那就拿去吧，只是……我想讓你答應(yīng)我一件事情。”

    紅越眉頭微挑，不過這也十分合理，他答應(yīng)過的事情不多，更不會不問內(nèi)容就給出承諾，然而對上林姑娘清澈的眸子，他想了想，也只得說了一聲好。

    收好玉，紅越剛要轉(zhuǎn)身離開，衣袖就被拉了一下，他頓了頓，回轉(zhuǎn)過身來，明亮的眸子里帶著些疑惑的神采。

    姚夏眨了眨眼睛，說道：“你還答應(yīng)我一件事情呢，怎么就走了？”

    饒是紅越也有一刻的怔愣，他失笑道：“我還當(dāng)你要再想想，我雖然不是什么天子王爺，沒什么圣旨王諭，但還算一言九鼎，丫頭，你可想好了，我只答應(yīng)你一件事情，今日做完，也許你以后有了什么難處，我再不管你?！?br/>
    “我要不是想好了，還不叫你答應(yīng)呢。”姚夏眼波流轉(zhuǎn)，嘴角上翹，語氣帶笑地說道：“我要你現(xiàn)在去園子里剪一朵開得最漂亮的牡丹花，要在我睡著之前回來，我要是睡著了，你就把花放在我枕邊?！?br/>
    紅越的目光溫柔中帶著驚奇，他這輩子答應(yīng)過的大部分是殺人的差事，也有一些是旁的稀奇古怪的要求，從來沒有一件像今天這樣簡單，少女靈動的眸子里透著真摯的喜悅和一絲絲的不安，似乎是怕他誤會又擔(dān)心他拒絕，說完這話，她就自欺欺人似的蒙上了被子轉(zhuǎn)過身去背對著他，做出一副困倦的樣子來。

    顧寒立在屋頂上，并沒有離開，聽見里面的動靜，眉頭微微地蹙了起來，紅越從房里出來時，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帶著毫不掩飾的鋒芒，那是一種江湖才能養(yǎng)得出來的放肆風(fēng)流之態(tài)，只這一眼，他就說不出話來了，沉默良久，飛身離開。

    紅越一走，姚夏就從床上跳了下去，并不穿鞋，而是踮著腳尖慢慢走到梳妝鏡前，將微亂的頭發(fā)打理好，想了想，又打開水粉盒子抹了一些在臉上，勻了勻胭脂，對著鏡子咬唇輕笑，頓時兩靨生輝，美不勝收。

    自家宿主看上去簡直就像是一個被愛情沖昏了頭腦的懷春少女，V666不得不提醒道：【宿主的妝太明顯，前后不一致，很容易被看出來?！?br/>
    姚夏面上還帶著動人的羞意，語氣里卻帶了幾分笑，【要是看不出來，不是白費(fèi)了我一番工夫？】

    V666不是很明白姚夏的用意，不過大體的方向還是明白的，原主林嫣不愿意嫁給未婚夫?qū)幫酰詴r下國情來看，斷了和寧王的婚約，再想和朝堂官宦人家結(jié)親，那基本就是癡人說夢，好就好在這個世界不光有朝堂，還有江湖，斷了朝堂的路，想尋一個良人，也沒別的路可走了。

    白日里自家宿主撩撥顧寒點(diǎn)到即止，原本準(zhǔn)備晚上再撩一輪，沒想到的是半路殺出了個紅越，還十分上道，那邊顧寒還先走了一步，渾然不知自己即將錯過一個億。

    文人雅士多愛花，本朝又是個極為推崇簪花的朝代，所以一般有點(diǎn)家底的人家都會種花，林府的園子里種著大片的時興花朵，這會兒正是牡丹的花期，紅越剛進(jìn)園子，就見到了一大片開得極為艷美的牡丹花。

    要是換個人來，隨手摘一朵回去交差也就罷了，但紅越不同，他打量了一下牡丹花的種植范圍，從這一頭走到了那一頭，慎重地從這一朵打量到那一朵，花叢里沾了一身的花粉，才選中了一朵花盤中等，花蕊嫩黃，花瓣嬌紅，顏色漸變極為漂亮，且沒有一瓣破損蟲咬的牡丹連枝剪下。

    回到姚夏的院子，紅越注意到屋頂上那個六扇門的捕快已經(jīng)離開了，他挑了一下眉，帶著那朵牡丹進(jìn)了房間。

    姚夏仍舊蒙被背對著他，似乎還想假裝自己睡著了，呼吸聲卻是極快的，紅越也不拆穿她，走到了床邊，將那一枝牡丹放在她的枕邊，轉(zhuǎn)身像是要離開的樣子。

    “哎，你別走！”姚夏把被褥掀開一角，伸手拉了一下紅越的衣袖，露在外面的兩只眼睛眨了眨，像是一只賴上人的小貓兒。

    紅越失笑道：“我還當(dāng)你睡著了?！?br/>
    姚夏把被褥掀得更大了一點(diǎn)，露出了一個腦袋，兩只手緊緊地抓著被褥的邊緣，說道：“只是有一點(diǎn)困了，還沒有睡著，你怎么去了這么久？被人發(fā)現(xiàn)了嗎？”

    紅越替她理了理在被褥里折騰得亂蓬蓬的頭發(fā)，注意到她臉上的脂粉痕跡，眸子里不由得泛上了幾分無奈的笑意，仍舊沒有拆穿她，只是搖頭道：“入了夜，花還很多，挑它費(fèi)了些時間而已?！?br/>
    姚夏把那朵牡丹握在了手里，花盤不大，從紅越的視角來看，姚夏的半邊臉龐被牡丹層層疊疊的花瓣遮擋住，對著窗外宛若流銀的月光。光影重疊，粉白相映，大約是他今生見過的最美的顏色。

    紅越一時沒有說話，姚夏也不開口，只是低著眸子轉(zhuǎn)著手里的牡丹花，菱唇微翹，看上去很是愉悅自在的樣子，時而微抬目光，看一眼紅越，又很快移開視線。

    半晌，姚夏輕輕地撩了一下垂落在臉頰側(cè)邊的長發(fā)，抬眼看了紅越一下，低聲說道：“你……明天還來不來？”

    紅越看了她一會兒，忽而說道：“這算是你想讓我答應(yīng)的第二件事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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