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宴之前，與命婦們歡談已是舊例。

    沈濃綺對這種場面司空見慣，一時讓守安娘子聊聊光州趣聞，一時與命婦們聊聊京中軼事，簡直像是一條魚游入海，應(yīng)對自若，舒暢不已。

    身側(cè)的張曦月，感受卻完全不同，只覺得笑也不是，說也不是，簡直快要窒息了。

    她位份高，坐在異常顯眼的主座右側(cè)，命婦們不敢小覷了她，剛開始也會主動遞話過來，可她到底眼界比不上眾人，聊邊關(guān)地貌與習(xí)俗，她接不上話；聊琴棋書畫，她也接不上話；就連聊眼下京城最時興的胭脂水粉，她也還是接不上話……

    在場命婦們皆聽聞了那日宮宴張曦月跋扈的事跡，本就看低了她一分，眼下三番五次話不投機，心中更是笑她粗淺鄙夷，難登大雅，后來干脆話也不給她遞了。

    正是話歇時，景陽宮的婢女秀珠，躬身低頭上前，手中端了碗藥過來，“娘娘，皇上吩咐過，說您鳳體未愈，這藥定要記得按時飲用，今晨您許是忙得顧不上，忘了喝了?！?br/>
    命婦們齊齊贊嘆。

    “皇上待娘娘真真是體貼入微，事無巨細(xì)全放在心上?！?br/>
    “可不，哪像我家夫君那榆木腦袋，有次連我得了傷寒竟然都不知?！?br/>
    “帝后如此伉儷情深，真真是羨煞旁人?！?br/>
    那藥黑黢黢的，被裝在精巧絢麗的鳳尾琉璃盞中，被乘了上來。

    沈濃綺似是被命婦們打趣極其不好意思，微微低頭面露羞態(tài)，抬起素手接過那碗藥，在太后面前撒起了嬌，“母后，皇上雖是好意，可這藥苦澀，兒臣每次喝都得捏著鼻子才行，反正兒臣現(xiàn)在身無大恙了，不如就不喝了吧？”

    一旁的張曦月已經(jīng)被冷落了許久，此時終于能尋著時機插話，殷切道，“皇后娘娘定要謹(jǐn)遵醫(yī)囑，每日的藥飲可絕不能落下?！?br/>
    張曦月自然知道這藥中的蹊蹺，還盼著沈濃綺能服了軟骨散動彈不得，好借機上位，執(zhí)掌六宮之權(quán)呢。

    太后也道，“生了病哪兒有不喝藥的道理？若真許你這般胡鬧，到時候病根未除，只怕皇上第一個就要來向本宮興師問罪了?！?br/>
    “皇后娘娘方才是說笑呢，怎么可能不喝？”

    “不過是在太后娘娘面前嬌一嬌罷了，哄老祖宗操心一番呢。”

    命婦們紛紛道。

    “皇上對母后最是孝敬，要訓(xùn)也定是訓(xùn)本宮。”沈濃綺一副溫柔賢惠的模樣，她抬起青蔥般的指尖，又將藥汁倒在了手中的杯中，“中藥苦澀，這銀玉萬佛杯乃是母后壽禮中的佳品，是我三弟好容易求高僧開了光尋來的，若是能用如此喜人的盞喝藥，兒臣興許能好下咽些?！?br/>
    說罷，將那銀玉杯放在手中，用小玉勺攪了攪藥汁降低藥溫，然后，就要抬起藥汁，準(zhǔn)備一飲而盡……

    “娘娘慢著！這藥有毒??！”

    殿內(nèi)傳來一聲厲喝，還不待眾人反應(yīng)過來，貼身伺候的陳嬤嬤大步上前，將沈濃綺險些喝下的藥汁，一把奪了下來。

    眾人定睛一看，那與玉鑲嵌纏繞在一起的銀絲，從晶瑩透亮的杯底，顯露出一絲渾濁詭譎的烏黑！

    那抹烏黑隨著毒性蔓延開來，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順著銀絲，從玉杯底部染至杯口！

    果然有毒！

    在場眾人皆倒吸了一口涼氣，方才殿內(nèi)融洽和睦的氛圍，瞬間消失不見，個個都開始如臨大敵、心驚肉跳了起來！

    在場之人，心思各有不同。

    臣婦們神色驚疑不止，有些大難臨頭的意味。

    入宮伴駕本是喜事一樁，誰曾想竟涉及皇后中毒？歷朝后宮中的陰司事層出不窮，涉事者沒有幾個好下場，不知今日這項上人頭還保不保得住。

    太后雖是個見過大風(fēng)大浪的，可還是臉色一變。

    沈濃綺對她從來都是孝順有加，噓寒問暖從未少過，就像這寒宮中一團溫?zé)岬幕?，雖微弱，可也足以讓人窩心。

    這團火要是也熄了，那慈安宮這唯一的人氣，只怕也要沒了。

    太后望著沈濃綺從來都是笑意的臉上，此刻正被嚇得發(fā)白發(fā)木，瞳孔震動驚惶不已，說一點兒都不心疼那是假的，一掌拍在案桌上，沉聲道，“敢在本宮的慈寧宮中下毒，真真是好膽量，好決心！來人！封鎖六宮！徹查！”

    “宣太醫(yī)驗毒！”

    張曦月在一旁徹底慌了神，她自然知道那藥中有蹊蹺，可是那藥明明就被張賓仔細(xì)調(diào)配過，軟骨散毒量又輕微，怎么可能短短一炷香的時間都不到，就觸銀即黑？

    可事已至此，她已無心再去細(xì)想，只盼著東窗事發(fā)之際，能息事寧人。

    張曦月急急出言，朝即將踏出殿門的弄琴道，“萬萬記得傳太醫(yī)院院首張賓來，皇后娘娘的病向來是他照料的?！?br/>
    張賓很快就急匆匆趕來了。

    他年事已高，上額窄長，兩腮微陷，下巴上的山羊胡子已經(jīng)花白，此時正捂著因急速奔跑而覺得不適的胸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奪門而入。

    進殿請安之后，先是將那黢黑的銀玉杯端起，仔細(xì)查驗杯中的藥物，臉上詭譎復(fù)雜的神情一閃而過，長長舒了一口氣，然后神色慎重上前一步。

    “稟告太后娘娘，皇后娘娘，此乃誤會，這藥飲并非毒藥，而是微臣專門給皇后娘娘調(diào)配的補藥。”

    張賓緊張地暗吞了口口水，“諸位許是不知，中藥醫(yī)理復(fù)雜，俗話說是藥三分毒，藥材中有許多都是相生相克、相伴相融的。

    有些藥雖有微毒，可確能醫(yī)人治病，比如華佗所流傳下來的麻沸散，能使人渾身麻痹，毫無痛覺，聽著是毒藥，可卻能用在外傷上，用以暫緩?fù)纯?，方便醫(yī)者踢去腐肉?！?br/>
    “所以說，像此類藥物，銀針一沾，也是要發(fā)黑的，用在畜生身上，也會有毒發(fā)身亡之狀。并不能僅憑此，就能判定此藥是毒藥，只要使用得當(dāng)，便是良藥！”

    張賓這話言之有物，持之有故，時不時抬手捻一捻下巴上的山羊胡子，一副深諳醫(yī)術(shù)的考究模樣。

    張賓入太醫(yī)院數(shù)十載，做到太醫(yī)院院首的位置，被人奉為“杏林神醫(yī)”“華佗再世”，期間也的確妙手回春救了不少人。

    此言一出，殿中有不少命婦便信了。

    神色由緊張不已，變得輕松了幾分，僵直的身軀也可以微微動彈了。

    “啪，啪啪……”驀然，殿中響起了幾聲輕微的拍掌聲。

    “張?zhí)t(yī)真是生了副好口舌，將這些道理講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若是未做太醫(yī)，去拉弦賣唱也定能闖出一片天地?！鄙驖饩_終于說話了，她嘴角噙了一抹笑，話語似是真心夸贊又似暗自嘲諷，此刻正神色莫辨地望著張賓。

    張賓聞言不敢對視，將頭埋得更低了些。

    沈濃綺又扭過身來，柔聲朝太后道，“母后，按理說本宮不該質(zhì)疑張?zhí)t(yī)之言，但兒臣實在是每每服藥過后，都會覺得心悸不止，渾身乏力，確有中毒之感。

    張?zhí)t(yī)雖醫(yī)術(shù)高超，但也僅是一家之言，兒臣懇請母后，將今日太醫(yī)院當(dāng)值的太醫(yī)全都請來，皆查驗個清楚?！?br/>
    張曦月剛因張賓的急智而感到開心，現(xiàn)在聽到沈濃綺竟還不死心，還要請其他太醫(yī)來驗毒，只覺得剛落下的一顆心又被提了上來。

    “皇后娘娘！院首張?zhí)t(yī)的醫(yī)術(shù)向來美名在外，醫(yī)術(shù)厲害得能使人枯骨生肉，莫非皇后娘娘連他的話都信不過么？況且，這藥可是皇上命院首開的，娘娘此舉，便是連皇上也一同信不過了？”

    張賓愈發(fā)將頭埋得低低的，“微臣所言屬實，萬不敢妄言，還望娘娘明鑒。”

    沈濃綺絲毫不想自降身份，與這兩個宵小分辨，只殷切地望向太后，盼她能夠首肯。

    太后自然沒有不答應(yīng)的道理，立馬派了最信任的于嬤嬤去太醫(yī)院請人。

    須臾，就請來了三位太醫(yī)，這三位太醫(yī)一一上前查驗毒藥，神色各異后，竟異口同聲給出了一個答案：此藥無毒！

    張曦月張賓萬沒想到是這個結(jié)果，只覺得柳暗花明又一村！其實這三位太醫(yī)能如此斷言，是因為劉元基在那日野廁之夜，心有余悸，為了避免這樣的事情再次發(fā)生，特意派人去太醫(yī)院，暗暗敲打過其他太醫(yī)：

    皇后之恙，以張?zhí)t(yī)的說辭為準(zhǔn)，其余人等，切忌妄言！

    沈濃綺沒有想到是這個結(jié)果，也不愿在此處跟他們耗神，畢竟寶華殿還有更重要的事兒，亟待處理。

    她原是想著，此事最好不要傷及無辜，出的是文招，既然他們還要死鴨子嘴硬，那便莫要逼她出武招了。

    沈濃綺朝弄琴一個示意，弄琴便扭身出了門外，然后領(lǐng)了個扎著朝天辮的小男童進來。

    沈濃綺冷哼一聲，“既然各位太醫(yī)都說這是補藥，那只讓本宮補可怎么行？聽聞張?zhí)t(yī)家十代單傳，最是寵愛這嫡孫，此時他才四歲正是要長身體的時候，本宮今日便做主，將這碗補藥賞了他！”

    “來人！將這藥，給這孩子灌進去?！?br/>
    從這幼兒開始進殿，張賓就臉色大變，此時更是想難又不敢攔，干脆跪在地上老淚縱橫了起來，“臣縱橫杏林?jǐn)?shù)十載，從未有過任何診斷錯誤，皇后娘娘今日因為一己之疑，在諸位太醫(yī)都與老臣同樣診斷的情況下，竟還要悱惻老臣。

    老臣晚節(jié)不保，不如以死明志！”

    說罷，就朝站起身來，抬腳狂奔，蓄力朝一旁的宮柱子上撞去，幸而被宮人給攔住。身旁的幼兒被嚇唬住了，嘴巴一癟，哭嚎出聲。

    伴著幼兒的啼哭聲，張曦月也跪了下來，“此事已了，嬪妾還望皇后娘娘莫要再咄咄逼人了！”

    殿內(nèi)熙熙攘攘人數(shù)眾多，再加上那稚童哭聲，一下子場面變得混亂起來。

    太后坐在主位上，陰沉著臉不說話。

    她已覺出此事大有蹊蹺，否則皇后也不至于與貴妃劍拔弩張到這般地步，左右皇后手腕更壯些，她便樂得作壁上觀。

    聽聞幼兒啼哭，沈濃綺也有絲于心不忍，但她一想到前世的家人、朋友都死得冤屈，便也顧不得那么許多了！

    “怎么？都將本宮的懿旨當(dāng)耳旁風(fēng)么？！趕緊將藥給這孩子灌下去！”

    “是毒藥還是補藥，一試便知！”

    眼前那藥已喂到哪幼兒嘴角旁，未曾想張賓一個起身，將那孩子攬在了懷中，哭喊道，“皇后娘娘饒命！皇后娘娘恕罪！”

    “是毒藥！是毒藥！老臣說！老臣說！老臣萬死難辭其咎，只求皇后娘娘饒過老臣的孫兒?！?br/>
    張賓心知，哪怕他再巧舌如簧，也不過是拖延幾日，傳出風(fēng)聲讓家小伺機遠(yuǎn)逃京城罷了，但凡這藥還在，出不了兩日便會東窗事發(fā)。

    陳嬤嬤到底沒忍住，上前罵道，“你這老匹夫！事到如今還不見棺材不落淚，瞧你方才信誓旦旦那樣，不知情的還以為我們娘娘冤了你了！還有你們這群庸醫(yī)。竟有這樣的膽子同他一起欺瞞皇后！也不想想自己頭上有幾顆腦袋！”

    張賓僅是一個太醫(yī)院院首，無論是皇上，還是皇后，實在是哪個都吃罪不起。

    若真將實情盡數(shù)吐露，只怕整個晏朝都要地動山搖。

    他跪匐在地上，花白的發(fā)髻散落，衣襟歪斜，整個身軀都顫抖不止，“娘娘，實則是微臣糊涂。微臣的次子因不肯學(xué)醫(yī)，非要投奔衛(wèi)國公府，去邊境殺敵立功，哪兒想在一場鏖戰(zhàn)中，衛(wèi)國公竟讓我兒那么個武力微弱之人上陣沖鋒，后來我兒、我兒就死在了沙場之中，連個全尸都未曾留下！”

    “微臣實在懷恨在心！這才動了對娘娘下毒的心思，也想讓衛(wèi)國公沈嶸嘗嘗痛失愛子的滋味！”

    “此事乃微臣一人哀憤所為，不干其他人的事兒！”

    陳嬤嬤又罵道，“你混說！你那次子分明是自己一腔熱血之下，主動申請做先鋒的！還信誓旦旦道武力高強，絕不會出差錯，我家老爺這才應(yīng)允了他！現(xiàn)在你倒打一耙，倒說是我們衛(wèi)國公有意為之，其心可誅！”

    沈濃綺也笑了，“呵，就算是真的又如何？鏖戰(zhàn)當(dāng)中，連后廚伙夫都要沖鋒陷陣，你家次子莫非有什么金貴不成？

    我衛(wèi)國公府的豐功偉績，晏朝百姓心中皆有數(shù)，你這么個小人如何抹黑，本宮混不在意?！?br/>
    “只是你若想妄圖咬死是你一人所為，只怕是不能夠。這藥從熬出來，最后送至本宮口中，要經(jīng)過多少人的手？躲過多少人的眼？豈是你個小小太醫(yī)院院首就能辦到的事情？”

    沈濃綺起身，朝太后鄭重行了禮，“太后娘娘，請為兒臣做主，將張賓隨身的藥童、小廝統(tǒng)統(tǒng)拿來過問一遍，本宮就不信查不出個蛛絲馬跡來！”

    太后面色凝重著應(yīng)下，立馬遣了侍衛(wèi)去那人。

    眼下張賓自首，這代表著真相就出了大半，幾個太醫(yī)都被拖走了，殿中陷入了死寂。

    命婦們?nèi)缱槡值嘏杂^了整場事故，此時坐在椅上，大氣都不敢出一聲。

    以往她們最多只涉及宅斗，與通房妾室比比手腕子，在七大姑八大姨間取巧求全。

    今日在眼前上演的，可是赤｜裸｜裸的宮斗！

    宅斗若是失敗，大多只會日子不好過些，聰明點還能保全自身。

    宮斗若是失敗，面對搓手可得的滔天權(quán)勢，獻祭出去的，恐就不只是一兩條命了。

    從貴妃勸藥，到指名張賓看診，再到情緒激動為張賓開脫……

    命婦們只稍稍琢磨了一番，便不難想出，這幕后黑手最有可能是誰。

    她們不約而同，在抬眸眨眼間，皆朝坐在上首右側(cè)，臉色慘白的張曦月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