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
“小丫頭,誰欺負你了?”
小昕悅猛一抬頭,只見一個修長的黑色身影正背光站在不遠處,涼涼月色下,這個人身上像似籠了一層朦朧的薄光,讓人看不清面目。
小時候的她是很怕生的。
父親的忽視、生母的早亡以及府邸旁人的刻意冷落,讓她這個常年長在深閨中的女孩在接觸外界陌生環(huán)境或是陌生人的時候,都會不由自主地感到莫名心悸和不安。所以她才不怎么愛說話的,再加上她看人的眼神中可能也始終帶著過于明顯的生疏拘謹和戒備,才會讓人覺得她不親昵也不討喜罷。
此時,雖然這個人對她說話的語氣很溫和,但小昕悅還是下意識地站起來,惶恐而退。
“站住,別再往后退了!”
這個人的語氣忽然變得有些急,聲音也抬高了幾分,甚至還透出了些許威嚴。
可這無疑令小昕悅感到更加心慌,下意識地想離這個人再遠些。
所以她非但沒有停下來,反而又往后連連退了數(shù)步,忽然后腳一空,整個人便無法控制地向后栽倒。
而她,嚇得甚至還來不及尖叫出聲,便感到一雙有力的手摟卷住自己的腰肢,然后跌入了一個混雜著濃濃暮色和淡淡花香的懷抱。好像是...梨花香。
她呆怔著,身子無可抑制地顫抖著,卻無法動彈。
直到頭頂傳來了一聲微乎其微的淺淺嘆息,“小丫頭,我是妖怪嗎?竟讓你如此害怕?”
她含著淚,有些發(fā)抖地抬起頭,剎那間便愣住了。
咫尺之前的面容,有著異于常人的俊美和蒼白,只是臉上泛著幾分明顯的清癯之色,湖泊般的淺眸中略顯憔悴憂郁。
“怎么?我真有這么可怕嗎?”
慕容顏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見她只是怔怔瞧著自己,卻還是不說話,便有些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
小昕悅急忙別過臉,不敢再看,忽然感到自己的雙頰上有些隱隱發(fā)燙,不知是不是在夜風中吹得久了。
晃眼間,她才霍然發(fā)覺,原來自己正站在一處矮坡上,雖不高,但坡下是一條布滿鵝卵石子的蜿蜒淺溪,若真一頭再下去,怕是也會撞個頭破血流。
“謝...謝謝你...”她終是拭去眼角的淚,抬眸細若蚊吟地說道。
眼前的人朝她淡淡笑了下,“原來你會講話啊?!?br/>
她一愣,從沒想過原來一個男子笑起來竟會如此好看,瞬間就羞紅了臉,點頭也不是、不點頭也不是,忙又垂下了頭。
“你是誰家的女兒?”
這話問的語氣很自然,但因為太自然了,反而讓過于謹慎的她察覺到了一絲不尋常。
她本來以為這人該是某位參加皇帝壽宴的大臣或是御前侍衛(wèi),照理說方才這句話應該這么問,‘你是哪位大人的千金?”但這人卻用了一個‘誰家的女兒’一個極民間通俗的尋??谖???纱藭r此地,畢竟是在大內(nèi)皇宮之中...如果真有人敢說話這么隨意,那就只能是...
她定睛一看,臉色倏地慘白,她終于在這人玄黑色的衣袍上看清了那一條條用暗金線繡著的五爪金龍。
她雙膝一軟,便跌跪了下來,因為害怕,眼淚又淌了下來。
圣上燕翎帝,她之前在冀州也略有耳聞。
這位馬踏天闕的天子一生鐵血,雖有戰(zhàn)績和建樹,卻是個...德行有虧的君主。
她也曾偷偷聽見父親酒后提及過這位君主的種種荒唐事,其中最讓父親義憤填膺也最令她印象深刻的一個就是——此人對景帝的皇后、自己的皇嫂冷太妃死皮賴臉的不倫糾纏。而這位冷太妃,正是她父親的表妹,她的表姑。
所以在小昕悅的心目中,這燕翎帝一直是個歪瓜裂棗卑鄙下流的野蠻粗人形象。
眼前這人雖然外貌看起來和她想象之中大相徑庭,但是她還是先入為主地戒備起來。
“小女子衛(wèi)昕悅...拜見陛下...萬歲萬歲...”她深吸了一口氣,生生壓抑下自己內(nèi)心的害怕,努力用最平靜的語氣對這位傳說中無比‘荒淫無道’的皇帝說道。
“免了。”慕容顏抬手打斷了她,見她一臉驚惶又端正的模樣,不禁眉間微皺,又覺得有些好笑,“一個小丫頭片子,哪學的這么多規(guī)矩?!彼D了頓,又低聲道,“你姓衛(wèi)?難道是衛(wèi)國公衛(wèi)宸的女兒?”
“是...”她忐忑地垂眸回道。畢竟自己父親曾說過天子壞話,她不由得心虛起來,也不知這皇帝又是怎么看她父親的。
過了好一會兒,都不聽皇帝再開口,她小心翼翼地偷偷抬眸,結果正撞上了對方淺涼如珀的眸。目光交錯只一瞬,她忙又低下了頭,一顆心登時突突跳得飛快。
半晌,頭頂徐徐傳來一句,“仔細看來,你長得...不像你父親?!?br/>
這句話說的真的好奇怪。
一般不是都會說,孩子長得更像誰嗎?這皇帝為何要刻意指出她長得不像誰。
其實小的時候,她一直長相平平,最多就是秀氣,是那種放在人群里都不會惹人注意的女孩。
許是十二三歲的女孩注定是將要綻放年紀,不過是半年時光,她竟慢慢開始出落得越來越漂亮水靈起來了。
衛(wèi)宸也是近期才開始注意到自己女兒身上驚人的變化,有時望著她的側臉,竟還會出神。
“或許你是...更像母親吧?!蹦饺蓊佊粥酪痪洌悬c像在說服自己。
小昕悅跪著沒有作聲,也不敢再抬頭,因為她渾身都不自在,一顆心也跳得極異常,令她極不舒服。
“走罷,酒宴該是還沒結束,我送你去你父親那。”
“昕悅...不敢...”她弱弱地回道。
慕容顏沉默了片刻,失笑了一聲,也沒有繼續(xù)勉強,“看來你真的很怕我啊。也罷,那你待在這別動,我這就去叫人送你回去。”說完,她轉身便要走,下一瞬,衣角卻被人拽住了。
慕容顏有些奇怪地回過頭,對上了這個衛(wèi)家的小女孩泫然欲滴的眸子。
她的確是有幾分怕這個皇帝的,但她更怕再次陷入一個人待在陌生黑暗的境地,一刻都不行。
慕容顏終是看懂了她矛盾無助的小眼神,便蹲了下來,閉上眼睛,在她面前做了一個許愿的姿勢。
小昕悅心生幾分好奇,茫然望著這個不知在做什么的皇帝。
慕容顏很快睜開眼睛,緩緩道,“今天啊,是我的生辰,所以方才我許了一個愿:希望能送一個又愛哭又怕黑的小丫頭盡快找到她的父親。”她望著她,慢慢揚眉,朝她眨了一下眼睛,笑道,“你說,我這個愿望能不能實現(xiàn)呢?”
在那一瞬,星河乍現(xiàn),暮靄霧散,花香漸濃。
而小女孩的情竇初開,好像也只需要一瞬。
她呆呆地點了點頭。
慕容顏見她丟了一只鞋子,若有所思地盯了會,直到小女孩十分羞赧地將腳縮于裙中,她才回過神來。
她笑了笑,伸手就將自己腳上的靴也脫了下來,隨手一丟,“這樣無拘無束,確實舒服多了?!?br/>
然后她又蹲了下來,背朝著她,“上來,我送你回去?!?br/>
一路上,小昕悅盯著兩人在夜色下被拉長的影子,雙頰又開始不爭氣地發(fā)燙。
這個皇帝,真的跟她想的完全不一樣呢。
居然一點帝王架子都沒有,此時反倒像個平易近人的鄰家大哥哥,甚至從頭到尾她都沒有聽見這人自稱一聲‘朕’。而且為了顧及她的感受,不僅許了那么孩子氣的愿望,還把鞋子都丟了...從小到大...從沒有人這么在意過她的感受。
這樣的人,真的會是父親口中那個惡跡斑斑的荒唐天子嗎?
回到未央殿的時候,因為翎帝的離去,宴席也散的差不多了。
廊外,她一眼就看見了正在和冷太妃講話的父親,但她還沒來得及開口喊,便感到背著自己的人的肩頭突然僵硬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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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wèi)宸是個沉默寡言的人,他從不參涉京中風云,始終發(fā)揚著衛(wèi)家人歷代明哲保身的優(yōu)良傳統(tǒng)。
除了朝中特定的盛大節(jié)日,衛(wèi)家人甚至都極少進京。
人人都將他視作山高水遠無欲無求的閑云野鶴,只有他自己心里明白,只要是人,又怎么可能真的一點**都沒有。
大家都曾年少過,哪怕再想隱埋,也的確有過那么一名女子,曾牢牢占據(jù)了他整個少年時期的全部憧憬和向往。
但遺憾的是,雖然從血統(tǒng)上,他和她的關系算是很近了,但是從距離上,她卻始終是那樣遙不可及。
她是他的表妹——冷嵐歌。
他和她很少相見,哪怕是無所事事的少年時期,他也只能盼著過年的時候才能見到她。
老衛(wèi)國公不止一次地告訴過他,冷嵐歌注定是會嫁入皇家的。
這句話徹底抹殺了他對她全部的幻想,所以他那卑微至塵的愛戀甚至連開口的資格都沒有。
好在,雖然見得少,但她卻很信任他,甚至把他當作至親的兄長看待。盡管他們相處的時光總是很短,但冷嵐歌總會推心置腹毫無防備地將女兒家的心里話全都告訴他。
“宸哥哥,我有了一個很喜歡的人?!?br/>
十三歲的她,雙頰緋紅,含羞地低聲道。
“宸哥哥,為什么我已經(jīng)那么喜歡那個人了,可對方卻還是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樣子?!?br/>
十四歲的她,苦惱地皺起眉心。
“宸哥哥,我聽你的話,給那個人唱了首我最喜歡的曲子,我們在一起了?!?br/>
十五歲的她微紅著臉,長長的睫毛下閃著難以言表的欣喜。
“宸哥哥,我不知道還要等多久...為什么世間的戰(zhàn)爭永遠都結束不了...我想她..真的好想她...”
十六歲的她側臉惆悵,但眸中依然泛著堅定的期待。
“宸哥哥...我要嫁人了...我喜歡的人...是不會回來了...”
十七歲的她,淚如泉涌,悲痛欲絕。
“宸哥哥...她回來了...但我的心...已經(jīng)死了...”
二十歲的她面無表情,欲哭無淚。
也從那一年起,他再沒有入過京。
因為他不忍...去見他心愛的女孩...心碎心死的模樣。
而今,又過去了十年——
他問她,“你...你還好嗎?”
“宸哥哥,一切都過去了?!彼龢O淡地笑了下,“現(xiàn)在的我,談不上幸福,也談不上不幸?!?br/>
他的心驟然又開始無休無止地翻滾疼痛了起來。
他本以為,已經(jīng)過去了這么多年,他對她少年時期的情濃憐惜應該早就淡了。
他本以為,他應該可以僅僅作為一個親近的臣子問她這些話的。
但是不過一瞬間,他就明白了,原來他從未淡忘過,她還是那個讓他擔心讓他酸楚讓他難受的女孩。
“這么多年來...你...你終究受了太多苦...”他忍不住抬起手,想為眼前的女子撫平被風吹亂的鬢絲,忽聽身后傳來一聲輕咳,他馬上縮手轉身,登時眸中一縮。
那個燕翎帝不知已站了多久,盯著自己的目光里盡是凜冽的寒意。
他忙躬身一拜,“衛(wèi)宸見過陛下。”
許久,他都沒有聽見皇帝的聲音,卻聽的極熟悉的一聲小女孩的叫喚,“爹...”
他猛地抬眸,才看清原來皇帝身上還背著一個瘦小的身影,正是自己的女兒衛(wèi)昕悅!
“悅兒...你...你!”素來寡言他一時竟不知該說些什么才好,轉眼間又瞥見到慕容顏和自己女兒皆鞋襪未穿,心中更是卷起波濤駭浪,一張臉倏地變得鐵青,身子也開始發(fā)抖,“你和陛下...和陛下...怎么會...”
慕容顏將小昕悅放了下來,冷聲打斷道,“衛(wèi)大人,你和朕都是為人父母的人了。夜深露重,暗險難防,你放個小丫頭獨自在外面跑可是大人的失職了。若不是朕剛好碰上令千金,也不知大人要幾時才會發(fā)覺?”最后一句,她若有若無地用目光掃過衛(wèi)宸和冷嵐歌,語氣已是不善。
這番為人父母的聲色嚴厲之辭,登時將衛(wèi)宸心中胡亂猜測著的齷齪想法打消了回去。
“是...是臣之過,陛下隆恩浩蕩,臣萬死難報!”他只能跪了下來,朝慕容顏伏拜及地。
“免了,都散了罷。”她揮了揮袖子,頭也不回地轉身離去,似乎一刻也不愿多留。
小昕悅呆呆地望著慕容顏快步離去的背影,只覺得同剛才那個盡可能哄自己安心下來的鄰家大哥哥簡直判若兩人。她又望了望自己父親卑微佝僂的姿勢,終是把目光移到那名一直安靜佇立的素衣女子身上。
只一眼,小昕悅便驚為天人。
雖然是第一次見,但她已知曉,這定是她那位風華絕代的表姑冷嵐歌。
冷嵐歌的目光一直怔怔地定在那個離開的身影上,過了許久,才感到有人在盯著她,發(fā)現(xiàn)是一個和自己少女時期長得有五六分像似的小女孩正一瞬不瞬地盯著自己。
“你就是,小昕悅罷。”她朝她展顏一笑,然后又不自覺地抬起頭望著那人離去的方向。
不知道為什么,在那一瞬間,小昕悅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原來這世間真的可以有人...連笑都那么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