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戰(zhàn)艦上永遠光可鑒人的金屬地面不同，別墅臥室的地板是木質(zhì)的。踩上去會發(fā)出極其微小的聲音，家的聲音。

    也許是因為怕他半夜就離家出走，窗口正對著監(jiān)控森嚴的街道，跳出去的話身影會立刻被捕捉到。陸中宵蜷起一條腿坐在邊緣，倚著窗框凝視夜色。

    和海盜星不同，地球的夜景，是霓虹燈一樣色彩斑斕，讓人幾乎恍惚的。

    剛洗過的頭發(fā)被風一點點吹干，陸中宵覺得這樣子很舒服，可惜隨手抓起來套上的圓領t恤沒有紐扣，不能吹更多的風。

    地球，是讓人放松的地方，安穩(wěn)得像喝過牛奶后無夢的睡眠。

    他單手打開一聽啤酒，拉環(huán)的響聲清脆，“要是維維在的話，隨便寫個程序就能讓外面的監(jiān)控癱瘓了……還不如讓我住靠海的那個屋子，起碼我不太會游泳?！?br/>
    提爾出現(xiàn)在他旁邊，看到的就是黑發(fā)青年久久望著外面，有些寂寥的側(cè)臉。

    陸中宵沒有回頭，灌了一大口冰涼的啤酒：“按照地球法律我早就成年了，可以喝這個。”

    “我也沒有禁止你啊。”提爾不知道該不該夸他自覺，單手撐在窗框上，“酒精的熱量不低，適合高戰(zhàn)斗力的生物飲用?！?br/>
    陸中宵無趣的翻白眼，“不說這個，你隨便就進來我的房間，真的沒問題嗎？”

    “別墅的門板是不隔音的，我在十幾米外的動作你應該都聽到了?！碧釥栁⑿χ衣端哪S，“原來從地球望向宇宙是這樣的啊……星星很多，不過都很小?！?br/>
    a級當然意味著五感的提升！陸中宵現(xiàn)在坐在家里，街道上音量過高的談笑聲都能聽見一些，他對夜空沒什么興趣，反正從前星際航行的時候天天看，再有意境都看膩了，反倒對人類的世界更有興趣一些。

    “你不喜歡外星人，也不想留在地球，為什么呢？”提爾低頭，追隨陸中宵的視線落在街區(qū)。

    想起傍晚談話的內(nèi)容，陸中宵明白他的疑惑，無奈地笑起來：“很矛盾對吧？我小時候雖然住在科研基地，但那里不光是地球，各個智慧生物的資料都有不少……母親是那種，就算活到二百歲都能保持孩子一樣好奇心的人，她給我講了很多很多故事，宇宙真是神奇，如果沒有星球之間的戰(zhàn)爭就更好了?！?br/>
    “喜歡自由嗎……”提爾思考著那番話，“其實和我去了薩加星，如果找不到讓國王分離出來的辦法，說不定你就會一輩子待在那里了。母星的生態(tài)環(huán)境和地球差不多，認真比較說不定還要好一些，但畢竟……”

    不是你的家鄉(xiāng)。

    陸中宵滿不在乎地擺擺手，拿起旁邊一罐沒打開的啤酒扔過去，“哪來那么多‘但是’啊。說得好像我不愿意就能不去一樣……再說，國王不是對你們很重要嗎？追究起來我應該是去外星工作，要發(fā)工資的。如果能奇貨可居漫天要價就更好了，我的薪水要按分鐘收費！”

    金屬易拉罐在半空中劃過微小的弧度，提爾牢牢接住！“你還真是……想法很有趣。老實說，我有點看不透你?！?br/>
    行為模式可以勉強推測出，但其中支持他行動的原因，陸中宵每次都能給出意料之外卻又似乎很有道理的理由。

    “那當然了，本艦長怎么可能輕易被你這種護衛(wèi)猜透?！绷晳T性的囂張笑聲持續(xù)一陣，空氣重新變得冷清起來。房間太過安靜，陸中宵不是很習慣，“巴頌那家伙倒是隨遇而安的，自己去辦入學手續(xù)比我都積極。”

    “——你想說的不是這個吧？”

    夜晚的黑暗讓平日言行舉止都無可挑剔的騎士先生也懶散起來，將永遠干凈的制服解開兩顆扣子，提爾俯身趴在窗臺上，任憑風吹起發(fā)絲。

    艦長偶爾，不，也是經(jīng)常會思考宇宙人生這種大問題的啊……而且因為家庭的緣故，說不定思考的時間比誰都多。

    “從很小的時候我就不斷聽母親提起，a級的巔峰人類會因為遏制不住基因變異，成為可怕的怪物……就好像古時候?qū)ｉT用來嚇唬小孩子的狼外婆故事一樣。只是今天才知道所謂的怪物是什么樣子，我以后也會變成那樣嗎？”陸中宵涼涼的聲音飄過來。

    黑夜對于薩加人來說，是容易拉近人與人之間距離的時間，提爾的眼眸在星光下閃爍：“狼外婆？就是你之前講過的那個異族生物運用偽裝智慧終于消滅人類高危少女的故事？”

    “……”陸中宵在心里抽了自己一下。

    早知道一定不會胡亂改變地球童話了！

    提爾輕輕笑出聲：“好了，你繼續(xù)說。正版的故事我在資料里查過，是很經(jīng)典的古代寓言吧？不過，人類已經(jīng)有了修復藥劑，你的擔心是多余的。”

    “藥劑的作用只是理論上完美……畢竟投入使用的時間只有幾年，而根據(jù)研究，至少二十年才能肯定這種功效。這是厄蘭說的，他比較謹慎，所以從不上野薔薇號的人濫用藥劑?！标懼邢馁|(zhì)疑并非不信任母親，“你應該不知道地球擬獸基因人類的來源……那是數(shù)千年前的事情了，連很多進化者本人都不清楚。”

    啤酒罐子不知不覺間空了，依舊被他輕巧的捏在指尖，“古代人類推測出宇宙間還有其他的智慧生物存在，雖然沒有見到，但已經(jīng)有了危機意識。為了大幅度提高自身實力，除了發(fā)展科技以外，還專注研究提升人類本身的戰(zhàn)力……于是將其他動物的優(yōu)質(zhì)基因?qū)懭胱陨砘蚱?，擁有豹的速度鷹的視力熊的力量都不是夢呢?！?br/>
    “抱歉，因為個人原因我不是很理解，但實驗實行初期應該很困難才對?；蚋脑煸谝恍┬乔蚨际墙墒中g(shù)?！碧釥柼拐\的說出想法。

    陸中宵勾起嘴角。

    也對，天生的s級啊……

    “據(jù)說借助了什么特殊物質(zhì)，所以研究進行的比較順利。不過，也只是‘比較’而已……最初的幾百年失敗產(chǎn)品很多，哪怕現(xiàn)在進化者的數(shù)量占七成，那時候，擬獸基因的超強人類可是大眾眼里真正的怪物?！?br/>
    這段資料也就只有一些科研人員還保存著，對于大部分普通人來說，只知道這種方法是地球?qū)嵙Φ捏w現(xiàn)，也是星際間話語權(quán)的保證，就足夠了。

    陸中宵搖頭，認真解釋：“我沒有在抱怨什么，總不能一邊享受著前人的犧牲一邊怨恨這種實驗。星際現(xiàn)在一片和平，可是就沒有開戰(zhàn)的那天嗎？對力量的追求是永無止境的，哪怕地球已經(jīng)足夠強大，也有很多人希望再強一些……到那時候，基因改造的手段不管用，是不是就要讓所有a級進化者進入基因失控的狀態(tài)，成為‘最強的怪物’，繼續(xù)去守護地球呢？”

    在陸一爭的記憶里，他看見母親最后的樣子。已經(jīng)完全褪去了人類外表，卻是相當厲害的戰(zhàn)斗機器。

    那就是進化者們的盡頭。

    提爾是個很好的聽眾，沉默著讓他盡情傾訴，藍眼睛上寫著憂郁。

    “為了生存當然要使用一切手段，人類之前也是干掉了不少競爭者才爬上地球食物鏈頂層的。但是……我總覺得不該這樣，或者說，還不到?jīng)]有退路，只能拼命進化到連人都不是的時候?！标懼邢还赡X的說出想法，完全不在意對方理解了多少，只是自己說個痛快。

    提爾嘆了口氣：“我明白的，人類是相當和平的種族，就算不希望戰(zhàn)爭，恐怕也有一天被逼上絕路。每個種族的未來，都是這樣。”

    “我當然沒有為了種族犧牲自己的高尚品格?！标懼邢屑毝嗽斒掷锏囊桌?，像是閱讀上面的配料表，卻一個字都沒看進去，“可今天的狀態(tài)，不光是母親，還有很多很多人為此死掉了……而且……”

    他用罐子指了指頭頂?shù)奶炜眨拔壹依镞€有個責任狂人啊。”

    太空軍駐守的三號空間站，在地面上看來像一顆過分明亮的星星。

    “必須說明的是，我非常非常討厭陸一爭。但他的結(jié)局應該是年老體弱后被我報復性揍得走不動路，而不是在未來幾年加速基因崩潰的速度，作為人類眼中的怪物戰(zhàn)死在某片星域……”

    “艦長，不得不說，你真的是個好人……”提爾突然直起身體，輕輕地抱了他一下。

    這是個安慰性很強的擁抱，屬于薩加人的日常禮儀。

    陸中宵不自在地扭過臉去，“怎么可能，我是全宇宙最邪惡的！誒，你終于又叫我艦長了？”

    “只是看出你現(xiàn)在很難過，所以想說點什么讓你高興起來。”提爾一生中還沒有稱呼誰為艦長的時候，“不過，在家里你就只想到對我傾訴嗎？如果沒猜錯，當年母親去世的事情，陸季寧應該也不知道?！?br/>
    “他那時候還徹底是個小孩子，如果不是我偷聽到，同樣被蒙在鼓里?！标懼邢沧臁?br/>
    “可是陸季寧掌握的信息，同樣是母親死于實驗爆炸吧？你說著不喜歡被隱瞞的感覺，可是回來后什么都沒有跟弟弟說，真的好嗎？”提爾敏銳地點出了問題核心。

    陸中宵橫跨在窗臺上，腿晃來晃去，“那家伙是個愛哭包，真的！讀書都讀傻了，敏感脆弱的要命，才不……好了好了，不要露出那樣的眼神，我才不會做和陸一爭同樣的事情，告訴他就是了！”

    一躍而下，利落地站在地面上，陸中宵收起求饒的手勢，沖出房間的腳步卻因為提爾的一句話停下！

    “中宵，要不要跟我合謀一個邪惡的……大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