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來冬去，冬去春來。
早春新雨，天氣還有些涼。
蕭因順著廊子走過來，手里還抱著兩卷剛從劉恪書房拿來的書，便看到蕭綺云扶著溶月的手，從房里走了出來。
蕭因忙把書往采蘋手里一擱，小跑上前?！敖憬悖 ?，一邊叫著，一邊攙起綺云的手。
姐妹二人一齊圍坐在院子中庭的石桌邊。
幾個小丫鬟蹲坐在芍藥圃邊，正拿著竹筒沿著一只白釉龍柄壺小心地倒著什么。
“都仔細(xì)一點(diǎn)，只要上面的一層就好了。”溶月走過去囑咐道。
“是才采的露水？”蕭因問道。
綺云微笑點(diǎn)頭。
溶月聞言走了過來：“這不，正是今早才采的露水呢。日出之前，采得才開的望春花上的露水，在竹筒中靜置，之后還只能取上面的一層。”
“這么麻煩！這樣難得的水，不知得怎樣的烹茶飲茶才配得上?！笔捯蛉滩蛔「锌馈?br/>
一個丫鬟小心地捧著那只白釉龍柄壺走過來：“主子，正好集了一壺。”
“送去那邊的茶房吧，告訴茶房的人，依舊不必說是我送的，”綺云頓了頓，又道，“若是問起來，只給陸詹事說一聲就使得?！?br/>
丫鬟應(yīng)聲而去。
姐姐這樣費(fèi)心集的露水，原來竟是給太子那邊的茶房備的，蕭因頗感意外。在太子別院住了一年多，蕭因一直以為，姐姐心系林析，對太子是極為不上心。所以姐姐雖身為太子正妃，卻甘心住在內(nèi)院的這一方僻靜小院里，對于韋良娣的得寵與挑釁、太子的冷落也都絲毫不在意。
可是今天，蕭因忽然覺得自己并不懂姐姐的心意。姐姐也許心里是有太子的，可是為什么不能讓太子知道，又為什么躲在這個小院子里，不去放手一爭呢？
蕭因抬頭看看，姐姐如今雖說總帶著一絲嬌弱的倦態(tài)，可是依舊是當(dāng)年那個裊裊婷婷的動人女子，再加上有太子嫡妃的名分、芪蘭蕭氏這樣的母家，姐姐何必這般委曲求全呢？
“姐姐，”蕭因終究還是忍不住，看著綺云，小心翼翼地說道，“這些年西北因?yàn)轸勺逡恢辈惶?，近來北氐又似乎有蠢蠢欲動的態(tài)勢，邊疆朝堂，諸多事情，殿下也很是辛勞。韋良娣出身將門，不通文墨、個性潑辣爽落，恐怕很多事都是力所不能及。”
蕭因看著綺云若有所動，又接著說道：“其實(shí)殿下，還是很需要姐姐的。”
蕭綺云依舊沒有回答。
蕭因卻仍不放手，問道：“姐姐的心里明明是記掛著殿下的，不是嗎？”
“別說了，”蕭綺云把手里的茶盅往石桌上一撂，發(fā)出了清脆的一聲，“我再也不會去爭什么了，也早就沒有爭的資格了?！?br/>
蕭因似乎看見了姐姐臉上閃過了一絲凄惶與苦澀，很快又歸于平靜。
“我的心早就留在煙波湖畔了，至于如今我所做的，不過是在贖罪罷了。”蕭綺云美目悠悠，望著芍藥圃籬笆邊玉簸箕上的竹筒，喃喃道，“他不會需要我，也不會原諒我?！?br/>
蕭因默然。
蕭因回房，采蘋正在理著書桌上的畫卷和書冊，抬頭見她進(jìn)來，問道：“翁主這是怎么了，怎么好像有些心神不寧的？”
蕭因并不答話，走到里間，從里間檀木柜子里拿出一只木匣，打開，里面正是林析的焦尾琴。仔細(xì)辨認(rèn)，還能看到琴身的一處裂紋。一年多前，煙波湖邊，林析的悲愴，蕭因記憶猶新。
“翁主怎么今兒想起把這物件翻出來了？”采蘋跟了進(jìn)來，“這琴還是收起來的好。奴婢也覺著世子爺說的對，這些人呀、事呀，還是不要再讓娘娘想起來的好。有些事，還是放下的好?！?br/>
“嗯，收起來吧?！笔捯蚍愿乐闹杏行┮苫?，姐姐究竟放下了嗎？她又有什么不愿說出來的心結(jié)呢？她不知道該怎樣解開謎底。
遵規(guī)守矩了許久的蕭因，在那天午后，終于又偷跑出了內(nèi)院。
太子府外院廊房的一扇虛掩著的小門“砰砰”地響了兩聲。“誰呀”，一個瘦瘦小小的黑甲衛(wèi)聞聲出來，卻沒想到叩門的竟是穿著一身騎裝的蕭因。
“小的見過翁主，”黑甲衛(wèi)慌忙叩拜行禮，“不知翁主怎么會來外院？”
蕭因一看，正是在洛陽日日跟著自己的那個瘦小機(jī)敏的黑甲衛(wèi)，心下了然，問道：“都護(hù)可在，請你告訴他，我有事情想找他幫忙?！?br/>
“回翁主的話，都護(hù)奉命去交州了?！?br/>
“交州？”蕭因有些失望。
“什么忙，我能幫嗎？”背后一個男子笑著說，蕭因回頭看，竟是信王劉忱。
蕭因看著劉忱，笑著搖搖頭：“可真是巧了。你來了，便沒什么忙了?！?br/>
“你找我？不會是想我的美酒了吧，”劉忱背著手，牽著馬，笑了兩聲，意氣揚(yáng)揚(yáng)，“正好，我從修文殿見父皇回來，準(zhǔn)備來見見皇兄。可惜皇兄不在。便宜你了?！?br/>
說著，劉忱翻身上馬，伸出胳膊來：“來？”
蕭因笑笑，一搭手，上了馬。
“帶你去一個不一樣的地方?！?br/>
馬蹄輕塵，得得而去。從春明門外的小巷子拐了出去，直往大興宮背后去。
大興宮北依著山，前朝便被辟作御苑，尋常是進(jìn)不去的，也沒什么有趣的景致。可蕭因沒想到，宮北的山在東側(cè)凸出了一個小包，山石疊翠，雖沒有被圈進(jìn)御苑，卻也幽靜少人。
順著小徑向上，在半山腰的一片空地，正好可以看到山林掩映中，大興宮后花園的幾處亭臺樓榭。
“這個地方倒是有趣，那些樓閣水榭平時看著不覺得什么，在這兒隔著這些樹枝子再瞧，倒是遠(yuǎn)近景色相宜了?！笔捯蛐χf。
“我就知道你一定會喜歡這兒，”劉忱從馬鞍上取下一只酒囊來，遞給了蕭因，“從這小孤山遠(yuǎn)眺，倒是有幾分前年在行宮屋頂上看玉煙山的味道?！?br/>
想著當(dāng)時的窘態(tài)，蕭因低頭一笑，拔開酒囊的塞子，喝了一口，驚嘆道：“是醉仙居的桑落釀？”
“你還真是好記性，如何，我是不是夠朋友，夠義氣？”劉忱笑道，“對了，你今天找我有什么事？”
蕭因正色，問道：“其實(shí)，我是想知道，韋家……”
“韋家武功起家，得了定國公的封號?，F(xiàn)在韋家的長子管著巡防營，女兒又是皇兄的良娣，自然是有權(quán)勢有風(fēng)光，”劉忱剪斷了蕭因的話，疾聲答道，“不過依你我的性子，鉆研這些都無益?！?br/>
“可……”
“我知道你是擔(dān)心你姐姐。十二年的時候，皇兄被構(gòu)陷，險些被廢，你姐姐也大病了一場，后來便搬到了現(xiàn)在住的靜心園。個中情由，也不是你我可以說清的，”劉忱語調(diào)慢了下來，“可是有一點(diǎn)，你可以放心，皇兄為人溫潤和善，一定不會苛待皇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