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霽他們一行人,在傍晚時分,就到了并州平城。
并州雖已屬西北,但因為平成在并州的最東邊,所以勉強還算得上富庶。
馬車過了城門,嗒嗒地行駛在平城內(nèi)的主街上,紀安忍不住掀開窗簾,朝外頭張望著。
街道兩旁是酒樓飯館和各色商鋪,往來的行人熙熙攘攘。
“少爺,好熱鬧啊?!奔o安驚嘆道,“誒,他們這里的商鋪門口都擺著一種花,我還從來沒見過呢,還怪好看的?!?br/>
“小紀安既然喜歡,明天也買兩盆,咱們帶到滄州去?!背V一邊隨口應(yīng)答著,一邊伏在案幾上,在寫寫畫畫著什么。
雖然已是傍晚,但馬車的車壁上嵌有顆顆夜明珠,所以并不顯得昏暗。
他中午看秦縱騎馬,就是他帶回來的那匹,起名叫“踏雪”。這馬倒是很有靈性,別人摸它,都是鼻子里呼出粗氣,把人趕跑了。
唯獨秦縱摸它,一副乖順聽話的模樣。雖然它在原書中并沒有出現(xiàn),但想來,這是只屬于男主的機緣?
秦縱騎在這匹威風凜凜的駿馬上,黑馬、黑衣、銀戟,活脫脫的一個策馬風流的世家小將軍。
只是,楚霽怎么看覺得有點怪。
他透過車窗,一雙漂亮的眸子直勾勾地盯著秦縱,秀眉微蹙,倚在車窗邊思考,惹得秦縱頻頻側(cè)目。終于在秦縱的面色愈發(fā)冷,冷得忍不住要開口的時候,他想清楚了。
是馬鞍和馬鐙!這個時代沒有馬鞍和馬鐙。
要知道,騎兵戰(zhàn)斗力大增的一個重要原因,就是馬鞍和馬鐙的出現(xiàn)。既然這個時代還沒有馬鞍和馬鐙的出現(xiàn),那這何嘗不是他的機緣呢?
他便連忙放下窗簾,抽出竹紙,在紙上畫了起來。
這樣一忙活,就忙到了現(xiàn)在。
楚霽放下了筆,捏了捏酸疼的指尖。
他并沒有學過騎馬,自然沒有近距離地觀察過馬鞍和馬鐙。僅憑著偶爾在博物館里看到的文物,他只記得個大概的形狀,但更具體的,比如說怎么更方便蹬踏、更適合騎跨,就不清楚了。
他準備有時間去找秦縱商量一番。秦縱出生的涪州,就與東蠻接壤,也同樣養(yǎng)馬,訓騎兵。秦家軍,就以不遜于東蠻的騎兵,聞名于世。那么,秦縱肯定比自己會更有思考一些。
“不用啦少爺,我只是看那種花很神奇。同一株上面的花,居然有三種不一樣的顏色?!奔o安連忙搖頭。少爺是去滄州上任的,又不是去游玩的,哪里能帶著兩盆花一路過去。
楚霽聽紀安這么說,倒是來了點興趣。他隨手掀開他這一側(cè)的窗簾,目光慵懶地朝外頭的商鋪看去??蛇@一看,楚霽就定定地愣住了。
“棉花?”
“少爺你說什么?”紀安聽見楚霽好像在小聲地嘀咕著什么,便把自己那半邊的窗簾放下,湊到楚霽的身邊來。
“少爺我說,明天,我要平城所有的棉花!”楚霽的目光掃過外頭的商鋪,一雙桃花眼微微瞇起。
因為他記得棉花是外來品種,所以一直以為大雍還沒有出現(xiàn)棉花。他還特意叮囑大哥,此次出海要格外留意收集這些大雍沒有的作物。
沒想到,在這距離盛京不過千里的并州平城,就有棉花種植。
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他剛剛聽紀安說,外頭商鋪門口擺著的植物,一株上的花有三個顏色時就應(yīng)該想到的。
棉花在結(jié)絮之前的花,花瓣里含有大量的花青素,一開始是乳白色,但是經(jīng)過陽光的照射和植物的呼吸,就會逐漸變成粉色,直至最后變成紫紅色。
“?。俊奔o安滿腦袋的問號,他差不多理解了,少爺口中的棉花就是商鋪門口擺的花。只是,少爺這么寵我,真的好嗎?
楚霽從袖中摸出錢莊的印信,交到紀安的手里,恨恨地說道:“看見那個錢莊了嗎?從那兒開始給我搬!錢不夠也從那兒取?!?br/>
自己找了三年的東西,居然就在自己開的錢莊外頭當做裝飾擺了三年,這擱誰身上不得吐血三升???
紀安定睛一看,外頭那個錢莊上明晃晃寫著“霽月錢莊”四個大字,是少爺開的錢莊??!
“對了,”楚霽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說道:“這東西可能叫吉貝,到時候你問清楚了,是不是到了九月份,上頭的花變回變成云朵似的白球?!?br/>
難怪自己明明下達了要找棉花的命令,平城地界霽月錢莊的管事居然沒有前來上報。
他也是剛剛看著外頭被當成裝飾物的棉花才想起來,棉花剛從海外傳來的時候,是被稱為“吉貝”,因為這個好意頭的名字,被當成了一種裝飾盆栽。
*
一行人尋了城中最大的客棧,便安頓了下來。
第二天一早,在大堂里用完了早膳后,紀安便帶著十幾個護衛(wèi)出門買棉花去了,眾人也準備各自回房。
在二樓的樓梯口處,楚霽突然叫住了秦縱。
原本低著頭走路的秦縱,正在思考為什么楚霽一大早的就揮金如土,命紀安去買下全平城的棉花。
棉花是何物,他從未聽說過。只不過聽名字,倒像是什么菊花、蘭花一類的觀賞植物。
聽見楚霽叫他,他便沉默著隨楚霽回了房。
一進門,等秦縱坐了下來,楚霽便拿出一疊紙,放在了秦縱面前。
他纖長的手指輕輕地點了點案幾上的紙,單刀直入地問道:“你可曾聽說過馬鞍與馬鐙?”
秦縱的目光順著楚霽的手指望去,那一疊雪白的竹紙上,畫著幾個圖案,有像是一個坐墊的,有的像是空心的葫蘆,上面連著長長的一條線。
“不曾?!鼻乜v看著紙上的圖案,腦海中好像閃過一絲什么,但又沒有抓住,只能先回答楚霽的問題。
楚霽聽見秦縱的回答也不氣餒,他在秦縱旁邊的凳子上坐下,單手支著下頜,說道:“我昨日看你騎著踏雪,是抓住韁繩夾緊馬腹,才能很好地控制自己不從馬上摔落。我就想著,如果長時間這樣的話,應(yīng)該會很累,也比較容易摔倒。”
秦縱沒想到楚霽一直盯著他看是因為這個。他竟然,對著自己的事情,心細如斯……
“你看,如果在馬背上固定一個墊子,再用墊子兩端各連接一個這樣的腳踏,是不是就會方便很多?”楚霽一邊說著,一邊拿起毛筆在紙上圈畫著。
如瀑的青絲隨著他的動作傾瀉在肩頭,明媚的日光,星星點點地灑在長發(fā)上,伴著楚霽從容悠游的聲音,和他身上清雅淡然的藥香,說不出的寧靜美好。
秦縱一時之間,好像有些看癡了。
“嗯?你有什么想法嗎?”楚霽見秦縱半天不答話,偏過頭去看他。
秦縱慌忙回過神來,伸出手拿起了桌上的竹紙,鎮(zhèn)定住心神,仔細地看著上面的物件。
漸漸地,那絲轉(zhuǎn)瞬即逝的感覺,好像又回來了。這一次,秦縱準確無誤地抓住了它。
秦縱從楚霽的手中接過毛筆,在原有的圖案上修改起來。
顯然,他比楚霽要專業(yè)很多,一邊畫著,一邊向楚霽解釋:“這個墊子如果做成前后凸起的樣子,會更適合騎者的臀部,也更有利于固定。這個腳踏……你看,上面圓弧的部分很好,但是下面的踏腳部分,要是能做成一個比較寬的平面,應(yīng)該會更容易控制一些?!?br/>
秦縱的嗓音依舊帶著少年的青澀,但又有一種沉穩(wěn)自信的感覺,莫名讓人覺得安心可靠。
楚霽隨著秦縱的講解連連點頭,這大概就是男主的光環(huán)吧,自己畫出來的丑東西,他那么快就能理解并且拓展。
秦縱說著說著,突然鳳眸微瞪,他看著楚霽,嘴角勾起好看的弧度:“你是想,運用于騎兵?!?br/>
不是問句,而是十足十的肯定。
沒什么好不承認的,楚霽秀眉一挑,盯著秦縱嘴角的弧度,臉上的笑容更深。
見楚霽秉持著他一貫的直白態(tài)度承認了,秦縱反而如釋重負。
若是,若是楚霽當真全然是為了他,他實在不知是要做如何的反應(yīng)了……
強自按捺下心中莫名的淡淡失落,秦縱慢悠悠地說道:“你那馬鐙,可是要用鐵制成的?!?br/>
聞言,楚霽會意,他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茶,說道:“某不才,曾為大司農(nóng)屬官太倉令,掌管天下糧倉,同時管轄冶鐵一事。手底下,也恰好有那么兩個鐵礦,一在益州,一在……”
他放下茶盞,杯底與桌面相處,發(fā)出輕微的“砰”的一聲,
“滄州?!?br/>
“那新的太倉令上任后,你待如何?”秦縱卻更為敏銳地抓住了重點。
“月前我已然上書,細數(shù)冶鐵之事劃歸州府管理的好處。不出三天,圣旨將曉喻天下十六洲?!?br/>
“天下大亂之前,想必益州牧,還是愿意給我楚家,幾分薄面的?!?br/>
楚霽的語氣,風輕云淡,不像是曾操控了一國軍事之命脈,仿若只是談?wù)摻袢盏奶旃馍鹾?,云舒自然?br/>
只是他眸中一閃而過的厲色,被秦縱精準捕捉。
秦縱第一次知道,運籌帷幄,決勝千里這樣的詞,遠不僅僅是用在將領(lǐng)身上。
鐵礦本就稀少,天下有十六州,卻遠沒有十六座鐵礦,楚霽一人卻能獨占其二,何愁甲兵不興。
只是,想要這天下,徒有兵馬,可是遠遠不夠的。
或許到了滄州之后,他才能逐漸看清楚霽的外頭這張絕美的皮囊下,震徹人心的靈魂。
此時的秦縱沒有注意到,他跟著楚霽,最初是因為形勢所迫,后來為的是信守承諾,而此刻,他全然忘記了這一切,忍不住去探究楚霽身上的秘密,想解開他這個過分驚艷的謎。
兩人商量完馬鞍馬鐙的事情,秦縱就準備離開了。
楚霽突然心念一動,抬起手,在秦縱驚詫的目光中,輕輕撫在了他的頭頂。隨后,指尖又順著秦縱的發(fā)絲,一直撫到他的肩頭。
“你今天笑起來很好看?!?br/>
“我從沒見過,比你笑起來更俊逸的小郎君。白云一笑,花開千里?!?br/>
當帶著藥香的微涼指尖,從他的肩頭劃過時,秦縱僵在了原地。
他覺得心底好像有什么東西融化了,融下的雪水又滋養(yǎng)著什么在生根。
一時之間,仿若春風化雨。
就像那天,槐花樹下,平地風起,吹亂的,不僅僅是楚霽的發(fā)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