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一切看似平靜之時,楚都,上陽宮殿中正上演著不和諧的一幕。
一位黑底墨綠長衫的男子正沉靜地喝著侍女遞上來的茶,左右打量著印水堂寢宮內(nèi)的布置,仿佛不曾將視線落在坐在上位的美麗華貴的中年女子身上。
楚慕宇依稀還記得,在他的腕間永遠有一處齒痕不愈。那是曾經(jīng)他為了挽留母親而留下的,他便一直留著??煲獔猿植幌氯サ臅r候看一眼,傷口快要愈合的時候自己再咬上一口,只要血液還鮮活,傷疤還在,他就能夠堅持到最后。
一晃二十多年已經(jīng)過去了,楚慕宇已經(jīng)學(xué)會將他眼底的情意深藏起來了,但他藏得又不完全,總是能在他的眉眼里一窺究竟。
斂下眼里的悲傷,看著眼前熟悉的舊物,還有那個讓他又愛又恨的母親,仿佛眼下的一切都只是云夢一場。只是他放不下這里的主人,那個讓他牽腸掛肚的人……想著如若再有下輩子,他一定不要出生在帝王家,是眼下的身份讓他身不由己,讓他無能為力。這千重宮殿比煉獄還深,有愛不能愛,束縛得他快要喘不過氣來了。
“慕兒,你最近好像很忙”坐在高位的女子也只是淡淡地問著,但眼底流露出的是一種復(fù)雜的疼痛和傷感。
“沒什么忙的,只是像外人傳的那樣,我只是在太**中夜夜笙歌而已”黑衣俊美的男子只是冷冷地回答著,仿佛前面的中年女人和他毫無關(guān)系。
一句話卻如一把鈍刀,插進婦人的內(nèi)心里廝磨著,翻攪出活生生地血肉來。
許凌歌緩步走上前,向著虛空中他的孩子伸出了顫抖不已的雙手。她聽見自己語不成句地開口,或者說是笨拙地撫慰:“慕宇,你這是在懲罰母后嗎?”
但這邊楚慕宇似乎沒有等到他想要的緣由。他笑了出來,面上卻不以為然,望著許凌歌的眼里飛快閃過一絲不憤和怨恨。他知道母后對他永遠都只是這樣云淡風(fēng)輕,但正因為無比清醒的知道,所以才越發(fā)顯得可悲。沒有人知道他內(nèi)心深處的無盡惘然。
念及此,楚慕宇眼中狠厲越來越深,平聲靜氣地說完了這接下來石破天驚的一段話。
“母后和沐彥,皇后和沐王,這天下卻又誰人不知,這看似冠冕堂皇的關(guān)系背后,是牢不可破自青梅竹馬就積淀的深情?”
“你……為什么你會變成這樣。我們就不能心平氣和地談一談嗎?”翩若驚鴻的婦人,身軀微微顫抖,剛抬起的左手,又黯然地垂下。
“為什么?你問我為什么?收起您的虛情假意。那么多年來,你可曾關(guān)心過我們兄妹幾個?你只是每天躲在庵堂,躲在這印水宮中,你還問我為什么會這樣。”黑衣男子劍眉凝結(jié),怒極反笑地說著。
“慕兒……”婦人又渾身抖顫了許久,有些復(fù)雜愧疚地看著自己的大兒子,卻不去解釋任何,也不知道該說些什么。枉她一直以來擁有天下女子最憧憬的位子,但在那只翻云覆雨名為命運的手掌下,在親生骨肉的人面對著痛苦在她面前的時候她卻無力去說明。
“在你心里,你所在乎的,恐怕只有那舊時癡念吧,現(xiàn)在好了,他似乎一直對你一如當(dāng)初,這下你滿意了吧”太子楚慕宇憤激如沸地叫嚷著。
“住口”許凌歌花容慘白,厲聲叫出來。無意識揮出去的手便僵在半空中,無力收回。
“你…你…,你簡直不敢讓我相信你還是以前的那個慕宇。”太傅平日就是這么教導(dǎo)你的,這個樣子以后談何表率天下……!
楚慕宇聞言卻是一點也不生氣,反倒羨慕起她嘴里所說的那個“不識禮數(shù)”、“大逆不道”、亂卻人倫”的自己來。因為只有這樣他才能勇敢地發(fā)泄出自己的悲痛與不滿。
“我讓您失望了吧,哈哈,母后,兒臣究竟為什么會這樣?您心里最清楚。他語氣里滿是滔天的怒意,似要在她身上鑿出裂痕。
“你這個孽障,給我跪下,早知今日我和何苦與你作母子,這么多年我生你養(yǎng)你,沒有想到你竟是這樣的執(zhí)迷不悟?!?br/>
母后,你終于承認了呢?早知如此,你何苦生下我。你以為兒子不知道你的那些心思,你可以瞞得了桓宇,可以瞞得過妹妹,你卻瞞不住我,我知道你為什么那么討厭我,因為我和父皇長的最像,看到我,你就像看到他一般”太子狂嘶痛吼地指責(zé)著自己的母親,但是狂笑聲中透著是悲傷和哭泣。
許凌歌覺得冷意徹骨,全身僵硬,但那森寒之意帶著悲痛和蒼涼,她顫微微地說到“你起來吧,慕兒,我不想多解釋什么,但是你要知道,你永遠都是我的兒子,我不會討厭你,更不會遺棄你?!?br/>
“是嗎,不會遺棄我,當(dāng)我生病的時候,你在哪里?當(dāng)我被父皇關(guān)禁閉時,你又在哪里?當(dāng)我需要母親懷抱時,你又在哪里?你只是沉浸在失去他的悲傷中,只是活在怨恨父王的歲月里,你冷漠地看著我成長,冷漠地看著桓宇的降生,唯有妹妹,還能得到你的一點點施舍,只是因為她的名字叫“楚思妍”,
如今妹妹也被你們嫁出去了。我成長道路沒有你,沒有你,我的母后”太子神情陷入瘋狂,神情猙獰狂暴。
許凌歌神情黯然,喉嚨仿佛被什么堵住了一般,突然感到一陣刺骨的寒冷、悲傷與疼痛,眼底流露出的是化不開的悔恨,黯然,傷感?!霸趺磿@樣……怎么會……”想靠近身邊的楚慕宇些許,卻發(fā)現(xiàn)原本在她身邊的楚慕宇,卻在這個瞬間,驀地躲開了。原來痛苦到深處,竟然會發(fā)不出聲音。但那連綿不絕的痛意會滲進每一條血脈,磨盡最后一點清醒。
她渾渾噩噩的念著:“我不怪你,我不怪你…。
“母后,兒子有些倦了,如果母后沒有別的吩咐了,兒子先跪安了”太子冷冷地瞧著自己的母親,撫袖轉(zhuǎn)身就出了印水宮。
只留下一臉心碎,一臉痛苦的皇后,許凌歌捧住自己的臉龐,悲涼地啜泣起來,那哭聲夾雜著悲憫,蒼涼,心酸。
“生逢亂世,作為男子你們終究都有選擇的權(quán)利,而我們呢?思妍…想著那日她望著底下笑顏依舊的女兒,仿佛有種錯覺,像是看到了自己一般。也是這般紅霞素裹,也是這般復(fù)雜神色,也是這般強裝笑靨,更是這般心中絕望。看來,母后終究是要欠你們的了,好在,思妍終究還有你們幾個哥哥的保護,也不會淪落的與我一樣,愛欲不能,恨欲不能。”只是她的這些話語,楚慕宇已經(jīng)聽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