蠟燭即將燃燒殆盡,火苗越來越小,在燭油里毫無卵用地進行著最后的掙扎。
時間在靜靜地流淌,抽走一絲又一絲的希望。
已是人不人鬼不鬼的孩子咬著冰冷的鐵欄桿,用三叉神經(jīng)末梢的刺激來釋放饑餓到抽搐的痛苦感。口水順著鐵欄桿淌了一地,漸漸地,漸漸地,隨著燭火的衰弱,那孩子已經(jīng)開始兩眼翻白,眼看就要失去意識了……
“吱——吱——”
就在這時,一只老鼠探頭探腦地張望了一下四周,它注意到和死了沒兩樣的小孩,但是用動物的本能衡量了一下,它覺得這個孩子對它來說完全沒有威脅。
于是它便大搖大擺地直起了身子,旁若無人——甚至可以說是囂張至極地走到那死狗的附近。
臨近了,它又伸了脖子探查了一下左右,確定的確沒有人了,下一刻便刷地沖向死狗,快速地啃食起狗肉來!
當老鼠正享用著饕餮大餐的時候,它不知道的是——在一明一滅的燭光下,剛才還幾乎只露出眼白的眼睛,無聲地滾動了一下,此刻一雙幾近無神的眼睛正靜靜地、靜靜地盯著它……
眼前有食物卻挨餓……
老鼠因為啃噬而顫動著的背影,在小孩空洞的眼睛里漸漸清晰起來了。
眼前有食物卻挨餓……
嘀嗒。
唾液順著臉部骨骼的輪廓滑落,拉出一條細絲,滴落在地上,和灰塵黏作一團。
眼前有食物卻挨餓……
燈臺上的最后一點點燭心在滾燙的燭油里沉浮。
突然!
正肆意獨享這珍饈的老鼠猛地抬起頭,頂著一張滿是鮮血的嘴臉,警惕地看向走廊的另一頭——
艾倫條件反射地跟著它扭頭去看走廊盡頭,但是什么人都沒有。
吱——
聽到老鼠的聲音,艾倫再度回過頭,可沒想到老鼠毫不貪戀狗肉,逃命似的猛地往走廊的反方向躥去!也就是牢籠的最黑暗處!
電光火石之間,艾倫懷疑是不是自己太久沒用眼睛了,只感到眼前一花,剛剛還趴在地上咬著欄桿奄奄一息的小孩,突然像釜山行里的喪尸一般,以正常人類完全做不到的速度和姿勢,猛地張開血盆大口撲向闖入牢籠的老鼠!
啪。
燭火最后一聲細微的爆鳴聲湮滅在鎖鏈的撞擊聲里,艾倫還沒來得及看清,整個世界就驟然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之中……
對于艾倫來說,這是一片熟悉、卻永遠無法讓她習慣的黑暗。但是她遠超常人的聽力讓她無比清晰地聽到了——
吱?。。?br/>
一聲凄厲卻戛然而止的鼠叫。
艾倫被那刺耳的聲音驚得渾身一抖,緊接著,走廊那頭才響起腳步聲和人聲:“怎么這么暗?”
“尊貴的二王子殿下,可能是蠟燭燒完了,我這就為您點上!”
話音落下不到片刻,兩條人影便帶著光源走來。高個的是個相貌俊朗的中年男子,衣著華貴,卻拄著拐杖,邊上跟著個侍從,手上還拿著一盞油燈,僅能照亮周圍一點范圍。侍從拿著油燈和蠟燭,重新點燃燈臺。
“他還活著?”中年男子的問話非常平靜,并沒有帶上任何個人情緒。
“回二王子,昨日上報的確是還沒死?!笔虖拇鸬馈?br/>
被稱作二王子的男人低頭看了看自己已經(jīng)徹底廢了的右腿,搖了搖頭:“昨天沒死不代表今天還能喘氣,一天啊,可以發(fā)生太多事了——這是什么?狗?這里怎么會有死狗?”
“這……”就算能猜到答案,但是侍從也不敢說出來。
從小生在這個王族,見多了各種腌臜事兒,二王子其實自己也隱約能把事實猜個□□不離十,他也不想在這個話題上糾纏,而是說道:“還是太暗了,你把燈拿到那邊去?!?br/>
侍從應是,帶著光源靠近了牢房。
艾倫幾乎是同一時間與他們兩人看到了牢籠里那個脊柱都快戳破皮的瘦小背影——而也在這一刻,那孩子轉過了頭……
“嘶——”侍從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艾倫不自禁后退了一步。
二王子微微蹙了蹙眉。
就像剛剛那只從死狗里抬起頭的老鼠,此刻,那小孩也像那只老鼠一樣嘴邊一圈淋漓的血跡!鼓鼓的腮幫子和他瘦得皮包骨頭的身體形成了鮮明對比,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一條老鼠尾巴還掛在他嘴上抽搐……
“嘔——”艾倫第一個受不了,忍不住彎腰干嘔起來??伤坪鯇τ谶@些人來說她就是個幽靈一般,所有人都注意不到她。
咔嘣。咔嘣。咔嘣……
小孩盯著來人,繼續(xù)大口大口地、近乎貪婪地咀嚼著,血液混合著唾液、以及不知名的組織液,一起從嘴角躺下,而深海藍的眼睛就一直盯著二王子一眨不眨。
“你退下吧?!倍踝訉κ虖恼f。
留二王子一人在這里,還是讓侍從感到有些為難的:“二王子……”
“聽不懂我的話?殘了一條腿而已!又不是人廢了!你也敢不聽我的命令了?!”剛才還沉穩(wěn)冷靜的二王子突然就爆發(fā)了。
“是!是!我這就退下!”侍從忙不迭留下油燈就跑。
“……”二王子閉了閉眼睛,再度睜開時,他似乎又恢復了那個穩(wěn)重可靠的他。
“以為能好好活下來的,都死的死殘的殘了;反而像你這樣以為都活不成的,居然活得還格外頑強?!倍踝映爸S地笑了一聲,他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裝著義肢的腿,“三年沒見,你居然都沒死,要不是今天突然想起我似乎還有一個同父同母的弟弟過來看看,你估計已經(jīng)被所有人遺忘了吧……”
聽著令人作嘔的咀嚼聲,二王子抬起頭來看著他:“不,你這也不能算是活著了,你這樣活著,還不如死掉幸福,不是嗎?”
牢籠里的孩子已經(jīng)吃完了東西,開始舔手上的殘留的鮮血,似乎并不明白二王子在說什么。
二王子的聲音里沒有嫌惡,只是單純地發(fā)問:“上天到底為什么會讓你活下來?你明明一開始就應該死在那個女人腹中的!”
二王子也不奢求別人的回答,就像在宣泄這么多年來的苦悶和壓力一般,自言自語道:“我跟你現(xiàn)在又有什么差別?這樣活著,還不如死掉來得光榮?!?br/>
“反正我的名字也已經(jīng)從王位候選人名單上刪除了,以前天楓人人都盼著我死,現(xiàn)在……”他緊了緊手里的拐杖,他自嘲地笑了一聲,“倒是對我不聞不問了?!?br/>
“我跟你……又有什么差別?”二王子突然捂著自己的半張臉笑起來,“你說是不是,我的弟弟?哈哈哈哈……”
“功虧一簣!功虧一簣啊!”二王子看著他,“命運弄人啊……”
“哈哈哈哈……”
好端端的一個人,這怎么說瘋就瘋了呢……艾倫見他似乎有些精神不正常。
二王子又面對著那孩子枯坐了一會,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臨走前,他走到死狗邊上,用拐杖把死狗推向鐵柵欄,自語道:“我不信命。若是天要亡你,我偏要逆天一次!”
說完,他便不再看那孩子一眼,轉身離去了。
在一瘸一拐但卻依舊挺拔的背影即將被黑暗吞噬前,悲涼的聲音從走廊暗處傳來:
“天楓星,你若不死,就撕碎這場齷|齪的皇族戲碼吧!”
“……”那得到了狗肉的孩子只顧埋頭瘋狂地啃食,似乎完全沒聽到二皇子的話。
而艾倫聞言則是一愣:“天楓星?天楓?這是天楓帝國?這是鏡子里的世界,那這是……誰的記憶?”
正在這時,她猛地扭頭看向那個低頭啃食的孩子:“等等,他是——”
二王子才剛剛離去不久,又有新的腳步聲從走廊盡頭傳來。三年來鮮少有人踏足的監(jiān)獄禁地,今天反常地來了許多客人。
“這里……就是關押那東西的地方?”女性柔美的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厭惡。然而就算語氣不善,她的甜美聲音也足以讓人酥了骨頭。
“回第三皇妃,……就在前面?!笔虖男⌒囊硪淼鼗卮鸬馈R驗槔畏孔钌钐幠莻€存在,是整個天楓帝國皇室的禁忌,沒有人可以提起他的存在。
當艾倫看到那個從暗處出現(xiàn)的女人時,身為女人的她,都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這個世界上居然有人的五官可以長成那么精致!
和她從小生長的威斯帝國不一樣,天楓帝國的人長相更偏向她前世所在的亞洲人種,而面前這個將“柔”與“媚”二字發(fā)揮到極致的女人,簡直驚艷得讓她半天合不攏嘴!
第三皇妃借著二皇子留下的油燈看清了鐵柵欄后面埋頭啃食的孩子,她并沒有像一般女子那樣驚懼,而是皺著好看的眉:“還不如當初就死在我肚子里?!?br/>
作者有話要說:作者還有一周就要離開生活了兩年的國度了,這時候才突然發(fā)現(xiàn)遠處的小山坡還沒有爬,郊外河邊的野餐還想再來一次,翻修完畢的博物館還沒有參觀,學校的圖書館看到一半的書還沒有擼完,那家傳說中的很牛逼的餐館還沒吃……
哎,大概是總要留一點空白和遺憾給下一次吧。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