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能感覺到頭頂?shù)姆较蛴幸黄鸸?，?yīng)該是人們舉的火把。我用盡最后的力氣向我頭頂?shù)姆较驋耆ィK于冒出了水面。
“桃月兒！”是桃三娘的聲音，但我一頭一臉的水，什么也看不見。
“快，抓住這根繩子！”我聽見桃三娘這樣說的時候，有個東西正好落在我的頭上，我連忙一把緊緊抓住。
“拽緊別松手！”桃三娘這樣說，繩子已經(jīng)帶著我往岸上靠。風(fēng)還是那么大，浪一個接一個，像還想把我往水底打去，好幾個大人伸手一起將我拉上了岸。
“桃月！沒事吧？”桃三娘用手給我抹開粘在臉上的頭發(fā)和水。我拼命咳嗽著，她向下按著我的頭用力拍我的背。
“三、三娘……”我緊緊抓住桃三娘的手，我害怕這一次仍是假的，急急地問道：“我爹、我爹呢？”
“船剛才被沖走了好遠(yuǎn)，不過現(xiàn)在好了，趁著剛才有陣子風(fēng)小很多，他們已經(jīng)綁好了繩子，現(xiàn)在已經(jīng)快拉靠岸了?！碧胰锶崧暟参课业馈?br/>
我又咳嗽又拼命大口喘粗氣，實在難受得很，待緩過來一點，才發(fā)覺周圍圍了好些人，有的是元府家丁，也有的是逍遙客棧里的雜役，有男有女，唧唧喳喳，七嘴八舌的。有人催促三娘道：“把這女孩帶進(jìn)屋里去休息一下吧？”也有人說：“要不要請大夫？”
忽然人們向兩邊閃開，元老爺走到我面前來，他身邊跟著那個長沙人。元老爺輕聲問三娘：“嗯？醒了？沒事吧？”
“哼！這風(fēng)刮得邪氣啊！”那長沙人朝地上啐了一口，大聲罵道，“莫不是惡蛟作孽？”
“噢？趙先生的意思是？”元老爺奇道。
我這時已經(jīng)清楚過來，留心聽他們說話。
“我自小在湘水邊上長大，一直聽老人的故事里，常說到水里住著蛟龍，時常興風(fēng)作浪，甚至伺機吞噬人畜。其實蛟不如龍，龍乃是天地間的圣靈神物，而蛟實則是頑劣水怪。元大人，這水中，莫不是有蛟？”
“啊？”元老爺嚇了一跳，“可是蛟獸食人，方才這丫頭掉進(jìn)水里，卻并沒有發(fā)生意外啊?！?br/>
“這……”那長沙人也一時語塞。
我與桃三娘對視一眼。
不知是不是覺得面子上掛不住，那長沙人倒背著手，皺著眉頭煞有介事地走到水邊，盯著水里沉吟半晌。
桃三娘扶著我站起來，我還是很擔(dān)心爹的安危，朝船上張望，果然船已經(jīng)綁好幾根大繩子，眾人用力正將船拉回來了。
“你爹不會有事的?！碧胰锏吐晫ξ艺f。
“三娘，已經(jīng)快到子時了……”我擔(dān)憂地問道，“春陽他們不是還得殺一個人嗎？”
“嗯，其實方才真是嚇到我了，我以為他們真想把你淹死?！?br/>
我心里一驚，腦子里回想方才的一幕：“那么說，方才我在水里看見的，都是真的？不過……”
“不過春陽好像并不想殺你，或許剛才他弟弟想對你下手的，但他還是制止他了?！碧胰锝恿艘痪洌湫σ宦?，“其實他們早就有看中的人了?！?br/>
“誰？”
“噓――”
風(fēng)驀地又強盛起來了，在河面上打著旋兒，天空上隱隱能感覺到層云堆積，還有沉悶的仿佛是雷聲在滾。船終于靠岸了，爹下了船來。
“爹！”我喊一聲，跑過去。
“桃月兒？”爹看見是我，滿臉疑惑地問道，“你怎么到這兒來了？”
“我和娘都好擔(dān)心你，這里死了兩個人……”我抓住爹的衣服，才有了心里石頭落地的感覺。
“是你娘叫你來的？”
“不、不是，我拜托三娘帶我來的?！蔽已鐾哪?，他一臉疲憊憔悴，也是驚魂未定。
風(fēng)呼呼地在我耳邊吹過，我眼睛都快要睜不開了。
“快把船固定好，回到屋里去！”我聽見那長沙人喊。
人們手忙腳亂地吆喝著收拾，爹也拉著我和三娘說：“先去避避風(fēng)吧！”
這時有人喊：“趙先生，站在邊上太危險！”
我一邊往回走，一邊回頭去望，可很多人的火把都已經(jīng)被大風(fēng)吹得熄滅了，只覺得黑糊糊一片，看不清誰是誰。
“可能還要下雨，快走！”爹扯著我，容不得我再看仔細(xì)，果然沒多久，天上落下滂沱大雨，我們好多人都擠在逍遙客棧的大堂里。逍遙客棧本來是只接待貴客的地方，可這會兒事出非常，也是看在元府的面子上，沒有辦法阻止。
我冷得陣陣發(fā)抖，桃三娘拿出銀子讓廚房給我煮姜糖水，我爹推辭半天，絕對不肯收。這時忽然有人問：“趙先生？趙先生在哪兒？元大人有請！”
大堂里的人都面面相覷，這里沒有那長沙人的影子。我驚恐地望向三娘，她對我搖搖頭，意思是不許我做聲。
“難道還在外面？或者上茅房了？”有人說了一句。其他人也在紛紛揣測，也有人說，要不找?guī)讉€人出去找找他，其他人立刻反駁道，這么大的風(fēng)雨，去哪兒找人？有人指著我說：“剛才這小丫頭是命大，掉進(jìn)水里還能自己冒出來抓住繩子?！?br/>
桃三娘攬著我的肩，一邊撥我的濕頭發(fā)，并沒理會那些人的話?？礃幼樱墙^對沒人肯出去找那長沙人的了。我抬頭看著三娘的臉，她的神情肅穆，也不說話。
我們就這樣一直等了一個時辰，屋外的風(fēng)雨才慢慢停住了。元老爺和春陽他們都沒再露面，估計已經(jīng)在樓上的客房休息去了，只有元府的家丁仍在守著打點。那個長沙人也一直沒有露面。
我很困倦了，但是硬撐著不肯閉眼，爹卻還不能回去，因為工錢還得等到明日才發(fā)，再說折騰了半夜，船也有損傷，明日還得修整。桃三娘讓李二背著我，爹對三娘再三道謝，拜托他們送我回去。
回家的路似乎很遠(yuǎn)、很黑，路上空空蕩蕩的，兩邊的樹在輕輕搖晃，也很靜。
“三娘，那個人死了嗎？”我忍不住問道。
“應(yīng)該是。”桃三娘沒有看我，淡淡回答。她對這事一點也不在意的樣子，但我心里好怕。
“為什么他們能夠輕易就殺掉一個人？人為什么這么容易就被殺死？”我說這話的時候，心里很難過，但我試圖不表露出來，不想被三娘發(fā)現(xiàn)，“餓鬼很可憐……但他們?yōu)槭裁淳涂梢噪S便殺人？”
桃三娘這一次沒有回答我，她只是望著前方。
我伏在李二背上，側(cè)著臉一直看著三娘。夜里她的身影也是一團模糊，我很困很想睡了，今夜春陽已經(jīng)如愿以償了吧，他會怎么把船帶走？他那個說話聲音稚氣，一副微笑吟吟帶著虎牙的弟弟，真的一點都不像是會殺人吃肉的鬼怪……為什么都看不出來呢？我好累了，但我更想知道為什么……
桃三娘為那個長沙人做的金絲粉，他沒有吃完，就再也不見了。雖然我并不喜歡他，但一個人憑空就不見了蹤影，畢竟讓人心里不好受。聽說有很多人在那里頻頻猜測他的去向，甚至后來很多人去河里打撈，但卻連尸身都找不到。
我覺得，他那么戀著家鄉(xiāng)，死后會不會順著河流回去呢？不過桃三娘說，子時死的這個人，是春陽喂給到時幫他開船的鬼，那就是說，會連身體也被吃掉嗎？好殘忍……
那艘船并沒有受到什么毀壞，但后來元老爺也沒有用它去招待客人，就那么停在運河邊。沒幾日就快到中秋節(jié)的前夕，那艘船在一天夜里悄無聲息地就消失了，江都的人們都議論紛紛，它果然是不祥的，船上恐怕是藏著鬼怪也未可知！
可在我看來，最低限度，爹能平安無事地回來，我就很滿足了。
回來之后，因為落水著涼，我病了一場，但之后回想來，我掉進(jìn)水里春陽卻沒有要了我的命，也還是萬幸！當(dāng)時在幻象之中，差一點就進(jìn)了那屋里去……也許進(jìn)去就沒命了，但我發(fā)覺是假的，是因為他當(dāng)時回過頭來看我時那微皺眉頭的目光，似乎在叫我快點離開那里。我撿回一條命，其實都是托三娘的福吧。不知道為什么，我覺得春陽的眼神里竟有種悲哀，隨意就能奪走人類性命的餓鬼，如此可恨……卻又如此悲哀，我實在是想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