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彎彎宛若羊腸,曲曲折折的朝前邊延伸著,似乎望不到頭一般,山嶺上一片青翠,樹葉隨著微風(fēng)不住的起伏,就如碧波拍打著海岸線,忽而卷了過來,忽而又退了回去。那一片青翠里,點綴著嬌艷的花朵,不時的有花瓣飄落,掉到盧秀珍白色的衣裳上頭。
她伸手抓住了幾片花瓣看了看,桃花、李花,還有梨花,這都是最常見的春花,沒見著什么特別的品種,細(xì)碎的花瓣躺在手掌心里頭,仿佛一條條小小的船兒彎著角,正準(zhǔn)備朝未可知的方向而去。
“老爹,還有多遠(yuǎn)哇?”盧秀珍望了一眼坐在木板車前邊的老頭兒,他自稱姓崔,讓她喊三爺:“我跟你們老崔家是本家,你喊三爺就是了?!?br/>
老崔家?盧秀珍一時沒反應(yīng)過來,后來才想到,她現(xiàn)在的身份是崔家的小寡婦,老崔家自然就是傳聞里的夫家了??伤龝簳r還沒適應(yīng)改口喊這個親戚那個親戚的,故此依舊還是用“老爹”兩個字稱呼這位來接她的三爺。
崔三爺轉(zhuǎn)過臉來,很不滿意的看了她一眼:“大郎媳婦,你該喊我三爺。”
很鄭重其事的口氣。
“三爺,”盧秀珍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這位崔三爺為何一定要把自己的名頭亮出來,只不過她還是很乖巧的改了口:“三爺,離村子還得多遠(yuǎn)哇?”
崔三爺摸了摸山羊胡子,臉上瞬間便換了神色,嘴巴一翹,樂呵呵的用鞭子指了指前邊:“沒多遠(yuǎn)啦,約莫大半個時辰就能到。”
盧秀珍悄悄伸出手來摸了摸屁股,都坐了快一個多時辰了,還得大半個時辰,夫家住得蠻遠(yuǎn)的,她都坐得腰酸背痛了。
“大郎媳婦,你要是坐得不舒服了,就到車子里躺躺,等下到了老崔家那邊就沒得歇息了,這守靈可是個體力活?!贝奕隣斢帽拮哟蛄舜蚰景澹骸皬澲纫矇蛱桑凑阈稚┐虬l(fā)給你的被子也不是新的,倒在上頭將就一點吧?!?br/>
盧家只打發(fā)了盧秀珍一床被子,一個枕頭上了路,臨走時盧大根的手在口袋里摸了又摸,最終拿出一個小小的銀角子出來:“喏,秀珍,給你做壓箱錢。”
盧秀珍初來乍到,對銀子還沒什么概念,只不過她依然能感覺到那個銀角子也實在太不上手了,那么一丁點大,很不值錢的樣子。
可畢竟有總比沒有好,盧秀珍剛剛準(zhǔn)備去接,旁邊伸出一只肥肥的手劈空奪了那小小的銀角子過去,伴隨著冷笑之聲:“咱們老盧家有這么豐厚的家底,我咋就不知道哩?”
盧大根有些氣惱:“孩他娘,好歹給秀珍點銀子,免得到了婆家被人看不起。”
“你銀子有多,我可沒有!”盧大根婆娘將那銀子攥得緊緊的:“她是去守寡的,要什么壓箱錢?壓箱錢是娘家打發(fā)給她,留給她子女的,這做寡婦的,還能有兒女不成?”
盧大根的臉?biāo)查g就紅了,站在那里,訕訕的說不出話來。
盧秀珍瞥了那兩人一眼,這么豆子大的一塊銀子,姐還沒看在眼里,虧得他們兩人來搶來搶去的。
崔三爺在旁邊也看得有幾分不屑,這老盧家可是小氣到了極點:“大郎媳婦啊,你兄嫂沒打算給你壓箱錢,咱們就上路吧?!?br/>
“好咧?!北R秀珍挽著小包袱爽爽快快的朝木板車上跳,這么點銀子,還不值得她留在這里等他們施舍。
“姑姑,姑姑……”一個小小的身影從里邊沖了出來,抓住她的胳膊:“姑姑,你要走了嗎?”
圓圓的小臉蛋,一雙眼睛里全是淚:“姑姑,二柱舍不得你。”
盧秀珍伸手摸了摸他的腦袋:“沒事,以后二柱可以跟哥哥一起去山那頭看姑姑?!?br/>
她望了望院門,那里站著一個約莫七八歲的孩子,神色有些冷漠,可眼神里還依舊有幾分眷戀。
大柱比二柱年長幾歲,受父母的影響更多些,故此對這份親情也顯得有些淡薄,不如二柱還是一副赤子之心,只不過他心地還是童真未泯,從那眼神就看得出來。
二柱哭了幾聲,拉住盧秀珍的手,拼命的朝她手心里塞東西:“姑姑,這是我和哥哥攢下的銅板,過年時的吉利錢,都給你。”
幾枚青黑色的銅錢落入了她的掌心,盧秀珍低頭看了看,那銅錢上還有新鮮的黃泥印記,肯定是兄弟倆剛剛從藏錢的地方挖出來的,她的心忽然抽搐了下,蹲下身子,將二柱抱住,一張臉挨著那軟乎乎的小臉蛋擦了擦:“姑姑太開心了?!?br/>
二柱流著淚笑了笑,那模樣兒十分滑稽。
“我以后要掙很多很多的銀子,多得數(shù)都數(shù)不清!”盧秀珍躺在那床破被子上頭,眼睛盯著藍(lán)天上悠悠走過的白云,用力吼出了一句,隱隱約約的回聲似有似無:“銀子、銀子、銀子……”
崔三爺頭都沒有回,坐得端端正正的趕著車,過了一陣子,才哈哈笑了一聲:“大郎媳婦,你可真是會做夢?!?br/>
“不是做夢,我是說真的。”盧秀珍坐了起來,一只手攀著木板說得一本正經(jīng):“我要賺很多銀子,到城里買個宅子,然后買輛大馬車,平常住到城里,夏天就回山里來避暑乘涼,嗯,我要包個山頭建個農(nóng)莊,種花養(yǎng)草養(yǎng)雞養(yǎng)魚……”
崔三爺終于回了頭:“大郎媳婦,聽說你這些日子生病了,看起來還沒好得完全哇,咋就在說胡話哩?你可暫且別想這么遠(yuǎn),就想想進了老崔家的大門,人家看嫁妝的時候你該怎么說才能把這寒酸圓過去哩。”
“什么意思?”盧秀珍有些懵懂:“看嫁妝?”
“是哇,新娘子過門,可不得夸妝?鄉(xiāng)親們都會來看看新娘子帶來的嫁妝哩?!贝奕隣斨噶酥改谴脖蛔樱骸澳氵@被面都褪了色,說是嫁妝人家都不會相信,唉……”他瞅了瞅盧秀珍,油然有一種憐憫之心,這閨女生得這般水靈,可命咋就這樣不好哩,在家兄嫂對她不好,還攤上了望門寡,老天爺也真是狠心喲。
好在崔老實心眼不壞,肯定不會虧待了這閨女,只不過……崔三爺憂心忡忡的又看了盧秀珍一眼,臉上露出了擔(dān)心的神色來。
“三爺,你咋啦?”
見著崔三爺臉上陰晴不定的,盧秀珍有些莫名其妙:“看嫁妝就看嫁妝,沒什么了不起的啊,反正我也就這點身家。”她伸手拍了拍被子,一路落下的灰飛揚起來:“難道我婆家是大戶人家?”
崔三爺哈哈一笑:“大郎媳婦,你想太多了,你夫家很窮,不比你那娘家好。”
“那不結(jié)了?什么鍋配什么蓋,他家窮,我家也窮,沒什么丟不丟臉的?!北R秀珍沖崔三爺甜甜的笑了笑:“未必老崔家窮,還等著媳婦的嫁妝能把他家的院子裝滿?”
“這……”崔三爺語結(jié),話是不假,可是村里頭長舌婦不少,肯定會在后頭說三道四的,特別是崔老實的兩個兄嫂……崔三爺甩了甩頭,到時候也不知道會說些啥子難聽的話哩。
“三爺,沒事的,我不介意,他們愛說就說唄,幾句難聽的話,就當(dāng)過耳風(fēng)便是了,”盧秀珍抱著膝蓋,半靠著那床被子坐著,究竟是些什么難聽的話,她都不用去想便知道了怎么一回事,前世的她,還聽得少嗎?
“我們辛辛苦苦把你養(yǎng)大,還指望你以后能孝順,可是沒想到你竟然翅膀硬了就不聽話了!”母親拍手拍腳的在大門口起跳,一只手指著她破口大罵:“白眼狼,念了個大學(xué)有啥了不起?你還不是老娘生的?你這么大年紀(jì)還不處對象,這是想拖累你弟弟嗎?”
當(dāng)年回去過寒假,父母騙她說去姑姑家吃飯,到了姑姑家,她看到了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胖得像頭豬,小眼睛,朝天鼻,兩只鼻孔黑洞洞的往外翻。
“這是隔壁村上的小劉,可能干哩,在城里開了幾家店,房子車子都有,只要你點頭,就可以提個包去住啦!”姑姑說得喜氣洋洋,眼睛不住朝她身上脧:“他還答應(yīng)到時候打個十八萬八千八百八的紅包給你們家,算是聘禮?!?br/>
這擺明是要賣了她給弟弟攢媳婦本呢,更讓她覺得生氣的是,這個男人仗著有幾個錢,生活一片亂七八糟,已經(jīng)離婚兩次了,她父母還覺得這是乘龍快婿的不二人選!
她斷然拒絕了,第二天,三姑六婆們就朝她指指點點:“沒良心的貨,念個大學(xué)有啥子了不起,還真把自己當(dāng)一回事。”
“可不是,都二十一二歲的人了,再過兩年就是老姑娘了,再去找劉家伢子那樣的,人家還看不上哩!”
“我看啊,保準(zhǔn)是私底下有人包了,要不是這樣好的伢子,怎么還看不上?莫非是已經(jīng)跟人家攪上了脫不了勾?你看看這些年她念大學(xué)還能捎錢回來,肯定是去做那些事情了,要不是哪里來的錢?”
流言蜚語實在傷人,可她要是跟那些三姑六婆一般見識,那實在不合算,那些鄉(xiāng)下婆娘每天閑著沒事情做就是閑磕牙,人家罵人的功夫杠杠的,她不想跟她們正面交鋒然后自己被罵得落荒而逃。
走自己的路,讓別人去說吧。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