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怎么過。”

    機車越是發(fā)出噪音，那些在余輝中偏斜的陰影看起來就越發(fā)危險。

    老丑索性又使出了卸掉某個零件讓它變成牽動流馬的招數(shù)，但還是有噪音在我們身后被拖曳著。

    平坦，平坦，一望無際的平坦，還是沒能找到一個足夠安全的地方讓我們過夜。

    逐漸降臨的黑暗暴露著我們的恐慌，雖說過多過少的被賦予過夜行性，但我們并不清楚在之后本該安眠的幾個時里，這樣的夜晚中到底會發(fā)生什么。

    “啊啊啊……算了?！?br/>
    老丑自暴自棄一般甩下肩膀上的背包，開始往外掏那些野炊用具。

    我看見一點油渣從金屬的外表剝落下來，逃進破爛的包裹深處，但是老丑不在意。

    “等等?！?br/>
    我看到這時些已經(jīng)有了相當(dāng)不好的預(yù)感，于是便發(fā)自本能的勸阻一番，但被饑腸轆轆的芳芬雅阻止了。

    她捂著肚子，身體因為缺乏能量有些顫抖，想要用眼神對我傳達些安定感。

    大概意識到我們無法阻撓他們了，我便放下背包，把其中的內(nèi)容物露在芳芬雅面前，然后自己一個人去撥弄手機。

    電量已經(jīng)所剩無幾，腦中依稀出現(xiàn)塔麥斑娜提醒過我的話。

    大概是能用手機聯(lián)系的時候就盡量用手機聯(lián)系，不然到了某些地方就完全聯(lián)系不上的意思。

    充電寶的電量指示在靠近燃具時又上漲一格。

    我看手機還有信號就去撥號碼盤，然而那寶貴的三格信號在我撥打電話號碼時就不見了。

    ……

    歐耶。

    興許只過了一分鐘不到的時間，憑這幾天積攢的默契，我覺得芳芬雅已經(jīng)把她想吃的東西有計劃的選出來……

    我看向那邊。

    不，她沒有。

    出現(xiàn)在地面的雜物，是已經(jīng)毫無殘留的奇怪調(diào)料，方便面醬果醬被吸吮過的鹽檸檬，還有兩只病死的鳥類。

    它們似乎還沒被這種病癥過度消耗，但是看著那些沸騰又熟悉的濃湯，芳芬雅是打算料理那些東西。

    “不剃毛么……”

    我大概說出了家庭主廚會說的話。

    “會剃的。”

    芳芬雅說著，動物新鮮的尸體就突然被什么東西吞掉了，速度之快，待我重新看到那些潔白的色彩時，它們已經(jīng)被團成了一個球。

    我拿起了手機，先放大然后再去調(diào)整設(shè)置色調(diào)和設(shè)置模式。

    如果我有天再見到那個鳥男人我要給他看這幅照片，觀察觀察他的反應(yīng)怎么樣。

    說起來……

    我好像在他店面的上方見過這種東西，比這些干凈多了。

    然后我把我剛才拍的照片刪了，毫不猶豫。

    我已經(jīng)對控制這樣的局面完全沒有自信了，老丑也一樣。

    他的手腳要比我們麻利的多，時間觀念對于地精很重要，在芳芬雅忙于這些的時候，老丑竟然已經(jīng)開始吃起冒著熱氣的飯，但也一直盯著芳芬雅，面前發(fā)生的一切好像讓他很緊張。

    我便靠著芳芬雅盤坐下，開始撕開屬于我自己的……

    “哥哥你也得吃?！?br/>
    女孩突然如此說道。

    “誒？為什么？”

    想到那種眼睛的病態(tài)和模樣，我從生理上本能的感受到抗拒。

    “因為……哈——”

    我突然感受到我的脖頸附近有奇怪的涼氣吹過，老丑在我的斜對面睜大了眼睛，在我沒有反應(yīng)過來的時候，那邊卻傳來了更加沉重的冰冷感。

    隨后是混雜著溫潤的麻醉，在咬傷附近周轉(zhuǎn)，流淌。

    這是第二次被芳芬雅吸血了，身體中似乎被抽走了大量的東西，但血液似乎只有不到半個紙杯的量。

    我看見芳芬雅抗拒著什么一般從我的肩膀后拔出尖牙，然后回到了之前的坐姿。

    我只是突然覺得身體少了很多力氣，下意識去大量飲水，填充某種危機感，這里也沒有人阻撓我。

    剩余的時間我沒有再對著焰心發(fā)呆，怕那種東西讓我丟失黑夜的視覺，而是盯著遠處看。

    結(jié)果除了地平線上方的星星，什么也沒看見。

    月光的明度似乎還可以。

    但這也可能是我又向著非人的地方邁進了一步。

    老丑看我的眼神逐漸開始變得不對勁來，但我上下摸索一番自己也沒發(fā)現(xiàn)什么太大異常，便和他對視著。

    隨后他就舒了口氣，繼續(xù)忙自己的事，還時不時看我兩眼。

    芳芬雅烤好的鳥腿被強硬的送到我跟前，上面涂滿了帶著辛辣和香糊味道的糖汁，厚厚的一層，像是意味不明的脂類，這種東西在我的視覺與嗅覺世界里，也變得比以前更誘人了。

    “吃掉吧，哥哥。”

    她害怕我會損失營養(yǎng)，但那一點血其實不算什么。

    “好。”

    ——

    口感是松脆的。

    味道比起平常吃的禽肉并沒有什么不同，甚至那些更好吃。

    側(cè)身躺在枕頭上，皮囊與氣墊的部分發(fā)出松脆的咔嗒聲響，像極了牙齒咬下去的時候耳朵所接受到的信號。

    芳芬雅吸走了我的血還有因為緊張帶來的責(zé)任心和疲憊，換言之就是淤積的魔力——她是這么說的。

    然后芳芬雅拿那些東西養(yǎng)護她身上的共生物，今晚的放哨工作全權(quán)交給她。

    我很虛弱，但是不想入睡，芳芬雅也一樣，但她沒我這么累。

    除了司機老丑，我們幾個在這一整天之內(nèi)都沒有什么太大的勞作。

    便留下了很多精神供養(yǎng)閑的發(fā)慌的大腦。

    我則在思考芳芬雅今晚突然越界的事。

    老丑的那個眼神還是閃耀在我腦海里，他可能在思考我對芳芬雅為什么如此順從。

    我也明白他的那種感覺——快要熟悉的人放任自己慢慢變成另一種東西，卻不聞不問一般，什么都不說。

    他當(dāng)時快要把我當(dāng)成一個麻木的怪物了。

    想起老丑面對艾瑞伊?xí)r強調(diào)的一些字詞，我就不得不把他變成血族地精的事情和一些痛苦的拼湊聯(lián)想其來。

    “痛么?！?br/>
    就在我即將在腦海中繼續(xù)那些事的時候，芳芬雅突然開始翻身，并且碰到了我被吸過血的肩膀。

    “不痛，哪里都不痛。”

    “是么。”

    芳芬雅深吸一口氣，緩緩又呼了出來。

    “我發(fā)現(xiàn)你和地精叔叔都沒有安全感，我也很害怕，就這么做了，對不起，哥哥。”

    “非常時期非常手段。”

    我壓了壓枕頭，突然皺了一下眉頭。

    “你還記得楊醫(yī)生么？芳芬雅？”

    “那個給我治病的大姐姐？”

    我伸手去包中找那個木牌，它果然還在雜物堆靠上方的位置，十分詭異。

    “對?！?br/>
    我一邊重新躺在枕頭上，一邊回答著芳芬雅。

    “其實。”

    芳芬雅故意用手肘碰碰我的背，蜷縮了一會。

    “她好像并沒有完全治好我。”

    “我不太覺得楊醫(yī)生……”

    我突然下意識盯了一眼手中的木牌：

    “她是不是有什么別的目的。”

    “還好吧，之前吸哥哥的血也緩解不了，今天因為莫名的沖動暴飲暴食后才發(fā)現(xiàn)有傷口沒修好，對我來說是一種慢性病，但一點也不嚴(yán)重?！?br/>
    “時間長了就會出事的，我見過那些慢性病的人是什么樣子。”

    我閉著眼睛下意識狠狠去攥手中的木牌，它也以相同的刺痛感回應(yīng)著我。

    “還有，芳芬雅?！?br/>
    “嗯？”

    “關(guān)于魔塔鎮(zhèn)里的槍擊事件，襲擊你的魔物種型你還是沒有頭緒是吧?！?br/>
    “我只記得那個子彈，自己似乎在血族城堡里的什么地方見過血族獵人的展覽品……其實只是想起來了，也沒有什么用。”

    “我倒是不經(jīng)意間看到過一個東西，好像是靈體性質(zhì)和楊醫(yī)生很相似，那個身材很像是暗黑精靈的影子?！?br/>
    “嗯唔……”

    芳芬雅陷入了沉思，我則等待著她的反應(yīng)。

    “想不到……”

    “好吧，那今晚就好好睡覺吧?！?br/>
    “好?！?br/>
    一點磨刮皮膚的觸感從脖頸處傳來，我才發(fā)現(xiàn)有串發(fā)絲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jīng)來到了我的面前。

    芳芬雅這個時候并沒有翻身，那些頭發(fā)便突然被我抓住了。

    “嗚?！?br/>
    不好說有沒有觸覺，但是我并沒有拽弄，總之被她發(fā)現(xiàn)了。

    “干什么……松開?！?br/>
    緩緩說著。

    她好像不是很喜歡我這么做。

    “這是什么，不經(jīng)意的動作么。”

    我調(diào)侃道，一邊放開了手。

    “嗯……”

    她的喉嚨里立刻開始翻騰很不滿的情緒。

    然后我被芳芬雅咬了脖子，那個牙齦印竟然到了第二天早上還在。

    后來我意識到了她頭頂?shù)哪切┢婀痔卣鞯降资窃趺椿厥隆?br/>
    不同于普通的毛發(fā)，那些白化的銀絲并不是由她的個人意識來支配的。

    也就是說它們實際上就像北極熊的毛，擁有我或許明白或許也不明白的額外功能。

    第二天一早我的整張臉都被芳芬雅的頭發(fā)纏住了。

    一翻身就看見她憋著通紅的臉，叫醒她卻才發(fā)現(xiàn)在做噩夢，然后我的脖子又被她勒了將近一個時。

    老丑起的很晚。

    “昨天晚上，我做噩夢了?！?br/>
    老丑有些驚訝地看著我胸前的白圍巾，然后才發(fā)發(fā)現(xiàn)那是芳芬雅的頭發(fā)。

    “我沒有?！?br/>
    我們一起踱步向前，然后在篝火的余燼旁坐下。

    “你適應(yīng)性真強?！?br/>
    老丑揉揉眼睛，嘆息道。

    我大概知道他在指什么，昨天一天發(fā)生的事其實能給人不刺激，想要誰安然入睡甚是強求。

    ——

    “其實我也沒想到?！?br/>
    老丑用筷子攪動著方便面，尖端纏繞著疑似細蛋花一般的東西，被他甩掉了。

    “我以為我承受能力夠可以了，但是昨天晚上那個夢真的是有點……而且我入睡前還很害怕?！?br/>
    老丑歪著嘴，看表情一直在回想些不悅的事物。

    “我們的帳篷隔了幾米來著？”

    我突然如此說道，然后老丑相繼看了看兩個斜沖的帳篷，他們大概隔了兩三米的距離，連接線跨越了篝火。

    “哦，是個好主意?！?br/>
    老丑咽進了大量的面條，緊張的情緒得到了慌張。

    “你不趁現(xiàn)在講講夢境的內(nèi)容么？”

    我不知為何毫無食欲，芳芬雅在昨晚也出現(xiàn)了相似的狀態(tài)，我覺得我有必要催促他執(zhí)行這種分享，這樣誰都會好受些。

    “我想想……”

    老丑警惕地望向四周，昨晚芳芬雅所種下的植物，現(xiàn)在已經(jīng)因為太陽的生起而枯萎了。

    “哭喊?！?br/>
    這是老丑對于夢境的前兩個敘述字。

    “還有呢?！?br/>
    我問道，但是他的地精面龐上只是繼續(xù)涌現(xiàn)出焦慮。

    “想不起來了……”

    嗯……

    我有些打退堂鼓，我覺得芳芬雅昨晚的表現(xiàn)很勇敢也很出色，所以我把期待的眼神投向了芳芬雅。

    在那之后我的脖子被狠狠地勒住，這樣的鬧劇持續(xù)了夠長時間，老丑也突然從思索中醒了過來，看著我們的樣子拍著肚皮大笑，卻很像是受到了刺激。

    --

    開車，坐車，無所事事，看不到終點。

    “你為什么還要順著公路開?！?br/>
    褪去的斑馬線已經(jīng)不如剛開始一樣嶄新，我們總能看見越來越不正常的生物。

    我的雙臂一直在發(fā)抖，那上面充滿了無關(guān)緊要的沉重感，我必須得頻繁捏動它們才行。

    但是芳芬雅和老丑都很輕松，早餐過后談話的語氣和發(fā)呆的樣子都與以前別無二致，天空也不改它的清澈色澤，唯一不一樣的，就是像古樹一樣拔地而起，零零散散，不知道從何處冒出的火灰，生長在這里。

    大地好像在喘息著，我們聽不見那股氣息，已然病弱。

    “我想明白了?！?br/>
    老丑一拍腦殼，那動靜比我去彈車鋼板還要響。

    “你想了三個時。”

    我被他嚇了一跳，所以也沒表現(xiàn)出多高的關(guān)注度。

    “我還不至于那么認真，剛剛想起來的?！崩铣蟠盗艘豢跉猓骸拔矣浀靡郧氨晦D(zhuǎn)化前有段時間很多魔物經(jīng)常做和我那個相似的夢，所以我今天早上才不說。”

    “因為不知道環(huán)境的相似點，你當(dāng)時的那個時代？沒有人分析它們的具體誘因么？”

    “你指那些夢么？”

    老丑說道。

    “只有傳言，有可能那個發(fā)出傳言的人早就被扼住發(fā)聲器官殺死了”

    “什么傳言?！?br/>
    我到這里被徹底勾起了好奇心，一切都是源于我對芳芬雅的關(guān)注。

    “他們說，只有超高位的吸血鬼在大規(guī)模操縱眷屬時，魔物們才會做起那種噩夢，那說明有個強大的個體無度揮使力量無度，馬上要受到天罰了?！?br/>
    “不可能?！?br/>
    芳芬雅突然捂起耳朵反駁到。

    “那些病毒只是讓人變成沒有從主的空殼眷屬，然后才讓他們發(fā)瘋，不可能會引起這種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