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尋一抱拳,恭聲道“回公主,老奴的名字是皇上親自取的。”
他話里的意思,霍青玉是聽懂了。懂了,卻不明白。
他口中的皇上,指的是太高祖?!
太高祖“劉禪”駕崩已有一個半世紀,確切的說,她的弟弟離開這個古朝代已有一百四十八年。
她沉默半響,方問道“千尋,你的名字是已賓天的太高祖親自取的?”
千尋沖口道“皇上沒賓天!皇上還活著!老奴親自看見?!?br/>
這個千尋,說話的語氣有點不對頭啊。至于哪里不對頭,霍青玉一時之間也無法形容。
她繼續(xù)道“你親眼看見什么?仔細說與我聽聽。”
“那天晚上,掌燈時分,老奴聽從皇上的命令。把養(yǎng)心殿的人都趕了出去,養(yǎng)心殿里只剩下我和小花。老奴親眼看見...”戴著白色面具的千尋歪著腦袋,兩手揚起,比劃著道“...看見皇上天天戴在身上的靈玉,靈玉里的小魚游了出來,小魚變大魚。大魚會發(fā)光,發(fā)很漂亮的綠光。皇上換了一個模樣從龍塌上坐起,皇上對老奴笑了笑,就和靈玉一起消失不見了。老奴銘記皇上的話,連夜去外方山五毒教道觀把琉璃瓶送到彭真人手中?;噬戏愿肋^老奴,要老奴乖乖的守住桃花居,等待能進桃花居密室的女子,等待公主到來。老奴很聽話,一直守著桃花居,天天練功,哪都沒去...”
聽完他一番話,霍青玉不由扶額。
果然,言多必失!
她知道千尋哪里不對頭了。
千尋這類人,在現代,她接觸過。像他這樣的人,現代有個名詞,叫“弱智”。
千尋這樣的,屬于輕微弱智的智殘者。
假如他的話可信,那么他幾歲?要兩百歲?
小花是蛇類,是異類。小花能活到兩百歲,一百多歲的,她并不驚訝。但是,千尋是人類,人類的壽命能和小花一樣長壽嗎?
可能是她的表情過于震驚,或是她遲遲沒有說話,導致了千尋的不安。
千尋搔著自己光禿禿的腦袋,急聲道“公主,老奴沒說謊,老奴說的話,每一句都是真話?!?br/>
霍青玉笑了笑,以對小孩子的口吻,對他道“相信你,知道你說的是真話。千尋,你能告訴我,你在桃花居那住了多少年?你今年多少歲?”
“在桃花居住了多少年?老奴有多少歲?老奴都沒算過,老奴這就算算...”千尋伸出十根手指頭,嘴里數著“一二三四...”開始計算起來。
看著他掰著手指頭,來回數了幾遍,數到后似乎越數越亂,霍青玉又好笑又無奈的道“千尋,別數了?!?br/>
千尋想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拍自己腦門,高興的叫道“老奴想起來了,皇上以前對老奴說過,老奴的年齡和小花差不多大。公主,小花比我聰明,你去問小花吧,小花一定知道自己多少歲?”
看樣子,千尋的弱智程度并不低啊。
她又問道“千尋,你跟我出了桃花居后,為什么不現身見我?”
千尋吶吶的道“...老奴不是不想見你。是因為你每次都和小花在一起,小花不理我,小花還在生我氣?!?br/>
什么和什么???有的事情,還是以后再問他吧?;羟嘤窳T了罷手,道“千尋,退下吧?!?br/>
千尋卻像是誤會了,他“噗通”一聲跪地,一手拉住她袖管,著急的道“公主,不要嫌棄老奴,不要趕老奴走。老奴有用,老奴不是傻子?;噬弦舱f過,老奴不是傻子,老奴是練武奇才?;噬献叩哪峭砩?,還對老奴說;不要和任何人來往,不要相信任何人,不要和任何人多說話,這世上惟有他的姐姐青鸞公主值得老奴信任,老奴只能和公主說話。公主,老奴再也不敢多話了。公主,你千萬不要嫌棄老奴,不要趕老奴走。老奴沒有什么好東西獻給你...老奴把臉上的面具送給你好不好?面具是皇上親手為老奴做的...是老奴的心愛之物,老奴這就取下送你...”他邊說邊抬起一雙蒼老的手小心翼翼的摘下自己臉上的面具,用雙手遞上,遞到霍青玉的面前。
這下,霍青玉真的無語了。
人都有好奇心,她也不例外。她剛才是有一股沖動,想叫千尋摘下面具,讓她看看他的真面目。百歲老人,她上輩子見過,可像千尋這般歲數的老人,她還真沒見識過。
她與千尋,雖是第一次見面,但是,她相信千尋說的每一句話。她的直覺告訴她,千尋和小花一樣,都是弟弟霍青山留給她的意外禮物。
千尋的臉,蒼白無須,看似六七十的年齡。
他的臉上布滿了細碎的深淺不一的皺紋,與他臉上皺紋極不相稱的是他的一雙眼睛。
他的一雙不大微微凹陷的眼睛中閃動著孩子般天真無邪的光芒。
跪在她面前的千尋,看著霍青玉不發(fā)一言,不由努力的抬高了雙手,扯出一抹比哭更難看的笑容,眼巴巴的道“公主,請收下吧。皇上說的,這面具有法力,可以護主?!?br/>
見她還是不說話,千尋拉高了嗓門,大聲的道“皇上的話,不會錯。老奴自從帶了這面具,就沒被人罵過一聲傻子。這面具,真的有法力?!?br/>
望著身材矮瘦,腦門光光,下巴光光,眉毛稀疏,相貌稱得上丑陋的千尋,霍青玉心中生出一種異樣的感觸來。
初來到這陌生的古老朝代,為了自由,為了更好地活下去,她從北朝逃到南朝。
逃到南朝,她接二連三的落入張明峴那廝的手中飽受他的蹂躪和摧殘,有多少次,她想過死,想過放棄自己這來之不易的生命。有多少次,她抱怨過和深深的嫉妒過那好命的穿越前輩“劉禪”。有多少次,她夜半睡不著覺,忍受著如蟻齟跗骨般地寂寞和思念,在心里一遍又一遍的呼喚著另一世界的親人...
她如今,已有了阿南阿陽,有了小花,有了“青鸞圣女”的身份,還有了千尋...她已擁有了很多!她已不是一年多前厄運連連孤苦伶仃的她了!
霍青玉接過千尋遞上來的白色面具,指尖游走于面具上細細地撫摸一遍,亦把面具戴回千尋的臉上,她像摸著小花一樣,摸著他光溜溜的腦袋,輕輕地道“千尋,你不是傻子,你是最有用的人。千尋,你放心,我永不會嫌棄你,更不會趕你走。在我面前,和我獨處時,你想說什么就說什么無需顧忌?!?br/>
不遠處的南瑝,靜靜地看著這一幕,自言自語了一句“太高祖,你的姐姐霍青玉究竟是怎樣的一個女子?”
語畢,南瑝也不再逗留,朝著西廂房走去。
由于小花的存在,熠駕馬車進入小庭院之前,就把小庭院內侍候的粗使婆子婢女等人清空出去了。
南瑝一腳踏進大廳,亦聞到一股若有如無的淡香味。
他的體質特殊,從小,他的眼睛就畏光,看不到多遠。
有所失必有所得,五感之一的視覺弱于一般人的他,其他四感卻是遠遠甚于他人。
除了異味外,南瑝還明銳的覺察到,周圍的環(huán)境過于安靜?安靜的聞不到一點人聲。
阿南阿陽睡了的話,難道在房內侍候的昌媽媽冬兒兩人也睡了?
一覺察出異端,南瑝便心生警兆。
他反手抽出腰間軟劍,周身功力運轉,施展輕功,直奔西廂房而去。
西廂房房門虛掩,縷縷淡香味自半掌開的門縫中飄出。
南瑝一腳踢開門,飛身進屋。
屋里,窗戶緊閉,光線昏暗,安靜無聲,唯見桌上擺放著一個小香爐,香爐中一根香煙裊裊,已燃燒了大半。
冬兒趴在桌上一動不動,小花也是,盤曲于床上一動不動,而昌媽媽和兩個孩子卻不見了。
桌上除了小香爐外,還放著一盞茶杯兩碟子糕點。
南瑝走到桌旁,一把掐沒香煙,拿起桌上涼茶壺,快速掀開壺蓋,將壺里七八分多的涼茶水盡數倒于冬兒臉上。
吸了不少迷煙的冬兒被撲面而來的冷水澆醒,渾身一顫,“啊”的輕叫了一聲,睜開了眼眸。
也在冬兒叫出聲的那一剎間,南瑝把手中的空水壺擲向窗戶,將窗戶砸了個大洞。
冬兒抬手抹去沾于自己眼皮上的茶葉,剛一站起,頓覺眼前白光直冒,腿一軟,跌回原位。
她顧不得自己身體上的不適,捧著發(fā)脹的腦袋,迷糊的道“大人,你怎么在這?少夫人呢?”
南瑝閃電般攥住她的一只手腕,生生將她拉起身,厲聲問道“昌媽媽和孩子他們呢?”
“痛...”這下,冬兒是真的尖叫出聲,理智也在瞬間回籠,她第一眼不是看向南瑝,而是看向床上。
鼻中嗅到一股熟悉香味的冬兒臉色頃刻間乏白,失聲道“奴婢不知道昌媽媽和兩位小少爺去哪了。之前,昌媽媽給奴婢吃了一塊點心,吃完之后,奴婢頓覺困意。昌媽媽說,懷孕的人都這樣,她要奴婢先回房歇一會。可是太困了,奴婢懶得動,就趴在了桌上...”
無疑的,她是被人暗算了。
暗算她的人,帶走孩子的人,都指向一人,昌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