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家世代忠賢。
宋慶成在十七歲前,從未想過要造反。
出生,習(xí)武,征戰(zhàn),本以為一生便是如此,一個人一生有幾分富貴,幾分奔波勞碌,皆是上蒼注定,他信命。
這一生一世,他就是趙獻的虎威將軍,為他征戰(zhàn)沙場,上陣殺敵,最后血濺三步,魂歸疆場。死了以后變成鬼,也是項羽一般的鬼雄,永鎮(zhèn)在邊防,令胡夷聞風(fēng)喪膽,永保中原太平。
可是那一年,宋濂死了。
宋濂并未馬革裹尸,他死在家中,死于先帝一杯毒酒。
宋慶成永遠記得那天,宋濂打了勝仗,萬民歸心,百姓們夾道相迎,邊疆的姑娘載歌載舞,把花環(huán)獻給他。
“兒子,”宋濂說,“你想做將軍么?”
“想?!?br/>
當(dāng)然要做將軍,要做像爹一樣的大將軍,護一方安康,受百姓敬仰。
“你答應(yīng)爹,”宋濂舉頭去望邊塞的月亮,“不要做將軍?!?br/>
“為何?為何不讓孩兒做將軍?”
“將軍百戰(zhàn)死,疆場殺敵固然痛快,明槍易躲,暗箭卻難防?!?br/>
年少的宋慶成并不明白宋濂話中深意,只覺得當(dāng)將軍是天下第一自在事,父親已經(jīng)年老,熱血已涼,不愿再帶兵征戰(zhàn)。那日的對話,便一耳進,一耳出,不曾放在心上。
宋濂收養(yǎng)前朝逆臣段濁清遺孤,先帝一壺玉堂春,終究涼了他的血。
一力傾軋朝堂,盛極一時,高樓起時一磚一石地積累搭建,高樓塌時一朝魂斷,連個聲響也無。
這就是臣,這便是將。
“你姓段,不姓宋?!彼五ヅR死之際,緊緊握住段靈兒與宋慶成的手,“照顧好你妹妹,別讓她受委屈?!?br/>
宋濂死后,宋慶成將他葬在庭院里那棵棗樹下,整整十三年,今有亭亭如蓋。
那樹生得繁茂,每一顆棗子都受父親尸身蔭澤,像是無數(shù)雙眼睛,日夜盯著他。
“不要做將軍?!?br/>
“不要做將軍……”
他在黑夜中抱著頭哀嚎,躲避,父親的鬼魂如影隨形,時而站在門檻上,時而沉在水井里,一遍一遍提醒他,不能做將軍。
數(shù)年夢魘,他在父親的詰問與兒時的夢寐中煎熬,宋濂為國盡忠,終死于非命,那么宋慶成呢?
宋慶成真的要一生止步于此,再步父親功高震主的后塵么。
兩年后,先皇駕崩,他為自己的兒子鏟除了登基之路上所有絆腳石,趙獻終于順利登上皇位。
這皇位來之不易,是先皇從虎口中奪來的,可是先皇并不知道,宋濂對皇位無意,他收養(yǎng)逆臣段濁清的女兒,不過是因為段家在昔年落魄之時,曾對他有一飯之恩。
這恩情要了他的性命,也逼迫他的兒子,成了萬人唾棄的逆臣。
宋慶成終究成了趙獻的將軍,揮兵千萬,名曰虎威。
虎威虎威,猛虎之威,他是皇上的虎,也是皇上的狗。但人終究不是狗,人有歹心,亦能有反心。
匈奴進犯,虎威軍先行不過五千精兵,先皇早已為趙獻思忖周祥,五千兵對占十萬雄獅,不過是想讓宋慶成死。
當(dāng)年獻花環(huán)的姑娘已為人婦,她挺著肚子,被匈奴糟踐至死。
宋慶成冷眼看著,人心會變,他也再不是昔年的宋慶成。遂之身穿越萬軍陣營,與匈奴可汗簽訂盟約,國之不國,若扶宋氏登基,邊疆城池可讓百里,中原與匈奴永修為好,休戚與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