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建國在宜昌開幾天會，按照最初的安排，他沒有到香州的行程。綜合處處長韓梅向他匯報近期的工作時，提到了香水星河酒店三星初評時間的安排，讓他回想起十年前在香州的一段往事，引發(fā)一番感慨。韓梅建議他幫她們順道做一個暗訪，也算故地重游。

    沒想到在香水星河酒店遇見了李非；而且李非就是香水星河酒店的老總。這讓他非常高興。為了更真實地了解酒店情況，他忍住沖動，沒有暴露身份。

    他讓韓梅把初評的時間調(diào)整到與宜昌會議結(jié)束的時間同步，與她們在香州會合。當他以省旅游局副局長的身份再次出現(xiàn)時，驚喜萬分的李非握著他的手至少搖了三十秒。

    論規(guī)模和檔次，香水星河酒店在省內(nèi)同行中充其量算個中等。然而它的客房出租率，餐廳上座率，都讓酒店同行望其項背，羨慕不已。特別是餐飲，對許多星級酒店都是一道難題，而在香水星河酒店，餐飲引領(lǐng)著全市消費的潮流。

    由于與李非的特殊關(guān)系，劉建國對香水星河酒店更多了一份偏愛。這偏愛蒙蔽了他的眼睛，讓他看到的都是光鮮的一面。暗訪的結(jié)果令他非常滿意。

    他的正副兩位美女處長從專業(yè)的角度，用專家的眼光，在硬件和軟件兩方面都提出了一些需要改進的地方。比如標牌標識不規(guī)范，不美觀的問題；廚房防鼠防蚊的問題；客房的隱形衛(wèi)生問題；規(guī)范服務(wù)不均衡的問題。等等，等等。改進的時間是三個月。三個月后他們會再來復(fù)查，驗收合格才能正式授牌。

    晚宴安排在新開的十樓餐廳，一個十六人的大臺；李非讓全體部門經(jīng)理都參加了。這群人是最讓他引以為傲的資本。對外來說，這是一種無須掩飾喜悅的炫耀；對內(nèi)來說，是一種比物質(zhì)更讓人珍視的犒賞。讓他們每個人在人前都有展示的機會。

    看著這班如此年輕，又個個溫文爾雅，談吐不凡，風度翩翩，朝氣蓬勃的酒店管理者，劉建國與兩個美女處長大加贊揚。說這是在其他內(nèi)資酒店看不到的風景。

    還在吃飯的時候卡拉OK就唱開了，吃完飯上了水果和茶飲，又接著唱。兩位美女處長的歌唱得很好，很開心，也很盡興。酒真是個好東西，讓每個人都把自己的角色面具卸了下來，變得本真和輕松起來。

    而這一天市商業(yè)局長許培雙過得很郁悶。他接到了高云軒的一個電話。放下電話良久，高云軒那咄咄逼人的口氣依舊猶然在耳，讓他憤懣的心情不得平靜。

    許培雙過去雖然與高云軒交往不多，但香州市畢竟只有這么大，官場上就這么一班人，彼此之間也還算了解。自從香水星河酒店與城發(fā)行結(jié)盟后，兩人之間從此多了一份聯(lián)系。當初城發(fā)行提出控股，許培雙心里就有些不悅。就像親生兒子要過繼給別人，心里不是滋味。這次打李非的主意，實屬出于不得已。并非高云軒說得那么難聽：什么過河拆橋；釜底抽薪。

    李非在香州商場工作期間，許培雙就注意到了他。當時在局機關(guān)幾乎是一邊倒地批評李非的所作所為。是許培雙力排眾議，對李非的做法給予了支持和肯定，并號召全局向香州商場學(xué)習。

    李非上陣籌建酒店后，多年踏步不前的事情才終于有了進展。許培雙覺得，在整個市直商業(yè)系統(tǒng)，并不缺乏有想法有主意的人，但缺乏像李非這種能把想法和主意變成現(xiàn)實的人。

    改革開放以來，國營商業(yè)一統(tǒng)天下的局面被打破，市場競爭愈來愈激烈，系統(tǒng)內(nèi)多數(shù)企業(yè)都處在被動困難的局面中。商業(yè)大廈曾經(jīng)是市商業(yè)局的形象和臉面，但近幾年來，經(jīng)營每況愈下，已經(jīng)到了虧損的邊沿。如果不采取有效措施，倒閉關(guān)門只是一個時間問題。

    有人覺得這是體制的問題。國營干不過集體，集體干不過個體。這是鐵律，誰也沒法改變。但許培雙總是心有不甘，香州商場和香水星河酒店都沒有改變?nèi)袼械男再|(zhì)，他們?yōu)槭裁纯梢愿傻煤媚兀?br/>
    他和李非探討過這種現(xiàn)象。李非認為，有人認為國企干不過私企，是認為私企是在為自己干，干事的積極性國企沒法比。但假如我們國企在用人制度上打破鐵飯碗，做到能上能下，能進能出；在分配上與個人業(yè)績掛鉤，真正做到多勞多得，讓員工為企業(yè)做事像跟自個做事，就像香州商場和香水星河酒店做到的這樣，體制就不是問題。即便是私企，干大了也同樣要請人用工，同樣要面對調(diào)動他人積極性的問題。所以，問題不是出在所有制上，而是出在用人機制和分配機制上。

    與李非討論這些問題，許培雙有找到了知音的感覺。他要按照這個思路，參照香水星河酒店的做法，對市局內(nèi)的企業(yè)來一番改造。他派年輕的副局長付振興到商業(yè)大廈去蹬點，反饋回來的信息是困難重重，寸步難行。這時才意識到，光有好的思路是不夠的，還需要李非這樣一個能打開局面的人。

    那是一次面對面，心對心的談話。許培雙對李非說，作為一個老商業(yè)人，我對我們的國營商業(yè)是有感情的。我希望我們的企業(yè)能興旺發(fā)達，后繼有人。但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到了快退休的年齡，對很多事情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我看得出來，你比我強，只有你能改變我們目前的被動局面。我希望你來做我的接班人。

    在李非的心目中，許培雙一直是一位可親可敬的領(lǐng)導(dǎo)。從他到任商業(yè)局長以來，自己都是仰著頭在看他。他沒有想到他會對他說“你比我強”。這種胸懷和勇氣，還有他對自己企業(yè)的責任和使命感，都讓他感動。

    他對那個局長的位子并無多大興趣；但對解決商業(yè)局目前面臨的困難局面，倒有躍躍欲試的沖動。畢竟滄海橫流，方顯英雄本色！

    但開業(yè)不到一年的酒店還如嬰兒一般幼?。簧馊玷铗埐获Z的野馬，很難伺候；沒有他，這個嬰兒很可能會遭遇夭折。這時他才認識到，解決用人機制和分配機制問題，只是邁出了基礎(chǔ)的一步；既然是做生意，就有經(jīng)營決策正確與否的問題。這一點與經(jīng)營者的智慧息息相關(guān)；對所有不同所有制的企業(yè)一視同仁。

    為了打消他的顧慮，許培雙說，這一點你不用擔心，你可以繼續(xù)兼任香水星河酒店的總經(jīng)理。直到你覺得可以放手為止。

    這件事畢竟來得太突然，他說，容我想一想好嗎？許培雙表示理解。同時許培雙要求他對此事在沒有公布以前要暫時保密，以免造成不必要的混亂。李非當面答應(yīng)了許培雙，但轉(zhuǎn)身還是把這消息傳播了出去。想到要面對如此復(fù)雜的局面，他那近乎自負的自信動搖了。他第一次感到對自己沒有十足的把握。他太需要聽取朋友的意見。

    盧士平聽到此事后，至少沉默了三十秒。他習慣地用指節(jié)輕叩著桌面，皺著他特有的川字形眉結(jié)。對于許培雙事先沒有征求他的意見，直接與李非談他的工作安排，讓他頗感失落。

    假如此事成真，他和李非的工作關(guān)系就要顛倒過來。他很難想象自己將如何去面對這一尷尬的局面。盡管他對李非的有些做法并不認同甚至十分反感，但從能開創(chuàng)新局面這一點來說，他與許培雙對李非的看法是一致的。

    如果說李非是一匹千里馬，他應(yīng)該是伯樂中的第一人。是他首先起用的李非。沒有他，李非充其量只是一塊埋在泥土里的寶玉。李非是不是該去商業(yè)局，他也是矛盾的。

    他說，你去了商業(yè)局，應(yīng)該能開創(chuàng)新的局面，這一點我可以相信。但你的年齡已經(jīng)過了四十，沒有上升的機會了。要是你現(xiàn)在還是三十幾歲，那前程就會不一樣。再則你沒有行政工作的經(jīng)驗，要把官場上的復(fù)雜關(guān)系擺平，對你也是一道難題。

    盡管與盧士平有一些矛盾，但在李非的心目中，盧士平仍然不失為一位兄長式的上司。這也是他把他當著第一個征詢對象的原因。

    盧士平所說的兩個劣勢——年齡偏大和不懂行政，他都不是很在意。年齡大了大不了不能繼續(xù)升遷；不懂行政正好打破現(xiàn)有的陳規(guī)陋習。

    讓李非沒有想到的是，盧士平一個電話把這個消息捅給了高云軒。在留住李非的問題上，他與高云軒的意見達成了一致。

    高云軒說，離開了李非，香水星河酒店誰搞都不行！老盧我跟你說，如果李非走了，我們銀行幾百萬的貸款我可以想辦法收回來，但你們公司下崗職工每年幾十萬的生活費找誰去要？

    籌組香水星河酒店董事會時，按照股份的大小，銀行行長出任了董事長；商業(yè)局局長出任了副董事長；公司作為商業(yè)局方面的實際受益人，每年享有二十四萬元的優(yōu)先分配權(quán)。用以解決下崗職工的生活費。用盧士平的話說，不管香水星河酒店賺錢和虧本，每個月都要交兩萬元給他，以確保公司內(nèi)部的穩(wěn)定。

    從盧士平那里出來，李非去了香州商場。自從酒店開業(yè)后，李非很少到商場來。一來酒店事多，二來他也沒再兼任商場的經(jīng)理了。郭小海就像學(xué)步的孩子慢慢給放手了。

    見李非走過來，羅愛紅和胡蕓馬上站了起來打招呼。

    最近生意怎么樣？李非問。

    三八節(jié)以前還可以，這段時間不行。

    怎么沒有播放背景音樂？

    總是那幾首歌，都聽膩了。胡蕓笑著說。

    你們以為商場的音樂是放給我們自己聽的？李非說。

    羅愛紅明白李非的意思，說我是叫他們打開，小鬼們總是忘記。說著喊音響柜臺的小張播放音樂。

    李非想起原來生意忙的時候播放迪斯高音樂的情景，營業(yè)員和顧客都是踩著節(jié)奏在跑。李非看見柜臺里放著幾臺沒開箱的彩電，看看商標，沒看明白。這是什么牌子的彩電？

    新梅牌的。

    賣得怎么樣？李非知道，新梅牌電視是江蘇的一個品牌，彩電緊張的時候商場與廠家建立的關(guān)系。

    羅愛紅說，賣不動，后面還有一倉庫。

    李非聽了心里一驚，跑到后面?zhèn)}庫一看，果然有一兩百臺新梅牌彩電堆在那里。有一部分已經(jīng)開過箱。

    郭小海正在辦公室打電話。見李非進來，便匆匆掛斷了通話，扶著眼鏡起身笑笑。兩人坐下。李非說，我剛才在下面轉(zhuǎn)了一下，看到倉庫有很多新梅牌彩電，賣得怎么樣？

    春節(jié)前還能賣幾臺，春節(jié)后完全不動。郭小海明白李非的意思，解釋說，是新梅電視機廠的周總送來的，要求我們給他們代銷。賣了結(jié)賬。

    聽郭小海這么說，李非這才放下心來。他說，還是要進些暢銷的彩電來賣。見郭小海低著頭看著桌面沒回音，又說，聽見沒有？

    聽見了。郭小海抬頭勉強笑笑。

    郭小海雖然比李非小十幾歲，但李非心里一直把他當兄弟，當朋友。李非說，商業(yè)局想調(diào)我過去。

    去干什么？

    許局長馬上要退休，想讓我去接他的班。我很猶豫。不知是去好還是不去好？

    當然要去！郭小海立刻興奮起來。

    我唯一的顧慮是酒店，擔心我走了酒店會不好辦。李非看到郭小海目光游離，知道他聯(lián)想到了商場。

    李非說，現(xiàn)在生意太難做了，最近搞反腐倡廉，酒店生意差了很多。現(xiàn)在是淡季，商場生意也不太好。但無論如何，都要打起精神，多動腦筋，把我們自己該做的事情做好。

    郭小海感覺自己在聽人念經(jīng)。再看眼前的李非，已經(jīng)儼然是一副商業(yè)局長的樣子了。

    傍晚時分，華燈初上。李非從酒店大門出來，走到店前的停車場。車場上稀稀拉拉地停著幾輛小車。保安員小伍過來跟他打招呼，他點了點頭。小伍說，這段時間生意不好，車場上的車也少了。

    他嗯了一聲走開了。他穿過國道，走過南橋，站在鳳凰河岸邊朝北看。藍灰色的夜幕下矗立著香水星河酒店偉岸的身影；弧形落地玻璃上流光溢彩，活力四射；群樓眉額上的霓虹燈招牌散發(fā)著耀眼的光芒。紅色的隸書體漢字，白色的印刷體英文，一動一靜，煞是好看?？粗矍暗拿谰埃氲阶约翰痪每赡芤x開這里，李非心頭突然涌出無限的傷感。

    去年這個時候，酒店還沒有完工；前年這個時候，酒店剛剛冒出地面；上前年這個時候，酒店還是一張舊圖紙。酒店從無到有，從小到大，直到今天長大成人。長得如此的英俊和偉岸。母親曾經(jīng)說他：你今后有再大的出息，也是我生養(yǎng)出來的！此刻站在這里，他能體會到母親當時的心情。

    他比較喜歡公安局長周民安的比喻。在香水星河酒店項目協(xié)調(diào)會上，周民安說香水星河酒店像一本打開的書。一排排的窗戶像一行行的字。如今，這一行行的字是由他和他的同事們一起來書寫的。它注定將要成為一部偉大的作品。

    因為它的故事是那么的精彩，那么的感人。

    他在那里站立很久，直到身上感覺到有寒氣來襲，才意識到自己是穿著西裝單衣走出來的?；氐介T前車場，見從酒店大門走出兩個人來，仔細看時，原來是市委書記謝澤和他的司機。

    李非趕忙迎上去打招呼。謝澤跟司機說，你在車上等我，我跟李總說幾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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