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兩名禁衛(wèi)帶上來時，王宮女頭上雖然裹著紗布，但仍能看出是一位清秀佳人，只可惜面如死灰，雙眼亦是紅腫不堪，像是剛剛痛哭過。這王宮女十四歲入宮，如今已入宮五年，五年中做事勤謹(jǐn)，從未出過差錯，因此才能調(diào)入御膳房這般重要的地方，誰想她竟敢犯下如此大罪。

    見到殺死自己愛女的疑兇，周皇臉上終于露出了一絲怒容，但他很快便抑制住了怒意，示意齊至誠開始問話。

    齊至誠也不問姓甚名誰的廢話，直接斥道：“犯婦王氏你可知罪！”

    “奴婢，奴婢愚蠢之極，犯下了滔天大罪，奴婢知罪！?！蓖鯇m女在宮中也算是見過大場面的，此刻在天子及諸位重臣逼視的中答話，雖然渾身顫栗，結(jié)結(jié)巴巴，但并未露出什么腌臜丑態(tài)。

    “夜宴那晚可是你在子陵魚中下毒？”

    王宮女咬了咬牙：“是奴婢做的?！?br/>
    雖說在場之人也知道下毒之事八成就是這個宮女所為，但此刻聽她如此直接地承認(rèn)，也不免嘩然一陣。

    “你是受何人指使，如何拿到毒藥，又是如何下毒的？還不一一從實招來！”

    “奴婢確實是受人指使的，指使奴婢的正是筠竹姑姑！”

    聽到這句話，太子臉色不由一變，筠竹正是皇后身邊的幾個大宮女之一。不用太子發(fā)話，立刻有齊氏一系的官員跳出來：“大膽賤婢！已經(jīng)犯下了不赦之罪，居然還敢在陛下及諸位大人面前胡亂攀咬他人，究竟是受誰的指使教唆！”

    “胡亂攀咬？若是昨日之前，奴婢就是粉身碎骨也絕不敢說筠竹姑姑一個字的不是，但是今日，奴婢全家都已經(jīng)死絕了，又有什么好怕的！奴婢自知犯下死罪，必死無疑，只求將害死奴婢全家的人一起拖下黃泉?！眲傞_始，王宮女的聲音還有些顫抖，到了后面倒是越來越鎮(zhèn)定，看來果真是豁出去了。

    周皇沉著臉但沒有說話，齊至誠便示意那宮女說下去。王宮女便將與筠竹相識，以及筠竹如何指使她下毒的經(jīng)過娓娓道來。

    王宮女初入宮時，被分在一位婕妤的宮中負(fù)責(zé)掃灑，因家境貧寒無人倚仗，頗受了些欺負(fù)。有一次，別人當(dāng)值時犯了錯卻將罪責(zé)都推到了她頭上，她當(dāng)時年紀(jì)小，想不出什么應(yīng)對的法子，只能在角落里偷偷哭泣，便被偶然路過的筠竹發(fā)現(xiàn)了。筠竹那時候已經(jīng)是皇后身邊的人，一句話就免了王宮女的責(zé)罰，接下來的事情便順理成章了。

    王宮女定期把關(guān)于婕妤的消息傳遞給筠竹，而筠竹則時不時送些銀錢到王宮女家，王宮女家人的日子便漸漸好了起來，有錢醫(yī)治她父親的舊疾，也有錢供她兩個兄弟讀書。后來，王宮女突然被調(diào)入御膳房，筠竹沒有再聯(lián)系她，卻依然給她家送錢。此時王宮女在宮中日子不短了，已然明白，若是筠竹再找她，就絕不會再是傳遞消息這種小事了。

    三年之后，筠竹姑姑果然再次找到王宮女，提出讓她給葉貴妃下毒。筠竹姑姑親手把毒藥交給她，并且教導(dǎo)她下毒的法子。所有人都以為毒是下在子陵魚里的，但其實王宮女是將毒化在帕子上，然后在魚裝盤前悄悄用帕子抹一遍盤子，裝盤之后毒便融入了魚肉中。她其實也想多下幾道菜，但因為御膳房的一舉一動向來有定制，即便只是多擦一遍盤子，若是被發(fā)現(xiàn)了也會惹人懷疑，所以她就選了裝子陵魚的一個盤子。像子陵魚這樣的珍饈，即便是嘗慣山珍海味的葉貴妃也難免多動幾筷子。

    但誰能先到葉貴妃會把一條子陵魚賜給淳德公主，而這條子陵魚恰好是被下了毒的那一條。

    “奴婢知道，出了這樣的事情，御膳房上下都不能幸免，奴婢自然也不例外。但筠竹姑姑于我家有恩，又許了奴婢兄弟的前程，奴婢想就是舍了這條性命也無妨。后來，膳房上下果真都被捉了拷問，奴婢吃不住拷打，便撞了柱子，沒想到竟沒撞死，更沒想到……他們竟如此狠心！將奴婢一家老小都活活燒死！”王宮女說到這里又忍不住嗚咽起來。

    “你下毒所用的帕子與裝毒藥的瓶子又藏在了哪里？”

    “奴婢趁宴會后那段混亂那陣把帕子扔進(jìn)灶膛里燒了，裝毒藥的瓷瓶筠竹姑姑吩咐過要砸碎了扔進(jìn)太液池，但奴婢多留了個心眼，砸碎之后埋在了奴婢住的屋后。”

    “臣已經(jīng)派人把瓷瓶的碎片挖了出來，經(jīng)太醫(yī)檢驗，的確裝過毒藥，而且就是淳德公主所中之毒?！痹邶R至誠說話的時候，一個內(nèi)侍把瓷瓶的碎片呈給周皇過目。

    周皇看了一眼，問道：“其他的呢？”

    “臣詢問過與犯婦交好的幾個宮人，無人知道她與筠竹相熟，不過五年前那個管事倒是還記得，筠竹的確為這犯婦求過情。”

    “臣又派人詢問了犯婦家人的鄰居，據(jù)鄰居所說，犯婦家過去的確十分窮困，近幾年卻漸漸富裕了起來。臣還查閱了近幾年來內(nèi)侍出宮記錄，審問了記錄有可疑之人，果真有人承認(rèn)，曾幫筠竹往親戚家捎過錢物，而那所謂的‘親戚家’，正是犯婦王氏家！”

    “因此，臣不敢遲疑，連夜審問了筠竹，終于審出了一些結(jié)果，請皇上過目。”隨著這句話，又有內(nèi)侍把筠竹的供狀呈給周皇。

    景軒看向太子，太子臉上的驚訝之情不似作為，也就是說皇后身邊的一個大宮女失蹤了兩日，太子居然毫不知情。至于周皇，臉色與外面的天色相比也不妨多讓，陰沉得可怕。

    齊至誠在今日這場公開審訊之前肯定已經(jīng)與周皇通過氣，按現(xiàn)在的證據(jù)，能夠確定的不過兩點：毒是王宮女所下，王宮女與筠竹的確有聯(lián)系。若是筠竹口風(fēng)緊，甚至都沒有證據(jù)能說是筠竹指使王宮女下毒的。倘若筠竹捱不過都招了，那皇后恐怕是保不住了。筠竹身為皇后身邊的大宮女，即便不算下毒這件事，想必也知道皇后不少陰私。不過，周皇想要保住太子其實并不難，只是不知道周皇怎么打算。

    周皇看完供狀之后，勃然大怒，一把將供狀扔到太子面前：“你好看看，這賤婢都招了些什么！皇后為了你和齊家，果真是費盡了心思?！?br/>
    周皇一怒，在場的諸位王公大臣自然不能再坐著，紛紛行禮請周皇息怒。太子跪著看完筠竹的口供，手不由開始顫抖了起來，抬頭叫道：“父皇……”

    周皇打斷了太子：“事到如今，你還想為那女人求情？”

    周皇的表情和語氣前所未有的凌厲，甚至直呼“那女人”，竟是不愿再稱齊氏為皇后。原本想要站出來為皇后求情的人這下連大氣都不敢出了。

    太子雖然也為周皇威勢所懾，但他不能不為皇后分辯，叩首道：“父皇！多年來，母后打理后宮，勤謹(jǐn)守份，從未出過差錯，怎能因為一個宮女的片面之詞便定她的罪！”

    “朕自然不會聽信片面之詞，朕會叫人好好地、徹底地查清楚?！敝芑示従彽溃詈髱讉€字的語氣，更是讓下面跪著的齊家一系官員聽得脊背一涼。

    太子面露焦急之色，還想說什么，就看到了一旁的趙王。趙王向來行事高調(diào)，與太子針鋒相對之后更是不會放過任何一個打擊太子的機會，這次卻始終一言未發(fā)。

    看著趙王難得的恭順表情，太子覺得自己已經(jīng)明白了這一切，只覺得心中冰冷，頓時為一種深深的無力與絕望所籠罩，聲音也低了下來：“父皇，兒臣無德無能，多年來忝居太子之位，實在有愧，早應(yīng)該讓賢了?！?br/>
    周皇沒想到太子會忽然自請廢去太子之位，聽到這句話難免一愣。只聽太子繼續(xù)道：“但是兒臣不愿背負(fù)著污名而被廢棄，在這里兒臣愿以性命起誓，母后和兒臣絕沒有指示筠竹下毒?！?br/>
    說到了后來，太子的聲音終究還是帶上了一絲哽咽，想必內(nèi)心無比委屈。然后他抬起頭，注視著周皇：“父皇可相信兒臣？”

    周皇沉默了。其他人也被這一連串的事情所震懾，無人敢插話。一時間，殿內(nèi)寂靜無聲，只能聽到殿外雷聲隆隆，一聲巨響之后，醞釀了許久的大雨終究傾盆而下。

    “你回去吧，好好思過?！痹S久之后，周皇的聲音響了起來。也可能只是過了片刻，但對宣政殿里的所有人的來說足已經(jīng)夠漫長了。

    太子身體一震，不可置信地看向周皇，似乎還想再申辯，但終究什么都沒有說，再次向周皇鄭重地行了一個叩首禮，在所有人復(fù)雜的目光中緩緩?fù)顺龅钔狻５钔夂蛑氖虖倪B忙上前為他執(zhí)傘，但被他揮開了。

    景軒注視著太子，兩世為人，他對這位大哥始終不曾熟悉過。皇甫轅被立為太子多年，可謂兢兢業(yè)業(yè)，從未犯過大錯，但也沒有什么值得稱道的功績。無論前世還是此世，景軒所重視的都是齊家的勢力，太子于他不過是在齊家陰影下的一個面目模糊的影子。

    而此刻，景軒的注視下，太子的身影漸漸地完全消失在了雨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