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嬪自小月后便不打愛見人了,只在自己宮里待著,就是景淵去了亦是愛答不理的,我對她本有歉意,見她這般模樣,愈發(fā)過意不去,是日下定決心要去與她勸說一番,命莞洛、小顏子并小墨子帶了冬日里穿的大毛衣服和一些養(yǎng)氣補血的滋補品去看望祥嬪。
祥嬪所居的冰清閣門第冷清,一來她剛失子,眾人認為這里乃不詳之處,二來她無心侍君,長日來的失了寵愛,便更無人愿意踏足。她的貼身侍婢春棠見我來了,急忙應了出來,喜道:“貴主來了就好!”
我不明她這話的意思,問道:“祥嬪如何?”
春棠目光頹然道:“小主自失了小皇子以后便心緒雜亂,整日臥床不起,太醫(yī)也都愛答不理的,這些日子嫻貴主您忙著六宮之事,奴婢也不敢前去叨擾,加之小主說了不讓說與嫻貴主聽,小主的意思,奴婢怎敢違背?”
這話里未免加了幾分怪我的意味,我倒也不以為然,只急忙與她進了冰清閣的正殿,卻凍得人發(fā)哆嗦,我問春棠道:“沒有地龍么?”
春棠委屈道:“咱們冰清閣常日冷清,安地龍那些個日子里根本就沒有人顧得上咱們這里,自然沒有了。”
我蹙了蹙眉頭,轉身對莞洛道:“打聽清楚尚宮局將安地龍的差事交與誰去辦了,查出來不用回我,直接拖去慎邢司打四十板子做苦差事去罷!即刻叫人來冰清閣安上地龍!”
莞洛領命去了。
我又問:“炭火不夠熱么?”
春棠愈發(fā)委屈道:“給咱們的不過是宮女內侍房里都不用了的黑炭,夠嗆人的,能不點則不點了?!?br/>
我連忙對隨行的小墨子道:“去咱們宮里取些好的因炭同紅蘿炭來,要是咱們宮里不夠,便去尚宮局取去,總不能委屈了就是。”
小墨子應了一聲便去了。
旋即幽幽嘆了一聲進了祥嬪的寢殿。
她果然憔悴了許多,再無了那時的宜喜宜嗔,不過半個月的時間,人已瘦得不成樣子了,她見了我已是歡喜,喚道:“姐姐來了——”又要起身行禮,我忙制止她,又坐在她的被褥上,握住她的手,嘆了聲:“怎么這么冰涼?”
她的嘴唇沒有血色,已然干裂,道:“是子沫體虛,不妨事的?!?br/>
我紅了眼圈,道:“你還要瞞我么?也是怪我,這些日子疏忽了你,只是子沫,若我一直不來,你可要一直都不告訴我?”
子沫苦笑道:“妹妹是不祥之人,怎好去叨擾姐姐?且姐姐近日忙碌,妹妹怎敢莽撞?”
我忙把她的被子往上蓋了嚴實些,道:“這說的是什么渾話?你且記著,日后有什么的就叫春棠去找我,一應該有的我都不能少了你這里的!”
子沫咳了兩聲,道:“多虧有姐姐?!?br/>
小墨子拿了炭燒上,一時暖和了不少,又對我打了個千兒道:“奴才剛才私自將劉太醫(yī)請了過來,不知貴主可要傳?”
我一拍頭,“是我剛才疏忽了!小墨子,一會兒回宮去莞晴那里領賞罷!快傳!”
劉辭請過安便將迎枕①墊在祥嬪手腕下,待把過脈后,恭謹道:“祥嬪小主小月后沒有好好調理,如今怕是已落了病根兒,恕微臣無能,如今只能治標而不能治本!”
我轉頭看了眼祥嬪,她只是平靜面容,似是早就想到了一般,我便朝劉辭道:“且治著,能治多少是多少,總不能叫她一直這么病下去罷!”
劉辭連忙稱“是”,又攜了春棠下去開藥。
我叫小墨子他們下去,獨自與祥嬪說會子話。
我溫和道:“雖說你這里叫冰清閣,可你不會總想在宮里這一輩子就這么冰冰清清地過下去吧?”我降了聲音,道:"在這宮里,沒有皇上的寵愛,可見相當于什么都沒有了,子沫,你不能這么一直下去?。?
她的目光無神,朝我道:“姐姐,我是心死之人,皇兒沒有那一日,我已曉得,皇上的涼薄與無情,我小產后,他左不過來看了我兩次便再沒來過,妹妹已經對他死心了。”
我聽她這話已是變了臉色,急道:“子沫——這話可不說亂說的!若沒有帝王之寵,你這輩子就不能好過了!不能因為你對他死心了,就對你自己的一生也死心了?。 ?br/>
她目光黯然,多有蒼涼之色,淡然道:“走一步看一步罷。”
一時間,二人無語。
待出了冰清閣,我乘上轎輦慢慢往惜云殿回。
其實,這漫漫冬日,凋零的又豈止皇后與祥嬪?還有我柳染沫是信呵!子沫說的對,喪子之后,景淵他根本無所表示,相反的,還有了新寵,到底,薄情不過男兒!于祥嬪如是,于我又何嘗不是?
回了惜云殿,莞晴準備好了洗澡水,殿內熱氣騰騰。
我走過的地方,帷幔一層一層地落下,走到池旁,莞晴莞洛為我褪下華服,散開青絲......我慢慢探身入池,花瓣一層一層地覆蓋在我身體上,我屏氣下水,又探頭上來,大口大口地呼吸著新鮮空氣,這樣窒息之后得到的溫暖,讓我得到了異常的欣悅。
不知熏的是什么香,那香氣和著暖爐,一層一層地漫入心上,倍感輕松。
今日,感觸太深!是我害了祥嬪啊!害了三個人,已是的鳶昭儀、祥嬪無辜的孩兒,還有祥嬪那將死之心!我何嘗不是一個罪人?原來,現(xiàn)如今的我,已成為了當初自己最厭惡的那種人呵!我與皇后,有何區(qū)別呢?不過皆是用旁人的血來暖自己早已冷透的心罷了!
不知是哪處的歌姬在唱著曲兒,音調凄婉,曲入人心:“十二樓中盡曉妝,望仙樓上望君王。鎖銜金獸連環(huán)冷,水滴銅龍晝漏長。云髻罷梳還對鏡,羅衣欲換更添香。遙窺正殿簾開處,袍袴宮人掃御床——”②一遍一遍地重復著歌詞,音調亦一次比一次的凄涼,我的心,就這樣慢慢沉入凄涼如斯的情景中。
注釋:
一、迎枕:中醫(yī)切脈時,墊在病人手背下的小枕,亦稱為“迎手”。
二、出自薛逢的《宮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