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賴伯

    賴伯選擇了死亡。王自立心里哀嘆。沖動之下他不顧一切地向重癥監(jiān)護(hù)室跑去。重癥監(jiān)護(hù)室外站了十幾個人，后面有一排玻璃窗子，窗子下面有桌子，桌子上有電腦，連接里面的視屏，原來這是專為病人家屬設(shè)的探視點。王自立踮著腳尖，眼睛在監(jiān)護(hù)室里面來回看了三遍，終于看到賴伯躺在18號病床上，身上插滿了管子，鼻子插著呼吸機。一個護(hù)士站在他身邊，彎腰耳朵對著他的嘴，好像賴伯在說什么?王自立見18號電腦桌旁沒有人，他立刻跑上前去按了探視鍵。

    “賴伯，賴伯。”王自立對著鏡頭大喊。

    “小兄弟這里是重癥監(jiān)護(hù)室，請你控制音量，否則請出去?！币粋€護(hù)士走到他身邊，嚴(yán)正警告。

    “看不清楚病人?！蓖踝粤⒖粗鴮?yīng)的18號病床對護(hù)士說。

    “我看記錄?！弊o(hù)士翻看今日探視記錄后，變臉道?！?8號病人家屬已經(jīng)探視過了。請你出去?！?br/>
    “快，主治醫(yī)生，18床不行了，快?！崩锩嫱蝗灰魂嚸y，賴伯身邊的護(hù)士拉響了急救鈴聲，幾個全副武裝的醫(yī)生護(hù)士將18號病人推進(jìn)了急救室。王自立呆了，心里空空的，腳不聽使喚地沖向急救室。

    一分鐘，兩分鐘，十分鐘，半小時，一小時，二小時。探視時間早過去了，所有探視的病人的家屬都走了，走廊上只有他還在哪里呆坐。不知過了多久，和重癥監(jiān)護(hù)室一墻之隔的急救室門打開了，護(hù)士拿著一張單子喊著賴仕奇家屬，賴仕奇家屬。王自立走了過去。

    “他救過來了？”

    “你是家屬嗎？他死了，在這里簽字?！弊o(hù)士打量了他一眼，不確定他是不是家屬，猶豫了會還是拿出死亡單子讓他簽。

    “呃，那個，我可以看他一眼嗎？”王自立沒有看單子，他沒資格簽。他只想看賴伯最后一眼。

    “劉護(hù)士，家屬沒在嗎？馬上給他打電話，通知他快過來簽字?！币粋€年紀(jì)略大的護(hù)士走出來掃了王自立一眼，對小護(hù)士說。

    “喂，賴先生嗎？剛才賴仕奇先生病情突然加重，多次給你打電話，你都沒接，經(jīng)過搶救他于1小時前離開了人世?，F(xiàn)在請你過來簽字確認(rèn)?！?br/>
    十幾分鐘后，賴世榮跑得氣喘吁吁地來了。

    “我，他剛剛還好好的，你們不是說他還有兩天嗎？怎么會提前兩天就死了呢？這，真是的?！辟囀罉s沒有一點悲傷，只是抱怨著醫(yī)生的診斷不嚴(yán)謹(jǐn)，害他要重新打電話給大哥，他的金主。

    “嘿，拿來我簽吧。死了也好，再拖兩天，我也受罪，在這里真不是人待的地方。”他嘴里嘮嘮叨叨地說著，拿起筆簽了字。

    “需要看看他嗎？”護(hù)士問。

    “不需要，你放在哪里給我說一聲就行?！辟囀罉s轉(zhuǎn)身就走。

    王自立躲在暗處，見他走遠(yuǎn)，才閃身出來拉著護(hù)士請求道：“讓我看他一眼?！?br/>
    賴伯還穿著那套病員服。眼睛微張，嘴唇因為最后呼吸困難大張著，臉上黃中帶青。

    “你快點，一會停尸間的工人就要來拉走了?！弊o(hù)士提醒道。

    “好。”王自立伸手想把賴伯的嘴合上，合了二次都沒成功。

    “我聽說人死后不合嘴是因為有事放不下?；蛟S你可以試試給他說些話?！弊o(hù)士為王自立的情義感動，出言道。

    “賴伯，你的信，我收到了。我會是東方。放心走吧?！蓖踝粤⒄f完放在賴伯嘴上的手輕輕一合，嘴居然閉上了。微瞇的眼睛好像在對他微笑，王自立一陣恍惚。

    “我發(fā)現(xiàn)他對我笑了。他是不是假死?！蓖踝粤⒖粗o(hù)士問。

    “沒有呼吸，沒有心跳，腦電波為零，稱為死亡。我沒看到他笑。你可能是產(chǎn)生了幻覺。你和他什么關(guān)系？”護(hù)士說到最后產(chǎn)生了濃厚的好奇。

    “朋友，兄弟，恩人，師長?！蓖踝粤⒄f了一串。其實他自己也不知道他為什么會對他產(chǎn)生如此深厚地感情。或許這就是他說的，前世的情誼，在這世的再現(xiàn)。

    很快兩個停尸間的工人就帶著一付擔(dān)架到了急救室。

    “咦，這個人沒親人嗎？怎么沒換衣服？”兩個工人看了王自立一眼，故意問。

    “換什么衣服？”

    “死人衣服啥？他還穿著陽間的病人服，到那邊都沒地方收。”一個工人聳人聽聞地說。

    “呃，你們懂，這里時間不夠了，可以在你們那里把那些死人該做的事情做完嗎？我給錢。給錢，但要把事情辦好?！蓖踝粤⒒挪焕矅\的生怕兩人不答應(yīng)。

    “我們到停尸房去說。這里不方便?！绷硪粋€工人說完把賴伯的尸體移動了擔(dān)架上。王自立跟著他們，下樓放進(jìn)停在樓下專門推尸體的推尸車上。

    小兄弟，這老頭身前應(yīng)該很講究吧。這頭發(fā)有幾天沒洗，粘在一起亂糟糟的，理發(fā)費100元，洗身100元，身上穿的有三件套，七件套，豪華裝，普通裝。后續(xù)的骨灰盒……

    后續(xù)的事，我不管，只需要把眼前的事情辦好。你就說包干最好的衣服好多錢。

    這個，三四千吧。

    “說具體。”

    “三千五佰六拾元?！?br/>
    “成交?！?br/>
    …………………………

    再看賴伯的時候，王自立心里涌出一種魔幻的感覺。賴伯臉上的青白色被一層厚厚的肉色白粉蓋住了，臉頰上抹了層淡淡的胭脂，蒼白的嘴唇涂上了自然紅，劍眉濃如墨，連頭發(fā)都被染成了黑色。身上穿著藍(lán)底銅錢暗花的唐裝。整個人看起來安詳，儒雅像剛剛睡著了一樣。王自立覺得這錢給得值，叫一個工人和他一起到醫(yī)院門口的銀行柜員機取了叁千陸佰元，想著賴伯生前對出租車司機大方瀟灑，他也大方地全部給了工人，不用找零。

    跟著工人回到停尸間最后看著賴伯，雙手合十，在心里默念了三遍請一路走好。

    ………………。

    走出醫(yī)院。已近正午。今天有小雨，鉛灰色的云層低垂，小雨像空中扯起的細(xì)線，織出一付灰色的挽聯(lián)。王自立如是想，或許這是上天對賴伯的死給出的祭奠。

    他沒有帶雨傘，任憑雨打在臉上，頭上。涼涼的，很快便有水順著臉頰往下滴。這幾天發(fā)生的事情讓他有種隔世的感覺。

    賴伯，東方屹。老照片，對了，還有賴伯鄭重交給他的東方屹遺物。他找了六十年，自己真是他說的那人嗎？似乎自己根本沒有他所謂東方屹那么優(yōu)秀的基因。他抹了抹頭發(fā)上濕透的雨水?？粗昴恢杏骈_來的汽車，趕緊往邊上靠。

    汽車嘎地一聲停在他身邊，里面伸出一個腦袋，對著他大嚷：“王自立，你找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