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幫我把門關(guān)上，冷?！蔽椅婢o被子說。
張熙順手關(guān)上門，屋子里開始回暖，寒意也慢慢消退。我的三個同伴圍攏過來，坐在床沿上，你一句我一句的討論歸程。貓似乎不喜歡人多，它從我懷里掙脫，跳到窗戶上，鉆進了一個專為它而留的細小門洞。
我沒有參與他們的討論，只是望著窗外熹微的天色，回想那場如夢似幻的經(jīng)歷。現(xiàn)在回想起來，那些畫面雖然很真實，但也并非完美無瑕。
葉子不可能穿著夏裙在在風(fēng)雪中行走，那溫暖的體溫，以及施加在胸口的壓迫感全都是虛無的。因為此時此刻，葉子早已不存在于這個世界。
稍微清醒，都不難分辨。
但是為什么會發(fā)生這樣離奇，又有失公允的事
我不知道當(dāng)下還對她抱有何種心態(tài)，說不上愛也說不上恨。如果非要說是愛的話，那也是五年前的事。但如果要說恨，我竟然會有一絲心安理得寬慰。
她的死對我造成很大的困惑，無論是精神還是肉體，都如此。但我為什何會突然想起她，以至差點凍死荒原。
想來想去，得出這樣一個結(jié)論：無論是愛多一點還是恨多一點，歸根結(jié)底，她在我人生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如此，對她才會有這樣膠著的情感。也只有如此，才會在大風(fēng)雪中產(chǎn)生那樣的幻覺。
可是內(nèi)心深處，到底是因為愛多一些呢，還是罪惡感多一些
我不得而知。
天終于亮了，窗外，鵝毛般的大雪依舊不住。無論群山，森林和草地，都被大雪淹沒。朋友們的討論陷入了困境。
漆希一和樂川只請了一天假，算上周末雙休，頂天也就三天時間的假期。我看了下日歷，已經(jīng)是周日，明天他們必須回公司上班。張熙則不同，他和我一樣，無業(yè)游民一條。
可現(xiàn)實的狀況很簡單，大雪封山，行人皆住。我們四個人坐在床上，呆呆地望著窗外的大雪，沉默不語。
門被敲響，牧民把頭從門縫里塞進來，鵝絨的帽子上覆蓋了一層薄薄的積雪。暗紅的鼻子猶如老舊的火車煙囪，白色的水汽呼呼的從里面冒出來。他見我已經(jīng)蘇醒，臉上不禁露出歡暢的笑容。
“飯已經(jīng)做好，如果餓的話不妨一起吃?！蹦撩癖３种T開一條縫的姿勢，只留一顆腦袋在屋里對我們說。
聽他如此說，饑餓感霎時間襲來。我已經(jīng)整整40個小時沒吃東西了。
“這就來，這就來?！睆埼趺Σ坏卣f。
牧民退了出去，門外傳來叮鈴的瓷器聲。我走到門口，剛打開門，刺骨的寒風(fēng)像刀片割在身上，我連忙退進屋里。
“羽絨服只剩三件，沒辦法，將就穿一下這個?！辟N心周到的牧民早已想到我的身體狀況，他退出門后就一直站在門口，等我出來就遞上一件藏式的袍子。
袍子的樣式很老舊，里子是加工過的羊絨，御寒絲毫不比羽絨服差。穿在身上，有一股濃濃的檀香味道。藏族人民信奉藏傳佛教，經(jīng)常在家里焚香祭拜，家里的每一件物品都熏染了檀香味。久凍的身體經(jīng)此一暖，我突然有種被歷史的厚重質(zhì)感所環(huán)繞的錯覺。
我喝了兩碗酥油茶，啃了幾大塊兒牛肉，又嘗了幾口用牦牛奶制作的酸奶。席間，牧民盯著我左看右看。暗淡的燈光下，他那雙眼睛時時反射出精明的光來。
“有哪里不對嗎”我被他看得毛骨悚然，這樣問道。
“很難想象”牧民一邊嚼著牛肉的肌腱一邊說，臉上的肌肉舒張蠕動，線條分明。
“很難想象什么”我問。
“簡直就是個奇跡，你都快被凍成冰棍了，大家都以為你會死?！蹦撩裾f。
“他對凍傷很有經(jīng)驗?！睆埼跣χf：“他小時候也被凍傷過，或許因為有被凍的經(jīng)歷，所以特別抗凍?！?br/>
“恐怕也會留下后遺癥吧”牧民擔(dān)憂地說。
經(jīng)他們這樣一說，那股毛骨悚然的感覺更加強烈。
我想起一件往事，距今整整二十年。我有一個年紀(jì)相仿的朋友，她身世凄慘，三歲時父親去世，幾個月后母親又改嫁。從此就和奶奶相依為命。
由于改嫁后整整四年沒有生育，她母親過得也并不輕松。剛開始那一兩年她還經(jīng)常去那個新家，但每次都受盡苦楚，后來就不怎么去了。在她七歲那年，終于迎來了一個同母異父的妹妹。
我還記得，是個天寒地凍的冬天。她滿心歡喜的想去看望妹妹，但又害怕獨自一人。所以，她找我陪她同往。去的路上有條河，水面結(jié)了冰，我倆從冰上過的時候掉進了水里，一身上下衣服濕透。好不容易從河里爬上岸，到她母親家里，卻遭受了別人的白眼。
因為生的是個女兒，所以她母親的日子并沒有改善。看到她，反倒多了個“只會生女兒的母雞”的罪名。后果可想而知，我們在那家受盡冷眼，吃了頓又冷又差的午飯?；貋淼穆飞?，她一直哭，像野獸那樣的嚎啕大哭。
回到家，我們的衣服已經(jīng)結(jié)了冰。整個人的肢體像被石膏裹住一樣僵硬。母親讓我躺進被窩，加蓋了兩床被子來解凍。我捂在被窩里，聽到她撕心裂肺的哭聲，也跟著替她默默的、傷傷心心的哭了一場。
第二天早上，我吃過早飯準(zhǔn)備去她家找她玩，卻被母親告知她已于半夜夭折。
我當(dāng)時的反應(yīng)如何已不記得，后來過了很多年，我才猜測到她的死因。
那天回到家，她和我一樣被凍住了。她奶奶替她生了一大堆火取暖，她死于驟然升溫后的動脈淤血和毛細血管破裂。那嘶聲裂肺的哭聲不僅僅只是因為極度傷心，或許更多的是因為身體上的疼痛。
那是我生平第一次聽到生命極速凋零的聲音，更像是殘酷的世界對一個可憐之人的判罰。而我，對此卻無能為力。
再后來，她母親又生了兩個兒子，是一對雙胞胎。她的死，對這個世界毫無影響。
卻使我負重了二十年。
今天又被人提起凍死這個話題，思緒便不受控制，情緒也像決了堤似的一瀉千里。我站起身，對張熙說：“吃完飯就回成都。”
“雪太大啦”張熙遲疑道。
漆希一和樂川由于害怕耽誤上班，所以很擁護我的決定。跟著插話道：“越野車應(yīng)該沒問題?！?br/>
“可衣服怎么辦”張熙望著外面的大雪，愁眉苦臉的說。
“身上的錢足夠買下這幾件衣服了吧?！睒反ê推嵯Ｒ惶统隹诖锏乃绣X財，加一塊兒有兩千多。
“我不是那個意思?！蹦撩袂敢獾恼f道：“雖然大雪封山，可我的食物還很充足。”
“已經(jīng)很感謝你收留我們了，只不過我倆趕著明天上班，實在耽誤不起。”漆希一把錢塞到牧民手里，連連鞠躬致謝。
牧民和漆希一你來我往的推送那兩千多塊錢，見我們?nèi)ヒ庖褯Q，他便不再勸阻。
“既然這樣，你們就多帶點食物，路上才不會餓著?！?br/>
我們上車后，牧民小跑著過來將錢塞到我口袋里，說：“錢我不能收，至于衣服的話，等天氣暖和了你們再給我郵寄回來。”
告別這一家善良的牧民，我們啟程回成都。大黃狗跟在汽車屁股后面汪汪叫，直把我們送出山谷。我從汽車后視鏡上看到牧民和他妻子站在雪地里，望著我們遠去。
大雪覆蓋住路面，周圍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到底哪里是路。車開得很慢，在有些路段甚至必須要人下車去探路，然后再行車。如此走走停停，浪費了很多時間。
當(dāng)我們翻越鷓鴣山，到達米亞羅的時候，天又變得昏沉起來。我們不敢在晚上行車，只能在米亞羅找家旅館下榻。期間，漆希一和樂川各自給公司領(lǐng)導(dǎo)打電話說明情況，假期再延長一天。
我們走進紅葉旅館，為省錢，只開了兩間房?？紤]到我的身體狀況，漆希一和樂川以及張熙他們?nèi)俗∫婚g大套房，我住小單間。
窗戶正好對著旅館前面的小河，此時正值十月，在高原上，這個季節(jié)已算深秋。河岸兩邊的山上樹葉紅遍，即便是大雪封山，白雪也依舊無法遮住這壯闊的景象。
我打開電視，天氣預(yù)報說大雪還會持續(xù)一周。與此同時，手機也收到了紅色預(yù)警，告知要防寒保暖，出行注意交通安全。我捂著被子，一邊咳嗽一邊不停換臺，然后停在旅行指南頻道，播放的是走進新疆，背景音樂是eagles的hel alifia。電視畫面上的沙漠美景和此時此地窗外的大雪很不搭調(diào)。唯一覺得和諧的是hel alifia營造的氣氛和我此刻的心境。
當(dāng)夜幕徹底籠罩下來，這座小城被燈光點亮，于雪夜中像是一座亙古時代遺留下來的孤城。街上沒有行人，也沒有汽車，整座城都顯得非常孤獨。我移動到窗邊，望著既無月亮也無繁星的夜空，開始回憶五年前的那個夜晚。
我和葉子從牛背山看完星空，在山腳的美食街吃了燒烤。那晚她喝了很多酒，雖然如此，也并沒有表現(xiàn)出醉酒的樣子。而我則不然，我天生酒量不好，只喝了幾杯就頭暈?zāi)X脹?；氐骄频辏稍谏嘲l(fā)上，看著我一個勁兒的憨笑，醉態(tài)中泛著濃濃春意。然后我們一起進了洗手間，脫光了摟著洗澡。而后從浴室折騰到陽臺，再到沙發(fā)，再到床上。直到半夜才休止
正在我思緒飄渺，回憶那個晚上的時候，聽到服務(wù)生在敲門。我收拾好思緒，打開門看到一個漂亮的女生穿著制服站在門口。
“先生，床睡著還舒服嗎”她手里拿著一本厚厚的工作手冊，臉上掛著甜美的笑容。
“既溫暖又踏實?！蔽艺f。
“我們的宗旨就是讓每一個客人都能享受到賓至如歸的服務(wù)。你的肯定也是對我工作的極大鼓舞，非常感謝”她欠身鞠躬的說道。
“說感謝的應(yīng)該是我?！蔽艺f。
“那么先生，能否幫我一個忙?！彼t著臉歉意的說道。
“力所能及的話，我很樂意?！?br/>
“我們店有一個傳統(tǒng)項目，在每天晚上入住的客人中隨機抽選一位客人，幫忙續(xù)寫這個未完的故事?！彼龑⒛潜竞窈竦摹肮ぷ魇謨浴边f到我手里，入手沉重。
我的興致一下子燃燒起來，濃濃的好奇充斥在心間。
“這背后有什么特殊的故事”我問道。
“小店開張的第一個晚上來了一個客人，她在第二天離去的時候留下了這本書，拜托老板幫她完成這個夢想，一年后再回來取?！彼壑辛髀冻鰸鉂獾?，癡迷的，無限向往的神色來。
這更加使我對這個故事產(chǎn)生了濃烈的興趣和好奇。
“不對吧，五年前我就住過你們這家店?！蔽掖蛉さ恼f。
“是啊，五年過去了，她都沒有回來取書”服務(wù)生無不遺憾的說。
“既然已經(jīng)過了一年之約，為何還要繼續(xù)堅持呢”我問。
“因為這個故事還沒有結(jié)束，每一個客人都有新的屬于他自己的想法。以致故事被無限延伸，始終無法收尾?！彼裏o奈的說。
我點了好頭，表示理解。正如一句話說：“一千個人就有一千個哈姆雷特?！?br/>
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同一個故事交由不同的人來書寫，當(dāng)然也就有不同的結(jié)尾。我目送服務(wù)生離開，然后回到房間，坐在窗口翻開書，借著窗外積雪反射的燈光，品讀這個由一千多人共同書寫的故事。
故事的開篇，字跡清秀，想來第一個筆者是個腦洞清奇的女人，才會有這種驚世駭俗的想法。
她說：“眾生皆苦，每個人都在這世間接受苦難的洗禮。世界的本質(zhì)是貧窮，富有不過是短暫的一瞬，就好比幸福也是短暫的一樣。無論如何抗?fàn)?，人終歸會在貧窮和痛苦的凄涼境地中死去。但是，人的天性就是與天抗?fàn)?。?chuàng)造財富和幸福，也是一種抗?fàn)帯?br/>
開篇已然不俗，我很迫切的想要知道故事的后續(xù)發(fā)展。因為時間緊迫，所以我快速地瀏覽后續(xù)的故事。確實如服務(wù)生所說，這是由不同的人書寫。每一頁紙的筆跡都不同，每一頁內(nèi)容的水平也良莠不齊。
故事通篇都在講人生的感悟，里面充斥著各種各樣奇怪的觀點?；蛟S因為書寫故事的人中年輕人居多，所以很多不成熟的觀點是通過男女之事來表達。具體有多少個關(guān)于愛情的故事，我沒有細數(shù)，總之不會少于一千。不過故事的主角在一開篇就已經(jīng)定好，所以，后續(xù)的故事都是以木頭和樹葉的擬人口吻來敘述。
雖然故事良莠不齊，表達的觀點也千奇百怪，但這種新穎的書寫設(shè)計大大的調(diào)起了我的興趣。因此，我打算好好續(xù)寫自己的故事。主角的名字我也很感興趣，似乎是上天注定，機緣巧合下會是木頭和樹葉。這就更加使我能夠充分融入角色，將故事續(xù)寫下去
寫完已是初曙，我卻不覺得勞累。除了凍傷讓我覺得痛苦之外，睡意在盎然的情緒之下被驅(qū)散得遠遠的。我合上書，躺在床上小憩，不知不覺中便陷入了淺睡。我又再一次夢到了葉子，或許是她看到了我寫在書中故事了。
天剛大亮，漆希一就在門外大聲喊我起床。匆匆洗漱完畢，我們?nèi)デ芭_辦理退房。我將不知何時是個頭的半截故事書交還服務(wù)生，心情舒暢的走出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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