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

    大理寺卿鄭云逵一直在琢磨郭曙這個案子該從何入手，因為德宗讓三法司會審，只是為了調(diào)查李白幾十年以前的死因，這難度實在非同尋常。

    首先，李陽冰當年酒后到底說沒說過是郭曙殺了李白？其次，他說的是真話還是酒后胡言已經(jīng)無法核實，因為李陽冰在前些年也已經(jīng)死了；第三，即使李陽冰說的是真話，郭曙無緣無故的為什么要殺李白？所有的這些，都是謎團，而自己卻無從下手。

    無奈之下，鄭云逵只能找宰相張延賞商議。

    “相公，今日陛下突然要三法司會審，追查幾十年前的李白死因，而且還把郭曙列為嫌犯，下官實在猜不透其中玄機啊，不知相公是否可以為下官指點一二。”

    “慚愧??！”張延賞說道：“實不相瞞，本相也不知道陛下意欲何為。但是，有消息說裴延齡昨日單獨入宮求見了陛下，本相猜測此事應該和裴延齡有關(guān)。”

    “裴延齡？他為何要參劾郭曙呢？汾陽王雖已離世，但是其勢力依舊遍布天下，裴延齡這么做無異于是以卵擊石。萬一沒能參倒郭曙，他以后的日子可就難過了。”

    張延賞冷笑道：“他這么做肯定是受人指使，背后另有深意。這次即便不能扳倒郭曙，也能敲打一下郭家，進而起到敲山震虎的作用，讓那些打算支持太子的人有所忌憚。”

    “相公的意思是舒王指使裴延齡出面參劾郭曙，目的是警告官員們不要支持太子？”

    “肯定是！前段時間在扳倒李晟的過程中，裴延齡就主動向本相示好，當初本相還奇怪，他明明應該是韓滉的人，為什么會倒戈轉(zhuǎn)而支持本相，所以當時還對他有所防范，現(xiàn)在回想起來，一定是舒王暗示他協(xié)助本相。而且從目前的形勢來看，在郜國公主一案上，升平公主代表汾陽王府選擇幫助太子，這是舒王所不能容忍的，所以一定要想辦法打擊一下郭家，警告他們在奪嫡路上不要選邊站隊。”

    “舒王為了打擊郭家用什么辦法不好，為什么要以李白之死為借口呢？即便李白當年曾是天下聞名的大才子，但也不過是一個翰林學士虛職而已，而且后來還參與永王謀逆，犯的可是誅九族的大罪，如果不是汾陽王出面保住了他的性命，就算將他腰斬棄市都算是皇恩浩蕩了，這郭曙實在沒有理由在一年多以后再殺了他呀?！?br/>
    “奇怪就奇怪在這里。誰都知道郭曙不可能殺李白，但偏偏陛下就相信了，而且還要重新審理，這里邊肯定有不為人知的秘密。本相看，你最好還是將李白在那段時間的經(jīng)歷調(diào)查清楚，才能知道汾陽王為什么要在肅宗面前力保李白?！?br/>
    “相公所言倒是輕松，可下官怎么調(diào)查？找誰調(diào)查？李白都死了四十年了，當今世上還有幾人認識他？就算還有認識他的人在世，又有誰能知道李白真正的死因？”

    張延賞聽了鄭云逵這一串牢騷話，頗為同情的苦笑道：“陛下也體會你的難處，所以才要三法司會審。這不僅僅是表明陛下對這件事的重視，同時說明陛下心中也沒底，你務必要慎重啊！”

    “相公這么一說，下官更不知這案子該怎么審了。要么，下官去找裴延齡，問一問他該從哪里下手?！?br/>
    “本相認為沒這個必要！你該怎么審就怎么審，能審出真相最好，審不出來也屬正常。畢竟這件案子連個原告都沒有，是陛下降旨讓三法司審理的，審不出結(jié)果，有人比你還著急。你不用去找任何人，到時候自然就會有人找你了。”

    …….

    東宮。

    已經(jīng)有孕在身的世子妃郭念云，一聽說自己的叔叔被天子降旨羈押入牢，立刻就懷疑這件事背后的主謀是舒王，馬上和李淳一起來找太子李誦商議該如何應對。

    太子已經(jīng)和王叔文商議過了，此時不慌不忙地說道：“世子妃關(guān)心自己的叔叔，本王十分理解，你懷疑郭將軍入獄是舒王暗中毀謗，本王卻并不這么認為。因為內(nèi)宮俱總管那邊已經(jīng)傳來消息，是裴延齡在父皇面前舉報的郭將軍。說是四十多年前，楊國忠貪墨了一大筆銀子藏到了西川老家。適逢安史逆賊迫近長安，楊國忠為了鼓動明皇入蜀，就將這筆贓銀說成是預藏的軍費，并將存放地點畫了一張藏寶圖給明皇。后來明皇想扶植永王與自立的肅宗分庭抗禮，就讓李白將藏寶圖帶給了永王，可是這筆銀子還沒來得及取出來，永王就兵敗被殺，李白也被俘了。李白為求得生路，將藏寶圖送給了汾陽王，這才換取汾陽王和李泌在肅宗面前力保李白不死?！?br/>
    聽了太子所言，郭念云剛想反駁，卻被李淳拉了一把，然后李淳開口說道：“父王，先不論藏寶圖一事的真?zhèn)?，為何升平公主剛剛出面化解了郜國公主的危機，郭曙將軍就被誣陷殺了李白？再說這種捕風捉影的傳聞本身就經(jīng)不起推敲，假如真有這份藏寶圖，而李白也確實交給了汾陽王，那汾陽王為什么當時不直接將李白滅口，何必要等到一年多以后？難道汾陽王就不怕夜長夢多嗎？所以兒臣認為這一切的背后主使必是舒王，他一定是對汾陽王府公開支持父王而懷恨在心，才指使黨羽誣陷郭將軍。其目的就是為了殺雞儆猴，打擊汾陽王府的同時也向其它有心投靠東宮的官員發(fā)出警告?！?br/>
    太子李誦顯然對李淳的話有些不滿，但又不好公開指責，只得掃視了一下身旁的王叔文。

    王叔文心領(lǐng)神會，馬上站出來說道：“世子殿下不要著急，容下官為殿下分析一下形勢。首先，陛下名義上是調(diào)查李白之死，實際上是關(guān)心這筆銀子的下落，那就說明陛下一定是認為真有這份藏寶圖?！闭f到這，王叔文似乎覺得這么說有些不妥，馬上補了一句，“當然，下官是不相信存在這份藏寶圖的?！?br/>
    接著，王叔文繼續(xù)說道：“其次，陛下列出李白之死有很多疑點，堅持要調(diào)查，實際上就是想查清李白到底是不是郭將軍暗殺的。假設(shè)，假設(shè)是郭將軍殺了李白，則可以反推出的確存在這份藏寶圖，而且這筆銀子肯定是被汾陽王私吞了。所以，如果真從郭將軍身上找到證據(jù)，不排除陛下讓汾陽王府退贓這種可能?！?br/>
    郭念云聽到王叔文話語之中質(zhì)疑自己的爺爺和叔叔，實在忍無可忍，說道：“王侍棋，我郭家自曾祖以來，就是關(guān)中富豪，祖父又蒙三朝天子恩寵，賞賜的良田、美宅、錢帛等加在一起何止巨萬，普天之下，能有哪位富豪的身家可與汾陽王府相比，所以無論是陛下還是什么別有用心的人，懷疑我郭家的財富來自于贓款，就是對我郭家的侮辱。”

    王叔文馬上勸慰道：“世子妃不要誤會，下官只是根據(jù)蛛絲馬跡的線索分析，毫無懷疑郭家財富來源的意思。”

    太子也對李淳說道：“你也勸勸世子妃，汾陽王昔日乃是我大唐柱石，無論什么人誣陷郭將軍，朝廷內(nèi)外的官員們絕不會坐視不理的！”

    李淳趕忙低聲安慰郭念云，郭念云眼中噙著淚水說道：“父王，叔叔憑空遭此無妄之災，兒臣請父王恩準，準許兒妾回汾陽王府去看看?！?br/>
    李淳也說道：“兒臣也跟隨世子妃一起去?！?br/>
    王叔文聽了李淳的話，馬上故意咳嗽了一下，太子知道王叔文這是在提醒自己，目前形勢不明，東宮應該坐等形勢發(fā)展再做決斷，于是說道：“世子妃不要過于擔心，郭曙將軍身為朝廷正三品的左金吾大將軍，就算身陷囹圄也不會受苦的。自古‘刑不上大夫’，何況郭將軍還是汾陽王嫡子，誰也不敢在獄中難為他。你目前已經(jīng)有孕在身，不宜勞累，最好還是在東宮安心休養(yǎng)，等待進一步的消息?！?br/>
    郭念云聽了太子的話根本不為所動，語氣堅定地說道：“兒妾今天無論如何也要回去，如果父王擔心外面有人議論東宮與汾陽王府的關(guān)系，那就讓世子留下，兒妾一個人回去，我自己會小心照顧好自己的。”

    太子被郭念云點破了心事，臉上露出一絲尷尬，搖著頭說道：“本王除了擔心你腹中的胎兒，其他還有什么可擔心的？再說你與世子是父皇欽賜的婚姻，一起回家省親天經(jīng)地義，誰敢非議？既然你執(zhí)意要回去看看，那就讓世子陪著你一起回去！”

    ………

    汾陽王郭子儀八十五歲無疾而終，可稱得上是高壽，目前在世的兒子只剩下三子郭晞、六子郭曖和七子郭曙三人，而郭晞目前病重已是臥床不起，所以，郭曖對郭曙突然入獄十分著急。

    郭曖年輕時候性格莽撞，做事不考慮后果，否則他也不會做出借酒撒風、毆打升平公主的蠢事。但是，隨著年齡的增長，郭曖每天耳濡目染父親謹小慎微的為官處世之道，再加上郭子儀的言傳身教，郭曖的棱角在不知不覺中被磨平了。時至今日自己的七弟身陷囹圄，郭曖和自己的幾個兒子面面相覷、束手無策，只能在屋內(nèi)一邊發(fā)牢騷一邊轉(zhuǎn)來轉(zhuǎn)去。

    升平公主反復勸慰郭曖稍安勿躁，但郭曖怎么能靜下心來，他又把矛頭指向了升平公主，埋怨她不該在郜國公主一案上公開站在太子一邊，給郭家招來了無妄之災。

    郭曖將責任都推到升平公主身上，升平公主雖然不愛聽，但是看著郭曖這么著急，也就沒有再和他吵，而是準備以公主的身份去探監(jiān)，為郭曙送去一些衣物和飲食。

    就在升平公主將要動身的時候，郭念云攜世子李淳回來了。郭曖和升平公主一看寶貝女兒回來了，都想拉著郭念云一吐苦水。

    郭念云不愧是郭子儀的孫女，遇事沉穩(wěn)，臨危不亂，從這方面來說，她比自己的父親郭曖強太多了。

    郭念云說道：“父親、母親，我們先不要著急，不管構(gòu)陷七叔的人是誰，我認為其目的無非是想通過打擊郭家來警告那些想投靠到太子身邊的人，不要與東宮走的太近?！?br/>
    郭曖說道：“為父能不著急嗎，你七叔身在大牢，這對汾陽王府來說就是莫大的羞辱，更何況陛下如此重視，降旨三法司會審，難保有人為了媚上邀功而對你七叔施以酷刑，萬一屈打成招，你爺爺?shù)囊皇烙⒚M不是要毀于一旦！”

    升平公主聽了郭曖的話，不屑地說道：“我看誰敢對七弟用刑！”

    郭念云說道：“父親過慮了，自古‘刑不上大夫’，別說七叔是汾陽王的后人，就憑他自己堂堂的正三品左金吾大將軍，就沒人敢對他動私刑。正因為七叔的身份敏感，陛下也有所顧忌，所以才會降旨讓三法司會審。”

    郭曖聽了女兒的話，心里稍微踏實了一些，說道：“這么說你七叔在大牢之內(nèi)不會受到虐待？”

    升平公主接過來說道：“七弟畢竟是坐監(jiān)，即便不會受到虐待，也好不到哪里去?！?br/>
    郭念云說道：“當務之急是要找到李泌先生。老先生與爺爺不僅是莫逆之交，而且據(jù)說當年還同爺爺一起在肅宗面前保全李白，只要老先生能在陛下面前仗義執(zhí)言，七叔的所受的冤屈自然就能真相大白?！?br/>
    郭曖一聽，馬上焦急地說道：“可是現(xiàn)在李泌先生根本不再京城，他幾個月之前就回衡山了。”

    郭念云說道：“父親可以派人騎著快馬去找先生，只是如此一來，七叔就要在大牢里多委屈一段時間了。還有，李泌先生閑云野鶴，經(jīng)常四處云游，父親最好多派幾路人出去找?！?br/>
    郭曖道：“如果李泌先生不在衡山，為父到哪里去找他？天下這么大，想要找到老先生無異于大海撈針?！?br/>
    郭念云沉思了一下，說道：“去西川韋皋的節(jié)度府去試試。”

    郭曖很詫異地問道：“西川？你怎么知道他在西川？”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憑感覺。自吐蕃劫盟以后，李泌先生就回衡山了，但是我覺得他不應該就這樣不聲不響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