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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帆到政治處辦理入學(xué)前的相關(guān)手續(xù)，抽空去見了劉玉明一面。他的考試成績來了，以高出錄取線54分的成績考入了警官大學(xué)法律系，主修治安管理和行政訴訟。

    劉玉明召集幾個中隊長開會部署近期內(nèi)的工作，見了楊帆，忙結(jié)束講話，迎了出來。他把楊帆讓進自己的辦公室，關(guān)上門，沏了一杯茶遞到楊帆的手中，問道：“黑二有下落了嗎？”

    楊帆說：“叫李明去打聽了，沒有情況，估計是跑到外地躲藏起來了?！?br/>
    劉玉明雙手抱拳托住下巴，沉思著說道：“如今案子真不好辦，這樣法那樣法，這樣規(guī)定那樣規(guī)定，簡直是把警察的手腳捆綁得嚴嚴實實。當(dāng)然羅，要是沒有這些法律法規(guī)和規(guī)章制度，又不知要辦出多少冤假錯案來了。進也難，退也難，許多案子眼看著辦穿了，可關(guān)鍵時刻就得泡湯。比如黑二吧，要不是考慮到程序的合法性，發(fā)個通緝令或者派幾個民警去追查不就行了。只要人抓住了，還怕案子破不了嗎？”

    楊帆想了想，說：“其實這是社會的進步。以前的提法是寧可錯抓10個好人，也不放過1個壞人，特殊時期不就是這么搞的么；現(xiàn)在的主張不曉得你注意沒有，雖然沒有明確的說出來，但只要細心分析你就會明白，是寧可放走10個壞人，也不能錯抓1個好人。巨大的反差，民警可能一時適應(yīng)不了?？墒?，如果國家這部龐大的機器不納入法制化的軌道運行，不在一個規(guī)范的模式里旋轉(zhuǎn)，那么，在經(jīng)濟快速發(fā)展的變革時期，想想吧，后果將會是怎樣，這就好比高速奔馳的列車，早晚是要翻車的！”

    “道理我明白，也知道我們的確要改變觀念，但落到具體的人和事上就有些接受不了。像陳濤，你說搞錯了么，偏偏他身上有傷有血跡還使用過作案工具；而黑二呢，目前說一千道一萬，我們也只是猜測。憑什么公安機關(guān)就不該去抓陳濤而該去抓黑二呢？我給徐局長反映了幾次，有一次甚至差點還吵起來了。是呀，你能說徐局長堅持的完全錯了么，那么，按咱們的行話叫‘拿證據(jù)來吧’！你有證據(jù)證明不是陳濤作的案嗎？我有證據(jù)證明是黑二作的案嗎？既然沒有……嘿嘿！”他自嘲地笑了兩聲，將話停住了，習(xí)慣性地掏出煙來點燃。

    等劉玉明吞云吐霧的過足了煙癮后，楊帆轉(zhuǎn)換了話題，問道：“你去看過陳濤么，他還好吧？

    劉玉明盯一眼楊帆，“嘿嘿”，又笑了兩聲，他說：“馬天成主辦的刑事案子，沒有一個嫌疑人員會有好日子過的。轉(zhuǎn)了5次房了。你是警察，轉(zhuǎn)5次舍房意味著什么不需要我來明示吧！那天我送一個涉嫌搶劫的案犯去關(guān)押，見馬天成正在提審陳濤，折磨的那個模樣真是慘不忍睹。當(dāng)時我很氣憤，說了馬天成幾句，結(jié)果第二天徐局長就把我叫去了，要我擺正自己的位置。我是警察呀，我們孜孜不倦地追求的不就是公平和公正么？陳濤即便犯下了滔天大罪，也自有法律去懲處……人啦，一旦落難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就沒有人格和尊嚴可言了。你猜吧，結(jié)果怎樣？”他的目光落在了楊帆的臉上。

    楊帆怔住了，他說：“難道陳濤交待了，承認是他殺的人嗎？”

    “不光是承認，而且還和馬天成搭成了骯臟的交易。陳濤承認是他殺害了妻子和孩子，在口供筆錄上簽了字，保證不翻供；反過來，馬天成也答應(yīng)陳濤，保證不由此影響到陳濤妹妹的升學(xué)。據(jù)說陳濤的妹妹已經(jīng)考上了大學(xué)，正在過政審關(guān)。骯臟啦，法律居然被蹂躪得成了可以等價交換的商品，真丟人！”

    “陳濤也是迫于無奈吧，他想保他的妹妹！”楊帆替陳濤辯解道。

    “總之是在拿法律做交易吧！干了一輩子警察，我最瞧不起的就是踐踏法律的人，特別是踐踏法律的公安民警。以前，我對陳濤很同情，也對他很有好感，年輕人嘛，有知識有文化，又有涵養(yǎng)，值得人尊重?？涩F(xiàn)在不知怎么的，一想到他們之間的交易就非常的厭惡和非常的惡心！”他停頓了一下，調(diào)整了語氣，繼續(xù)說道：“已經(jīng)結(jié)案了，昨天提請到檢察院批捕的！”

    “檢察院怎么說？”楊帆問。

    “還怎么說呢，批吧，既然本人認罪，難道檢察院還敢頂著不批么！”

    “不是不輕信口供嗎？檢察院也該找當(dāng)事人核實核實吧，看口供是在什么樣的情況做出的呀！”

    劉玉明搖搖頭：“你和陳濤差不多，書呆子！”

    楊帆坐在椅子上，默默無語，屋子里頓時寂靜下來，寂靜得彼此能聽見對方的呼吸聲。劉玉明又掏出了煙，老規(guī)矩，他的第二支煙是要有人陪著一塊兒抽的。他扔給楊帆，楊帆也不推辭，就著劉玉明的打火機，點燃了。他吸了兩口，思緒清晰了，問劉玉明道：“黑二還查嗎？”

    劉玉明陡地站了起來，大聲吼道：“咋不查，誰說不查了！不但要查，老子還要捉他，任隨他跑到哪兒，我劉玉明不把他捉住就死不瞑目！”

    “可是……陳濤已經(jīng)承認了，捉住黑二又起什么作用呢？再說，我也要去北京讀書了，一讀就是3年……”

    “陳濤承認歸陳濤承認，事實歸事實，我的職責(zé)就是要還事實的真相和本來面目。你去不去北京讀書無關(guān)緊要，只要我還活著，就要將此案的偵破工作進行到底；甚至我退休了，不是警察了，也依然要堅持將事情的真相查個水落石出……別忙，你剛才說啥？你要到北京讀書？讀啥書？”說著說著，劉玉明突然話鋒一轉(zhuǎn)，盯著楊帆問道。

    “到警官大學(xué)在職學(xué)習(xí)，9月初走！”

    “嗨，你小子，我說你咋就舍得來看我哩，原來是要遠走高飛了。好，去多學(xué)點東西，知識越多越好啊……”他一邊說話一邊走到門邊微笑著將門打開了：“哎呀，徐局長，大駕光臨，快進，楊指揮員要去北京讀書了，來看我哩！”

    徐大虎出現(xiàn)在門外，伸進目光來向屋子里張望。楊帆心里一緊，差點嚇出冷汗來了。他忙站起來，向徐大虎打招呼。

    徐大虎進到屋子里，說：“正好你倆都在，陳濤已經(jīng)批捕了，心頭的石頭落了地。要是這個案子破不了啊，怕是我這個局長也當(dāng)不長羅。馬天成不錯，小伙子真還有點功夫。我說我的判斷沒有錯嘛，你們硬要說是啥黑二白二。辦案就得像馬天成那樣多動腦筋。好了，案子破了，不利于團結(jié)的話就不去多說了。我來的目的就一個：給馬天成請個三等功。這件事由玉明你們刑警大隊具體操辦，材料寫好后報市局，然后再由政治處下文調(diào)他到長湖派出所去任一段時間的所長?？偡残钅阋プx書了，派出所里也差一個領(lǐng)導(dǎo)，就讓馬天成去基層鍛煉鍛煉吧，回來后接替老韓分管刑偵工作。老韓是個好人，可惜上了年紀(jì)，身體不行，跑不動了，搞刑偵工作還是要依靠年輕人！”

    徐大虎如此口授公安局的人事變動是家常便飯，他是縣委常委、政法委書記、公安局局長，沒有人會懷疑他說的話和表的態(tài)算不了數(shù)，因此，劉玉明也好，楊帆也好，聽了徐大虎的話就好比閱讀了縣委的文件，心里雖然覺得突然和不可思議，但認定那必定是事實。

    楊帆聽說馬天成去任所長，問道：“羅所長呢，他剛從治安科調(diào)到派出所去呀！”

    “羅中華吧，他改任指導(dǎo)員，頂替你。你不是去北京讀書嗎，機會難得，好好學(xué)，公安局的大學(xué)生少得可憐，大學(xué)畢業(yè)了回來，說不定我這位置就是你的了。你不要以為我在信口開河，領(lǐng)導(dǎo)干部要知識化、年輕化，現(xiàn)在又提出了還要法制化。我們這代人慢慢的就老羅，包括玉明也是一樣，說不定過不了多久就會從領(lǐng)導(dǎo)崗位上退下來的。不過問心無愧的，我們畢竟為國家和社會做出了那么多的貢獻呀！”

    說完，徐大虎抬起手腕看了一下時間，轉(zhuǎn)過身，急急忙忙的出門走了。

    望著他的背影離去，楊帆低聲問劉玉明：“剛才你咋就知道他來了？”

    劉玉明用手指一指腳，又指一指耳朵，笑道：“職業(yè)習(xí)慣罷，喜歡聽腳步聲。徐局長走路像擂鼓，咚咚咚的，震得地面發(fā)抖。公安局除了他誰還敢有那陣勢？”然后，斜過目光，望著楊帆“嘿嘿……嘿嘿……”極不自然地干笑了兩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