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話要說：【正文】

    “這就太令人失望了，”金發(fā)少女手腕一轉(zhuǎn)，冰槍在空中旋出彌漫著霜氣的槍花，槍尖遙指卡洛兒的胸口，后者仿佛感受到那種令人戰(zhàn)栗的寒意撲面而來，“我覺得你應(yīng)該有很多話想對我說吧，皇妃殿下，在你死前給你個機會。”

    卡洛兒顫抖起來，那種冷意從脊背流向四肢百骸，她下意識靠向身后的人想要尋求庇護，蘇黎皺起眉直接跳下了獨角獸，她看著正釋放著殺氣的少女，組織了一下措辭，“嗯……我們做了個交易?！?br/>
    雙足飛龍發(fā)出一聲意味不明的低吼，安婭愣了一下，就聽見蘇黎說：“她想告訴你我也是個龍騎士?！?br/>
    見鬼，女主竟然也會龍語。

    安婭煩躁地說：“我他媽聽得懂。”

    蘇黎意味深長地點點頭：“是啊?！?br/>
    安婭在心里罵街，卡洛兒卻睜大了眼睛，不可思議地看向蘇黎，她并非震驚這個人是龍騎士，雖然這確實足夠出乎意料，最讓她覺得可怕的是，這個人居然也懂龍語……

    卡洛兒不算利索地爬下了獨角獸，她如今不復(fù)之前的高高在上，卻還在端著皇妃的姿態(tài)，揚起下巴說：“你會后悔因為一個賤民而殺了我的弟弟，雖然我至今不明白你為何會這樣做，但你一定會付出代價的?！?br/>
    金發(fā)少女微微挑眉，看了她一會兒忽然大笑起來，“你現(xiàn)在是覺得有人保護你，所以才敢對我說這樣的話，是嗎？”

    蘇黎完全明白這話的意思。

    之前安婭也是當(dāng)著她的面抽空了那個幻術(shù)師的精神力，在這方面她還真就沒什么好辦法，除非和對方撕臉。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覺得自己魅力很大，要知道，”安婭故意嘆了口氣，很不禮貌地伸手指著蘇黎，“這家伙答應(yīng)我要殺了你，如今出爾反爾，你卻還相信她對你做出的承諾，無所謂，反正我是不信。”

    卡洛兒臉色一白，顯然沒想到這個問題。

    不過很快她又鎮(zhèn)定下來，這世上本來就沒幾個Alpha能對Omega，尤其是她這樣的Omega不假辭色甚至痛下殺手，當(dāng)然，眼前這個人也許是個例外。

    金發(fā)少女?dāng)傞_手聳了聳肩，“她把你利用完肯定還要殺了你，也對，那我就不管了，你們一個兩個都想殺光洛忒菲斯家族，我也有個不值一提的小夢想就是看著菲爾皮烏斯一個個死掉，不過這個的難度好像就小多了吧?！?br/>
    菲爾皮烏斯家族數(shù)百年來地位顯赫，因為那時候皇室并沒有Omega出生，卡洛兒從小幾乎就把自己當(dāng)做帝國最高貴的Omega，從沒有誰敢這樣對她說話，她氣得渾身發(fā)抖，“你，你……”

    她露出一個滿懷惡意的微笑。

    然而下一秒，雙足飛龍卻忽然張開了雙翼，發(fā)出一聲將林間鳥雀紛紛驚飛的長嘯。

    安婭接著反應(yīng)過來發(fā)生了什么。

    她和蘇黎幾乎同時朝森林里的某個方向扭頭看去，一頭高大的完全期角龍慢慢從陰影中走出，銀灰色短發(fā)的男人坐在龍背上，手中長而沉重的戰(zhàn)斧閃著冰冷的寒光，充滿壓迫感的強烈氣勢頓時撲面而來。

    月光逐漸被烏云遮蔽，夜色重新暗沉下來。

    卡洛兒長長松了口氣，眼里幾乎涌出了淚水，聲音顫抖著喊道：“父親。”

    安德魯只是微微點頭，接著就看向那個緊緊抓住冰槍的金發(fā)少女，后者正死死盯著他，眼里充斥著越發(fā)濃烈的戰(zhàn)斗**，嘴角的笑容流露出某種嗜血的瘋狂。

    他知道安婭的階位肯定不止三階，卻沒想到在面對七階戰(zhàn)士時，這個年輕人竟然會露出這樣的反應(yīng)。

    即使他巴不得早日將對方挫骨揚灰，但在真正見到安婭的時候，安德魯還是不得不承認(rèn)，這個人并非傳聞中的那樣膽怯卑劣，如果換個形勢，她也絕對值得菲爾皮烏斯家族派出血統(tǒng)最純正的Omega……甚至Alpha聯(lián)姻。

    安婭不知道對方還在想自己的性向問題，她在戰(zhàn)王級別的威壓中感到前所未有的興奮，那種強烈渴求著戰(zhàn)斗的沖動甚至快要吞沒她的理智。

    她緊握著冰槍的手指都漸漸扭曲變形成黑色的枝條，骨節(jié)里生出彎鉤狀的尖刺，少女舔了舔嘴唇，眼中閃爍起妖異的綠光，如同墓地里明滅的鬼火。

    “以龍騎士的榮耀為證，安德魯·菲爾皮烏斯，我向你宣戰(zhàn)?！?br/>
    從龍騎士的角度，兩人的契約伙伴同為下位龍族，因此身份上可謂是完全平等的，安德魯本來就要殺她，也不會拒絕。

    只是在五年前安婭殺了歐文的時候，他從未想過這個小孩會能做到今天這一步，甚至直接破壞了菲爾皮烏斯掌控皇室的關(guān)鍵————他當(dāng)然知道卡洛兒根本沒有機會和別的Alpha生下孩子。

    就在他即將開口答應(yīng)的時候，那個一直沒說話的黑發(fā)女人卻忽然開口說：“既然是龍騎士的戰(zhàn)斗，看在我的契約者身份高于這位飛龍小姐，格里蘭斯閣下，我請求你將對手讓給我?！?br/>
    安婭雖然心里很不爽這話，但是赫拉并沒有什么反應(yīng)，畢竟對方是上位龍族的騎士，她沒有急著回答，只是轉(zhuǎn)頭看向正在沉思的安德魯，“殿下，我有個問題，你總不會是孤身來帝都的吧?！?br/>
    安德魯哼了一聲，“他們的任務(wù)是確保比亞隆德斯家族的繼承人落到一個廢物或者私生子頭上，我要霍蘭迪為她的所做所為償命，維多利亞的后半生都活在痛苦中?！?br/>
    安婭早就猜到是這樣。

    她比自己想象中的要平靜許多，畢竟她們這些人應(yīng)對刺殺都變成了日常，霍蘭迪自從展現(xiàn)出絕佳的天賦之后，比亞隆德斯家族的仇敵們就曾接二連三派人暗殺她，如今……頂多算是其中比較危險的一次吧。

    安婭不再接話，只是讓赫拉后退，自己轉(zhuǎn)向蘇黎：“你欠我個巨大的人情?！?br/>
    安德魯終于反應(yīng)過來那個黑發(fā)年輕人的身份，他望向那雙深不見底的幽暗眼瞳，語氣變得有些詭異：“艾芙莉的女兒？”

    蘇黎向金發(fā)少女打了個沒問題的手勢，才看著安德魯抬手摘了面具，“血刃的人去阿勒多雷的時候和你說了什么?！?br/>
    安德魯愣了一下，接著冷笑起來，“你居然已經(jīng)知道了血刃……那你離死也不遠(yuǎn)了。”

    話音未落，他的頭頂當(dāng)空浮現(xiàn)出戰(zhàn)斧的幻影，如有實質(zhì)的威壓陡然擴散出去，空中仿佛都出現(xiàn)了漣漪般顫抖的斗氣。

    幻影挾著厚重的斗氣旋轉(zhuǎn)著當(dāng)頭劈落下來，砸在地面上發(fā)出讓整個森林都在震顫的撞擊，碎石泥土漫天飛揚，蘇黎的身影在灰塵中一閃而過，手邊流動著螢藍(lán)色幽光的長劍幾乎拉出了一道殘象，自下而上迎上了安德魯?shù)母印?br/>
    轉(zhuǎn)瞬間，兩人間十多米的距離已經(jīng)徹底消失。

    安婭抱著手臂看著兩人短短幾秒間已經(jīng)數(shù)次交手，每次斗氣相撞時都有無形的壓力在空中散開，如同旋風(fēng)般席卷而過的力量在地面上刮出縱橫交錯的深刻痕跡。

    她倒是沒覺得有什么不適，反而還看得格外手癢，然而不遠(yuǎn)處沒來得及遠(yuǎn)離戰(zhàn)場的卡洛兒已經(jīng)昏迷過去。

    高階的戰(zhàn)斗對于大部分人來說不像他們想象中那么精彩，因為一般人無法捕捉到他們的速度和動作，不過對于安婭來說，她是完全能感受到其中的任何細(xì)節(jié)。

    因此在安德魯即將戰(zhàn)敗的時候，她也能提前看出對方的頹勢。

    銀發(fā)男人以那柄巨大的戰(zhàn)斧支撐著一片狼藉的地面，兩人的戰(zhàn)斗幾乎毀滅了半徑百米的樹林。

    “血刃的人混進你家族來刺殺我，”蘇黎單手拎著那把劍，依然是一副有些漫不經(jīng)心的樣子，走到安德魯面前不遠(yuǎn)處，“不過被那邊的格里蘭斯閣下吃光了精神力，所以我們得到了一些有趣的信息……”

    不知道是哪一點觸動了他，安德魯神色大變，猛地抬起頭發(fā)出一聲震耳欲聾的怒吼，其中蘊含的力量極為恐怖，周圍的斷裂倒塌的樹木和散亂的花草，甚至來不及逃離的爬蟲都在這沖擊中紛紛化為齏粉。

    赫拉在震驚中都忍不住念著龍語召喚了數(shù)層魔法護盾，安婭直覺上感到不對勁，也不管什么決斗的公平公正，下意識就鎖定了安德魯正在劇烈波動的精神力丟出了幻術(shù)。

    奇怪的事情發(fā)生了。

    安婭在一片混亂中確定自己的幻術(shù)沒有任何作用，安德魯根本沒受到影響，哪怕是他的精神力高到足以抵御控制，也不該是這樣的反應(yīng)。

    只有一種可能是他身上有什么道具可以自動抵抗幻術(shù)。

    安婭心里咒罵著抬起手試圖召喚火精靈，卻發(fā)現(xiàn)這片區(qū)域內(nèi)的所有元素精靈仿佛都消失了，她的呼喚沒有得到任何回饋，她扭頭看向蘇黎。

    后者剛搖了搖頭，安德魯?shù)淖T龍忽然發(fā)狂般地咆哮著向她沖過去。

    完全期的地行龍有著飛龍無法媲美的力量，一般的七階戰(zhàn)士恐怕都不能正面和他們硬抗，再加上不能使用魔法，蘇黎只能暫時擱下那邊的菲爾皮烏斯親王。

    安婭看得直皺眉，但是地面作戰(zhàn)飛龍沒有任何優(yōu)勢，她也不想讓赫拉受傷，只能大喊：“你的龍呢？！”

    蘇黎側(cè)身閃過角龍的撞擊，手中的劍換成了幾乎有兩米長的刺槍，翻滾的斗氣帶著一往無前的氣勢橫掃而出，“你的幻術(shù)呢？”

    安婭翻了個白眼，不想說話，然而轉(zhuǎn)頭卻看到了極為驚恐的一幕。

    安德魯從地上站了起來，他的衣服早就被狂亂的斗氣割碎，□□的背脊上生出一對極為厚重寬大的灰白色羽翼，乳白色的圣光在他掌心凝聚成戰(zhàn)斧的形狀，而他的手背上繁復(fù)的咒文正在閃閃發(fā)亮。

    安婭瞳孔一縮，明白發(fā)生了什么。

    教廷曾經(jīng)絞殺魔法師最大的依仗之一，禁魔真言。

    禁魔術(shù)這種存在非常玄妙，通常有兩種形式，一是切斷法師與元素精靈的聯(lián)系，但這樣并不保險，容易被高階法師突破，二就是光之力驅(qū)逐一定范圍內(nèi)的元素精靈，讓魔法師無從使用魔法。

    可是后者屬于高階的真言，大主教級別的人都只能小范圍使用，而且非常消耗體力和精神，而對方現(xiàn)在的情況，大概也有兩種可能，他召喚了某個神明降臨在自己身上施展圣跡，或者說他自己就是個……

    天族。

    這個念頭剛在安婭的腦海中閃過，巨大的陰影已經(jīng)籠罩了她，眼前一片絢爛至極的刺眼白光，她下意識一躍而起跳離了龍背，順便抬起手臂擋在身前，然后她就感到自己仿佛失去了某些部分的知覺。

    “……”

    就在灰牙終于出現(xiàn)，用威壓生生逼退了發(fā)狂的下位龍族之后，蘇黎才停下手，契約伙伴站在她身邊，似乎想說些什么，卻忽然倒吸一口冷氣。

    蘇黎順著小男孩的視線看去，金發(fā)少女半跪在地上，整條右臂都被安德魯手中圣光凝成的戰(zhàn)斧切了下來，斷口處鮮血淋漓慘不忍睹。

    安德魯停在半空中，背后的雙翼完全展開，他轉(zhuǎn)向蘇黎，“我確實對不起威爾金斯閣下，但眼下卻又更重要的事情，你根本不知道，深淵的力量已經(jīng)蘇醒……”

    他的話語戛然而止。

    不遠(yuǎn)處的卡洛兒發(fā)出一聲慘叫，地面上生出密密麻麻的黑色藤條，巨大的鋸齒狀葉片紛紛張開將她的整個身體籠罩起來，不過是眨眼間的功夫，當(dāng)那些枝葉消失的時候，地上只剩下一堆散亂的白骨。

    安婭的左手插在地里，手腕以下依稀能見到皮膚已經(jīng)化成了樹皮狀，而她的右臂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快地生長出來。

    “你已經(jīng)覺醒了血統(tǒng)？！”雖然女兒死在面前，安德魯看上去卻沒有悲傷只有震驚，他忽然怒吼一聲，展開翅膀向跪在不遠(yuǎn)處的安婭沖了過去。

    “以光明之主的名義，黑暗的仆人————迎接毀滅吧！”

    他整個人都煥發(fā)出刺眼至極的白光，炫目的光芒剎那間將昏暗的天穹都映得亮如白晝。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帶著可怕的沖擊力擴散開。

    蘇黎完全沒想到安德魯居然會選擇自爆。

    不過結(jié)合卡洛兒之前說的話……

    許久之后，她看到彌漫的塵?；彝林杏袀€人影緩緩站了起來。

    那個人影倏然拔高，下半身都化作數(shù)十根拔地而起的粗壯藤蔓，無數(shù)形狀猙獰色澤詭異的花葉層層疊疊在扭曲的藤條上盛開綻放，整個地面都隨著那些藤蔓的翻滾抽動而為之震顫。

    如同黑暗驟然降臨，方圓百米內(nèi)的土地卻瞬間失去生機化作漆黑的焦土，更遠(yuǎn)處的深林中聽到打斗聲正趕來的帝**們看著自己的伙伴渾身顫抖著，不受控制地轉(zhuǎn)頭奪路而逃。

    金發(fā)少女迎著鐮刀般的新月張開雙臂，她的衣衫皆盡碎裂，蒼白的身軀未著寸縷，在星光下顯示出某種妖異又蠱惑的魅力，宛若燃燒的魔紋從肩膀一路蜿蜒到胸口，在罪惡的地獄里流溢著焰光。

    然后，她露出了一個滿懷嘲諷的笑容：“……媽的智障。”

    作者有話要說：終于寫到這兒了_(:зゝ∠)_

    【正文看作者有話說?！?br/>
    熹微晨光越過失修的窗欞，疏疏朗朗地落在地面上。窗欞上掛著的風(fēng)鈴叮當(dāng)作響。

    ——伊萊扎在風(fēng)鈴的清脆聲響中悠悠轉(zhuǎn)醒。

    困意還殘留在意識里，她極為緩慢地眨眼，撐起身體，迷惑不已地環(huán)顧四周，試圖找出自己在哪里的信息。

    陽光傾落在陳舊的地板上，桌椅上覆了一層浮灰，書柜上被各色書籍排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shù)?，墻角擺著一個直頂天花板的衣櫥。

    意外的熟悉。

    她再度抬手揉了揉眼睛，目無焦距地茫然四顧，低下頭摸了摸身下的床鋪。

    這是她的床。

    等到揉得眼尾染上微紅，混沌的神智才逐漸清明起來，一個認(rèn)知驀地出現(xiàn)在腦海里。胡亂地扒拉了下頭發(fā)，伊萊扎總算反應(yīng)過來她在哪里，她跳下床，赤足站在地上，視線在屋內(nèi)掃視一圈。

    這里是她的家。

    原本像是隔了一層迷霧的記憶重新明晰，稍一作想，伊萊扎便回想起了入睡前發(fā)生的事。想到她的鄰居可能的反應(yīng)，她不由得感到一陣懊惱——在知道發(fā)牌的工作需要熬夜之后，她就更改了自己的作息，準(zhǔn)確到秒的生物鐘讓她七點一到，就立刻身不由己地陷入沉睡。

    大概在外人看來……就像猝死一樣。

    不過現(xiàn)在并不是回憶的時候。

    三兩步蹦到書柜邊，伊萊扎掃了一眼，找到今天對應(yīng)的格子，書柜被分成了三十一格，她按照日期從那一格里抽出一本書。

    和房間里的其他東西一樣，這本書陳舊、破敗，字跡不甚清晰。伊萊扎快速將書翻了一遍，密密麻麻的文字頃刻間映入眼簾，匆匆翻完后她猛地合上書，閉上眼回憶幾秒，再睜開眼時，舊書已經(jīng)煥然一新，沒有污漬，沒有折痕，書脊上的燙金標(biāo)題在晨光里閃閃發(fā)光。

    對于這種奇妙的變化，伊萊扎沒有任何反應(yīng)，她把這本新書插回書柜，重新抽出下一本，重復(fù)剛才的舉止。

    等到今天的書全部看完后，她才小小地舒了口氣，抽出昨天那格的最后一本書，翻到最后一頁的空白處，撿起擋板上的筆匆匆寫了幾行字，再合上書把它放回去。

    做完這一切，伊萊扎回過身，凝望著房間的每個角落，灰塵和污漬在她讀完書后盡數(shù)隨風(fēng)消逝，原本暗淡的光線也變得明亮，此刻這間屋子看起來充滿了生活的氣息。

    她目光一轉(zhuǎn)，凝固在角落的衣櫥上。

    不用去親身嘗試，她也知道，這間屋子里，只有那個衣櫥無法打開，也無法存放記憶。

    那里面裝著什么？伊萊扎不知道。

    她所能知道的是，她能夠看見的原因，是因為這里是她的腦海。

    這間寒磣的房間，就是她的記憶宮殿*1。

    *

    確認(rèn)了伊萊扎只是睡著了后，巴基的愕然也逐漸淡去。最初的無措后，他彎腰把熟睡的女孩抱起來，放到他的床上，隨后試圖給她蓋上點什么。

    他看了看自己的睡袋，思考幾秒，默默把它堆到一邊，找了件大衣給伊萊扎蓋上，才坐在床邊考慮起接下來的行程。

    如果可以的話，巴基并不想讓修鎖匠來修鎖，他打算先看看能不能找到鑰匙，不行再作他想。

    他很快返回黑市，不出所料地找到了伊萊扎落下的鑰匙，這讓他微不可查地放松了少許，爾后帶著鑰匙回家。

    回到家后，伊萊扎依舊沒有轉(zhuǎn)醒的樣子，他也不甚在意。妥帖地把蓋在伊萊扎身上的大衣拉上去一些，他抓了袋零食，拖出椅子坐到桌邊，就著窗外的光線翻開日記本。

    ——用作書簽的宣傳冊上，美國隊長紅藍(lán)雙色作戰(zhàn)服的形象躍入眼簾。

    黃昏時，巴基穿上外套，出門去買了點食物。雖說不知道伊萊扎什么時候會醒，但是他還是預(yù)留了她的分量，一起燒水吃泡面這種選擇在這種情況下總感覺不是那么合適。

    玉米粥。番茄沙拉。豬肉卷。巴基不知道伊萊扎的口味，所以只是買了些當(dāng)?shù)厝吮容^習(xí)慣的食物打包帶回來。算起來現(xiàn)在是櫻桃上市的時候，路過水果攤時他不由得被那些鮮艷欲滴的漿果吸引著停下腳步，仔仔細(xì)細(xì)挑選了一盎司后拎著袋子回家。

    接下來是草莓，杏，西瓜，李子……秋天的蘋果和梨……走回家的一路上，他不由自主地想著。

    仲春傍晚，布加勒斯特的天際燃燒著深紅色的晚霞，落日的金輝灑在振翅飛過廣場天空的白鴿身上，白羽漫天飄飛。

    回家的路途不算太長，巴基本來就沒有離開太遠(yuǎn)的打算，他騰出右手去摸鑰匙，開門后拎著袋子走進屋，還沒等他關(guān)上門，手上就驀地一空。

    他提了一路的袋子此刻漂浮在空中，晃晃悠悠地向著餐桌的方向飄去。

    巴基：……

    他不發(fā)一言地將視線轉(zhuǎn)向伊萊扎的方向，如他所想，出門前還在床上睡得安穩(wěn)，睡姿標(biāo)準(zhǔn)得好像羅馬尼亞特產(chǎn)吸血鬼的女孩此刻坐在桌邊，十指交叉放在胸前，雙眼放空地望向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倒是她的觸須很是活躍，接過晚餐后仍然沒有停手的意思，殷勤備至地將晚餐全部擺上桌，然后扭扭捏捏湊到他身邊，打算幫他脫下外套掛起來；另一根則提著櫻桃歡快不已地直奔廚房，緊接著便傳來了嘩啦水聲和傾倒入水的撲通聲。

    ——只是由于它們的存在太過隱蔽，一眼望去就像有誰在心靈操控，或者干脆是鬧鬼了。

    ……似乎不是錯覺。目睹了這一切的巴基在怔愣幾秒后，毫無由來地想。

    在觸須暴露之后，伊萊扎的行為越發(fā)肆無忌憚起來了。

    在聽到他的腳步聲后，伊萊扎的眼神明顯恢復(fù)了神采，她飛快地將臉轉(zhuǎn)向他的方向，通透的藍(lán)色眼睛閃閃發(fā)亮，如果不是早就知道，一時之間根本看不出來她目不能視。待到他走到桌邊落座，正式將目光落在她身上時，伊萊扎已經(jīng)快要跪在椅子上搖尾巴了——如果她有的話。

    看出來她似乎想對他說什么，巴基望著她可疑地反扣在桌面上的右手手掌，眼眸里并沒有什么情緒起伏，順從地將手遞了過去。

    接下來又是伊萊扎文盲一樣艱難地書寫，巴基已經(jīng)學(xué)會了對于連borro都會漏字母的她更加寬容，等她寫完后，他連蒙帶猜，大致猜出來她想說她借了他的紙筆。

    ……猜到這里，他已經(jīng)知道伊萊扎接下來想說什么了。

    他看著伊萊扎緩緩移開手掌，露出被覆蓋的紙片，用食指小心翼翼地推到他面前，隨即收回手端正坐好，有些緊張地等待著他對此作出回應(yīng)。

    巴基低垂下眼，看向紙片上丑得不忍直視的字跡。

    THANKYOU.

    沒有錯誤。

    他沉默了很久，直到伊萊扎的肩慢慢耷拉下去，冷不丁地站起身。

    伊萊扎的心情有些小小的沮喪。

    這兩個簡單的單詞她涂了又改，好幾次才勉強能夠在紙上完整地寫出來，這還是因為她的鄰居不嫌麻煩地和她交流了，她才愿意，也稍微對于書寫有了點信心。在此之前她沒有這個機會和他人交流，自然也無從知曉盡管困難，她還是有著通過文字和他人交流的可能的。

    有什么比分明知曉拼寫，卻有著一雙胡來的手更憋屈的事？

    然而，突如其來地，一只手落在了她的腦袋上。

    與往日的沉默疏離完全不同，溫暖的手掌覆著她的頭發(fā)，散發(fā)出的氣息溫和得不可思議，確切感受到這一點的伊萊扎頓時呆愣起來，眨了眨眼，懵懵懂懂地抬起頭。

    巴基低頭看著一臉無知的伊萊扎，似乎想從她的眸光深處看出什么。輕輕揉了揉她的頭發(fā)，他低聲說：“你做的很好?！?br/>
    他不知道這句話足不足以讓伊萊扎聽懂，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說這一句話，但是在這一刻，他的確想鼓勵她。

    ——因為一直以來，他也想努力當(dāng)一個正常人。

    或許是被溫暖的幻覺迷惑了。感受著置于頭頂?shù)氖终颇﹃l(fā)絲的輕柔觸感，伊萊扎有些恍惚，甚至覺得無措起來，卻又不知道該做些什么。

    直到此刻，她都對她的鄰居的過往一無所知，也沒有探究的意愿。出于對他的尊重，她也不愿意逾越安全線，讓自己輕率的接觸冒犯到對方。

    但她有直覺。

    雖然不記得一個月前是什么樣的，但是記憶里，伊萊扎總是感覺到她的鄰居身上有著某種……同類的氣息。

    像忘記數(shù)步數(shù)時迷路在街頭。像無論怎么咬牙也無法聽懂人話。像傍晚時打開窗，被聲音的海潮擁抱。

    她理解這種感覺。

    強烈的、想要做些什么的想法驅(qū)使著她堅定地抬起頭，手指順著衣料攀附而上，第一次握住了對方的左手。

    指尖觸碰到冰涼的金屬，與**截然不同的觸感讓她有些不適應(yīng)，但她依舊沒有松手的意思。

    早些時候，伊萊扎就知道她的鄰居有著一條金屬手臂。當(dāng)時的她驚訝之余，還冒出了很多奇奇怪怪的腦洞，也因此更加擔(dān)心鄰居是什么因為一時失手被迫養(yǎng)老的大反派，心如死灰不打算再度復(fù)出但是把他趕下去的人依舊畏懼他的號召力之類的……生怕哪天嫌鄰居礙眼的上位者會派殺手來干掉他。

    她曾經(jīng)猜測過，有關(guān)手臂的話題應(yīng)該已經(jīng)屬于**的范圍了，所以一直沒流露出過好奇或是詫異的情緒。

    但此刻，伊萊扎覺得，哪怕等會會被鄰居揍，她也毫不后悔現(xiàn)在的越界。

    她相信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將剛剛的紙片翻過來，抓過滾到桌角的鋼筆，她認(rèn)真地在紙上劃下一個個字母，最后一筆落下，她抬起頭將紙片舉到她的鄰居眼前，對著他揚起笑容。

    TOMOPOISANTHEROAY.

    Tomorroisanotherday.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了。

    戴上手套，扣上棒球帽，最后一次整理外套，巴基確定做好外出的準(zhǔn)備后，側(cè)頭望了眼糊著報紙的窗戶，走出房門。

    布加勒斯特不算多雨的城市，只是昨夜恰好下了一場大雨，已經(jīng)生出些許鐵銹的欄桿濕潤一片，每層欄桿下方都掛著一串雨滴，三不五時啪嗒墜落。天空呈現(xiàn)出淡淡的灰藍(lán)，襯著深暗云翳顯得極其富有層次感。

    緩步走到幾步之遙的鄰居門前，巴基抬手敲了敲門，沒有等待幾秒，穿戴整齊的伊萊扎打開門，一手拎著在現(xiàn)在看來款式有些老氣的雨傘，仰起臉看他。

    略顯清冷的天光下，她不自在地壓了壓棒球帽帽檐，似乎比巴基還在意如何才能降低存在感，看起來像是很想把帽子摘掉，哪怕它和他現(xiàn)在戴著的棒球帽款式差不多。

    ——考慮到這頂帽子是昨天他看到她時順手扣到她頭上的，巴基有些難以判斷她是單純不喜歡這頂帽子還是因為接受饋贈而感到害羞，但這不妨礙他覺得這一幕有趣。

    唇角掀起淡淡笑意，他習(xí)慣性地拍拍她的腦袋，接過伊萊扎手里提著的傘撐開，任由她亦步亦趨跟在他身邊。

    細(xì)雨落在傘面上，發(fā)出像是蠶食桑葉的沙沙聲。

    ‘HERE？’

    大概是由于雨天的緣故，路上沒有多少行人。走下樓后，伊萊扎也很快忘卻了剛才的不自在。她從口袋里摸出一本巴掌大的線環(huán)本，翻開到第一頁，把筆記本展示給他看。

    這是他們最后決定下來的交流方式，伊萊扎的交流障礙決定了他們不可能像常人一樣直接交談，于是他幫伊萊扎先在本子上寫下簡單的交流用語，再一頁一頁告訴她意思。令他有些訝異，伊萊扎的記憶力幾乎稱得上是驚人，他只講了一遍，她就輕而易舉地記住了這本本子的內(nèi)容。

    “咖啡。”他說。

    伊萊扎點點頭，沒有再表達(dá)出想要交流的意思，把本子收回口袋，出神地望著被傘面遮去一塊的灰藍(lán)天空。

    他們等電車。站臺邊有一只流浪狗。雨珠從傘的邊緣滑落。

    電車來的時候，流浪狗還蹲在那里，盯著街對面的熱狗攤。巴基聞到了空氣里飄來的香氣，面包和香腸，蜂蜜的清甜。他隨意地低頭看了眼伊萊扎，她的腦袋轉(zhuǎn)向了流浪狗的方向，似乎在注視著它——雖然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Dog.”他說。

    伊萊扎發(fā)出一聲含糊的鼻音，算是回答。

    他又看了眼伊萊扎的神情，揣測著她的想法?！癏ungry？”

    她搖了搖頭，不再看那只毛皮濕透的流浪狗，反而挺直了身體，頭仰得高高的。

    似乎是感覺到了她剛才的注視，流浪狗這次反而扭過頭望向他們的方向，濕漉漉的眼睛黑得像是珍珠。

    巴基感覺到一只手無聲地攥住了他的衣角，他不免有些迷惑。目光一轉(zhuǎn)，伊萊扎的表情有些緊繃，嘴唇緊緊抿著，肩膀卻小幅度地縮起，流露出戒備之意。

    他不得不發(fā)揮自己的想象力，帶了點試探地出聲問道：“Scare？”

    似乎對他的猜測感到訝異，伊萊扎轉(zhuǎn)過頭，微微睜大眼睛，隨即嘴唇抿得更緊，矜持地再度搖了搖頭。

    電車門很快關(guān)上，他們隔著玻璃默默和那只流浪狗對視。那只狗看了他們一會，突然站起來甩了甩身上的水，噠噠地跑過電車道，大概是跑向熱狗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