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色漸漸變得長了，一場雨后，空氣中彌漫著潮濕的味道，卻總算沖淡了夏日的炎熱，大雨后的屢屢清風(fēng)，送來陣陣清涼。

    棲鸞殿庭院里的青磚上積洼了些許積水，晶瑩的水洼隱射出澄碧如玉的天空，恍如一塊無暇的青玉一般。蘇代站在廊下怔怔的瞧著宮娥們將青磚上的積水掃盡，不知為何，心底驟然氤氳而出一聲沉悶的嘆息，像是在哀嘆這久久無盡的深宮歲月，又像是在嘆惋這無常的日色。

    “娘娘怎么不進(jìn)殿去？”折顏在她身側(cè)輕聲道。

    “折顏，你說這日復(fù)一日的活著，究竟是為了何？”她不解，從她出生之際，命運(yùn)就像是定好了軌跡，無論她如何抉擇，終究還是向著一個(gè)方向駛?cè)ァ?br/>
    折顏一怔，蘇代的話問住了她，其實(shí)她也不知她活著究竟是為了什么，這般周旋，像是只是為了活著，可是活著又是為了什么？難道僅僅是為了辛苦的周旋？

    蘇代輕聲嘆息，緩緩道：“我想，沒有人知道答案，這個(gè)問題，也終究沒有答案吧。”

    話音落下，終了的一聲輕嘆恍如一陣余煙，裊裊升騰至空中，不多時(shí)便散了。

    已不知在廊下站了多久，抬眸望向天空，遠(yuǎn)處的陰云似是從萬里之外而來，恍如她心底的陰霾，看不見希望的陰霾。

    “娘娘，還是進(jìn)殿去吧?！?br/>
    蘇代眸色淡淡的凝著天際的陰云，徐徐道：“我出去走走，不必跟著?！?br/>
    出了棲鸞殿，順著青磚向前行，無所謂歸處，一如煙波浩渺的湖心小舟，隨水飄蕩。

    因著剛下完一場雨，玉華臺(tái)鮮有宮人走動(dòng)，她走了許久，只見到兩三個(gè)行色匆匆的宮人，青磚小徑縱伸蜿蜒，地上的積水還不曾有內(nèi)侍宮女將其掃盡，曳地的裙擺逶逶迤迤，驟然踩在一個(gè)水洼中，積水頓時(shí)濺濕了腳上的繡鞋。不知走了多久，眼前所見之景更顯幽靜深遠(yuǎn)，她不禁想起李白曾在《訪戴天山道士不遇》中有言，“犬吠水聲中，桃花帶露濃。樹深時(shí)見鹿，溪午不聞鐘”，她私心想著，人跡罕至之處總能有幸尋得些許鮮為人知的新意，也不知她此番林深之時(shí)，是否可窺見一鹿。

    蓮步輕邁，腳上的軟底繡鞋早已被積水浸濕，腳底驟然踩住一個(gè)硬物，蘇代蹙了蹙眉，低眉一瞧，只見腳下赫然躺著一只珍珠耳墜子，她徐徐蹲身，身上的裙裾洋洋灑灑的鋪在地上，她亦是不在意，撿起珍珠耳墜，只見圓潤的珍珠在日色下流轉(zhuǎn)著光輝，十分奪目。

    不知是何人落在此處，掉了一只珍珠耳墜，卻不自知，該是怎樣的糊涂心思，思及至此，蘇代徐徐將墜子斂入袖中。

    玉華臺(tái)雖居北境，卻鮮少有北國的磅礴大氣之景，更多是像婉約的江南水鄉(xiāng)，雖然她不曾見過如煙雨迷蒙的江南水鄉(xiāng)，可大楚詩詞中呈現(xiàn)出的，赫然是一副讓人繾綣流連的意境，她唇角含笑的望向眼前潺潺的泉水，若是有一日可以離開這里，她想和胥玙一起去看看江南的風(fēng)光。

    綠樹成蔭的深處，竟然是如月牙兒般的小泉，水聲潺潺，在寂靜的林蔭中顯得格外動(dòng)聽，聽?wèi)T了箜篌幽幽，潺潺的水聲恍如一曲更有意境的古曲。

    月牙兒般的小泉旁栽種著一株木槿，清風(fēng)拂過，悠揚(yáng)飄落的花瓣順?biāo)?，碧波中漣漪微動(dòng)，偶有熹微的日色透過如蔭成蔽的罅隙中漏下，映襯在清澈的如月色一般的泉水上，一如落在她的心湖中。

    蘇代徐徐走到如碧玉般的水邊，蹲身雙手合起，輕緩掬起一泓，淡粉色的花瓣在掌中輕晃，染粉了整個(gè)掌中的泉水。

    “代兒？”身后傳來一個(gè)溫潤如這碧玉一般的男聲。

    她心神一慌，掌中的水頓時(shí)撒了全身，輕薄的衣裙被水打濕后便緊緊貼在了身上。

    “你怎么會(huì)在這里？”胥玙輕聲絮語的問道。

    她緩緩轉(zhuǎn)過身，雙手卻不著痕跡的掩在被打濕的衣裙上，輕聲道：“我，我也不知怎么就走到了這里。”

    他唇角噙著淡淡的笑意，徐徐道：“這里人跡罕至，鮮少有人知曉此處風(fēng)光?！?br/>
    “你住在這里？”自打來了玉華臺(tái)，她還不知他住的是什么地方，她也從未去過。

    “不是，這里是我前些年發(fā)現(xiàn)的，只覺得此處極其僻靜，因而會(huì)常常來這里?！彼馄骋娝_上繡著無窮無盡海棠連枝圖案的繡鞋，卻早已濕透了，他不禁蹙了蹙眉，緩緩道：“怎么這么不小心，鞋子可是濕了？”

    她神色喏喏的點(diǎn)了點(diǎn)頭，心中思緒萬千，不禁想起除夕夜，她的腳崴到了，他卻替她擦藥膏的樣子。

    他緩緩靠近她，在她未反應(yīng)過來之際，他一把將她打橫抱起，她只覺得雙頰燙的厲害，也不知是否像染了紅霞一般。

    他抱著她，將她輕緩的放坐在一塊石頭上，抬手輕輕替她褪下濕漉漉的鞋襪，她心中赧然，想要伸手去阻止他，卻被他的手輕輕拂到了一旁，“總是這么不小心?！彼p聲道。

    “哪有，不過就這兩回而已?！碧K代自知理虧，可又不想被他念叨，不禁小聲反駁道。

    他抬眸，眼底盛滿了繾綣的笑意：“我見到的也是兩回?！?br/>
    他修長白皙的手指輕輕替她將鞋襪褪去，一雙小巧的玉足赫然暴露在他眼前，他不禁輕咳了一聲，她慌忙將雙足縮回。

    “我去幫你把鞋襪晾一下?！彼従忁D(zhuǎn)身道。

    蘇代瞧著他清瘦的背影，心底漾起一絲甜蜜，她坐著的石頭正是臨近水邊，一時(shí)間玩心大起，她將雙腳浸入清澈的水中，水中的小魚成群曳過她的腳旁，一陣癢癢的觸感惹得她不禁輕笑出聲。

    “笑什么？”胥玙的聲音里含著笑，柔聲問道。

    她輕輕搖擺著雙足，任由游魚在她腳下游過，清風(fēng)拂過碧水柔波中飄蕩的木槿花瓣，漣漪微動(dòng)似心湖泛波，輕快的道：“子玙，我聽聞大楚的女子是不能隨意將自己的腳給旁人看的。”

    “嗯，是有這個(gè)說法。”他撩起月白色的衣擺，在她身旁坐下，唇角凝著淡淡的笑，宛若潺潺的泉水一般。

    她轉(zhuǎn)眸看向他，心里有些忐忑：“那南華國呢？”

    “南華國和大楚，許多禮教上的規(guī)矩大抵是一樣的。”他含笑凝望于她，眼底氤氳著朦朧的笑意。

    她有些赧然，不禁想起了除夕夜，撇了撇嘴道：“虧我從前還以為你是正人君子?！痹瓉砟菚r(shí)他就已經(jīng)故意如此了。

    “我當(dāng)然是正人君子?！彼捻馇宄喝缭鹿?，燭光熒熒一閃，卻閃出如琉璃一般璀璨的光芒，如橫跨天際的虹彩，眼底赫然是她嬌俏的容顏，“不過只是對旁人?！?br/>
    她怔怔的瞧著眼前如玉般的少年，時(shí)間仿佛在此刻凝固，四周靜得出奇，默然無聲，只能聞得水波晃動(dòng)的柔軟聲音，她仿佛在猝不及防間，重重跌進(jìn)了他眼底的笑意，心湖仿佛被一陣風(fēng)吹起波瀾，漣漪陣陣，心跳得厲害，她慌忙垂眸，輕聲嗔道：“油嘴滑舌，從前竟是不知你是這般?！?br/>
    他含笑凝望著她，瞧見她云鬢間落了一瓣淡粉色的花瓣，他抬手輕輕取下那個(gè)花瓣，卻見她雙頰微紅，和他手中的花瓣相映成色。

    “以后我只對你油嘴滑舌，可好？”

    蘇代不禁臉頰一熱，怎么今日他這般會(huì)說話了，句句話都叫她心里羞赧，直想快些逃離這讓她赧然的地方。

    “我?guī)闳デ懊娴男∥莅??！彼p聲道。

    她微微頷首，只見他緩緩在她面前蹲下，清瘦的脊背在她面前，她有些赧然，不禁想起除夕夜時(shí)也是這般，他背著她，只是那時(shí)他和她并未互通彼此的心意。

    小屋坐落在林深之處，她輕輕伏在他的背上，鼻尖輕嗅著他身上淡淡的蘇合香的味道，心里滿是安寧。

    “這里為何會(huì)有座小屋？”

    他笑著答道：“我也不知，只是我發(fā)現(xiàn)此處之時(shí)，就已經(jīng)有這間屋子了，想來是前人搭建的吧?！?br/>
    或許是前朝不受寵的皇子，聽聞前朝皇帝，向來喜歡將不喜愛的皇子放在玉華臺(tái)養(yǎng)著，也許是哪個(gè)皇子搭建的，再后來大楚建朝之時(shí)，將玉華臺(tái)作為避暑行宮，年年夏日來一回，也就更不可能知曉了。

    林中小屋旁，濃蔭迎地，香花藤蘿開之不盡，古意盎然，倒是別有一番隱世的意境。

    他背著她，伸手緩緩?fù)崎_門扉，進(jìn)了屋內(nèi)，頓時(shí)聞見淡淡的書墨香，看來胥玙將此處打理的很好。

    他將她放在一旁的軟榻上，一室的靜香細(xì)細(xì)，無措的打量著屋內(nèi)的陳設(shè)。

    “那是什么？”她瞥見案幾上展開的畫卷，遠(yuǎn)遠(yuǎn)瞧去仿佛是個(gè)窈窕的背影。

    他一向白皙如玉的臉上漸漸升起一抹紅云，疾步上前就要收起畫卷，她卻先他一步，按住了他要收起畫卷的手，映入眼簾的是一個(gè)女子，手執(zhí)紈扇，亭亭而立于湖畔，回眸之際，雙眸如星辰般燦爛，黛眉如遠(yuǎn)山一般，媚眼含羞合，丹唇逐笑開，增之一分則太長，減之一分則太短，畫中女子的旁邊還提了一行字，“輕羅小扇白蘭花，纖腰玉帶舞天紗.疑是仙女下凡來，回眸一笑勝星華”。

    “這是，我麼？”畫中的女子赫然和她長得相似，可她卻還是開口問道。

    他微微頷首，淡淡笑道：“是你?！?br/>
    “這是我在宮后苑的太液池旁？”那時(shí)仿佛是榮秉燁在她身后輕喚了聲，她本以為他在清心殿批折子，沒想到他特意來了宮后苑找她，她心中歡喜，回眸看他之際，唇角也漾起了笑意。

    “是，那時(shí)我正好路過那里，看見了你?！?br/>
    原來在玉華臺(tái)墨韻堂不是他初次見她，卻是她初見他。在宮后苑太液池畔的那次，才是他初次見到她，可她卻是不知。那時(shí)是什么時(shí)候呢？她似是初進(jìn)宮不到一月，正是全心全意的裝著榮秉燁的時(shí)候，可那時(shí)，他就已經(jīng)對她有意了麼？

    她心中震動(dòng)不已，不知為何，震動(dòng)緩緩消散，心底卻漾起一絲苦澀，她突然覺得自己配不上他，他是南華國的皇子，可她呢，不過是已為他人婦的妃嬪而已。

    胥玙見她久久不語，眉梢上似染上幾分泠然，他不禁握住她的手，柔聲道：“我知曉你在想什么，可是我對你不是一時(shí)興起，我自然知曉你我如今身份懸殊，想要相守實(shí)在是難上加難，可我從初見你之時(shí)，就已經(jīng)忘不掉你，當(dāng)我知曉你照顧珩兒的時(shí)候，我就知道，若是無緣，也不會(huì)有此安排，那日我生病臥床，你來到知語軒時(shí)，我就想要告訴你我的心意，代兒，你可明白？”

    她眸光怔忪的凝望著眼前的人，她從未見過如此認(rèn)真的他，如此堅(jiān)決，原來從頭到尾，容易動(dòng)搖的都只是她一個(gè)人，可是，她終究還是難以邁過心里的那道坎，之前她一直下意識(shí)的逃避那個(gè)問題，可現(xiàn)在真正直視內(nèi)心，她只覺得這對子玙而言，太不公平了。

    “可是，我已為他人婦，這點(diǎn)你就不在意嗎？”她的聲音里隱約帶了些許顫抖，那是連她自己都未曾注意到的恐慌，她怕，怕這個(gè)問題一出口，她就會(huì)失去他，可她終究還是問出了口。

    他一怔，就在她的心緩緩沉入深淵之時(shí)，他唇角凝上一抹笑意，輕聲道：“原來你一直以來擔(dān)心的都是這個(gè)？”

    她抬眸看著他：“這根本不對等，對你來講，這太不公平了?！?br/>
    “我從未在意過你是否已經(jīng)是他人婦，我只知道從前你沒有選擇的權(quán)利，也沒有人問過你是否愿意入宮為妃?！彼捻饫卫捂i著她，目光灼灼，“現(xiàn)在我問你，代兒，你可愿意以后和我回南華？”

    眼底似是氤氳而出一絲溫?zé)?，模糊了視線，她下意識(shí)的點(diǎn)了點(diǎn)頭，是，以前從來沒有人問過她的意愿，她也從未有權(quán)利掌握過自己的命運(yùn)，從今往后，她要為自己而活，再無旁人可左右她的命運(yùn)。

    他眼底溢滿了溫柔的笑意，伸手輕輕擁她入懷，不知何時(shí)，外頭的天際陰云被陽光掃盡，灼灼的日光透過林蔭成蔽的縫隙間漏下，洋洋灑灑的透過雕花窗灑了一地。(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