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黎清姐,我哥他……真的沒事?”
周馨坐在椅子上,看著不遠處,頭也不轉(zhuǎn)的朝身旁黎清問道。
此時兩人正在小區(qū)內(nèi)的某個涼亭內(nèi),觀望著不遠外樓宇間寬敞的活動區(qū),什么綠植、假山、噴泉、還有什么健身器材之類的。
當然了,重點是那個在一小片空地處,頂著太陽在那里靜靜矗立的周奇。
“應該……沒事吧。”黎清有些勉強的回答道。
“怎么會沒事呢,都好幾天了,一直都這樣……”周馨有些低落,聲音不大更是像在喃喃自語,
但很快她又抬頭看向黎清問:“黎清姐,我知道你們肯定不像表面看起來那樣,你們一定有很多秘密,你就告訴我一點吧,我真的很擔心……”
“……”黎清復雜的看向她,嘴角蠕動,最終還是什么都沒說,輕輕嘆了口氣。
(該怎么告訴她,不對勁的人是她自己呢……)
黎清實在很為難。
事實上,從她的視角來看,早在幾天前,周圍的一切就已經(jīng)不再正常了。
先是高考結(jié)束那天,一家人都在家里吃“慶功宴”,其中細節(jié)暫且不說,重點是黎清清楚記得,當時妹妹周馨提到過,想在放假期間跟周奇和黎清兩人去中海大學看看,因為她也想考那里,想提前去熟悉熟悉……
但是第二天,周馨就像完全忘了有這回事一樣,只字未提,就連周父周母兩人也完全不記得,幾個人反而開始商量起要不要打打暑假工?要不要去哪里游玩一下?
如果只是這樣也就算了,關(guān)鍵是,幾個人商量完后,還是和沒事發(fā)生一樣,還是該干嘛干嘛,一點也沒有行動起來的意思……
黎清原本還以為只是周馨剛高考完太興奮,什么都想做又拿不定主意,所以一家人任由她鬧,后來才漸漸發(fā)現(xiàn)這些根本已經(jīng)超出了常理,明擺著又是周奇不知做了什么奇怪的事……
“放心,馨兒,你哥肯定沒事的,可能是在思考一些問題吧……所以你有沒有想好,接下來的安排?”黎清自知沒有任何辦法,只能努力轉(zhuǎn)移話題問道。
“哎,”周馨小臉郁郁的嘆了口氣:“不知道為什么,明明高考完了,卻還是放松不下來,心里亂亂的……黎清姐你有什么建議沒?”
黎清松了口氣,想了想認真回答:“我建議呀,你應該先去……”
“……”
“……”
“陳組長,我們該怎么處理呢?整個小區(qū)都開始不正常了,封鎖……還有用嗎?”
不遠處,陳柏林身邊,有人無奈問道。
陳柏林看著不遠處,那兩個坐在涼亭里的少女,同樣感覺到了深深的無力,事實上她們這幾天總是重復做同樣的事,并且進行同樣的對話。
而事實上整個小區(qū)都很詭異,這里的人和事,似乎總在重演著一些差不多的事,例如不久前一個老太太和孫子走過小路時說的話,剛剛在走過一片林蔭時又重新說了一遍,昨天幾個小孩子打鬧摔了一跤,今天也在差不多的地方又摔了一跤……
而除此之外,整個小區(qū)的人都在變的越來越麻木,越來越淡漠,好像有一只恐怖妖魔盤踞在暗處,日夜汲取著所有人的神智一樣。
他嘆了口氣:“應該是沒用的。”
本來這一切異常也不是什么病毒感染,而是周奇這個人帶來的,不知是幻覺還是催眠之類的東西。
而他們官方,無論是哪一派,都無法阻止周奇去任何地方,干任何事,只能一再妥協(xié)再妥協(xié)而已,就算如今周奇對自己的親人朋友做些什么,甚至讓自己“曾經(jīng)生活過”的地方變成一個如此詭異的場景,他們也束手無策。
就比如,距離上次周奇所說的“最多三天,就回中海解決一切事情”,已經(jīng)過去了兩天半,但周奇依然沒有絲毫動身的意思,依然還在這個小區(qū)里做些神神鬼鬼的事。
中海市的一切都在加速發(fā)酵著,整個城市的多方面封鎖對國家的負擔已經(jīng)大到無法可想,但他們依然只能在這等著,沒有任何辦法。
不過,陳柏林知道不能什么都不做,至少周奇現(xiàn)在還能交流,他還能動,那就必須要盡一份力。
……
幸運的是,陳柏林很快找到了與周奇單獨談話的機會。
下午,周奇不知何時出現(xiàn)在了小區(qū)某棟樓的天臺上,靜靜的望著下方的人們。
陳柏林爬上來后,沒有立刻打擾周奇,也沒有讓手下人跟著,而是在樓梯口先靜靜的觀望了一會兒。
差不多有十分鐘后,他才整了整衣冠,獨自走到了周奇身旁。
他微微清了下嗓子問:
“在看風景?”
“……”
周奇身形一動未動,視線也一直看著下方?jīng)]有絲毫變化,足足幾秒后,他才輕聲開口了:
“我覺得,我在夢里?!?br/>
“?”
陳柏林愣了一下。
周奇這莫名其妙的回答讓他腦回路差點沒跟上,他完全不知道周奇葫蘆里又賣的什么藥。
不過很快他的神色就恢復了,畢竟接觸這么久以來,他早已適應了周奇思維的跳脫,而且對方說的也不是什么難以理解的話。
所以他略微斟酌,便問道:“你是說,你感覺自己所經(jīng)歷的一切都是夢?包括末日,還有無數(shù)次的輪回?”
“算是吧?!敝芷婊卮鸬?,而沒有等陳柏林說些什么,他又問了一個嶄新的問題:
“你覺得無限分之一這種概率,有意義嗎?”他轉(zhuǎn)頭看向陳柏林。
“……”陳柏林一絲不茍的面容微微抽搐了一下。
周奇的思路也太扭曲了,這沒兩句話的功夫,他壓力瞬間就上來了。
不過這個問題不難理解,他想了想還是回答道:“有的。至少在數(shù)學理論中,它是不可缺少的一部分?!?br/>
周奇搖了搖頭:“那么拿到現(xiàn)實來說呢?它無限接近于0,是不可能概率,是沒有意義的小數(shù)。”
陳柏林大概明白了周奇想要表達什么,他凝眉思索了一下,鄭重道:“只要存在就有意義。無論多小的概率,只要發(fā)生,就是百分之百?!?br/>
“這樣啊。”周奇微微點了點頭。
似乎得到了一個及格的答案,他的心思也活絡(luò)了一些,臉上的表情也有了變化,雖然是一種眼神淡漠,但嘴角上揚的奇怪笑容。
他轉(zhuǎn)過頭去,繼續(xù)看向下方小區(qū),一本正經(jīng)開口道:“我是覺得我在做夢。
“你想象一下,你某天突然陷入了一個困境,比如在荒無人煙的山谷掉進了一個狹窄的裂縫里,而且被卡住了?!?br/>
“你無法借助任何工具,雙手雙腳也使不上力,努力了很久嘗試了各種方法的你終于發(fā)現(xiàn),自己是無論如何都爬不上去的,幾米外同樣卡在裂縫中的一具羚羊骨骼將會是你未來的下場……”
“……”
見周奇一言不發(fā)就開始講故事,陳柏林不知道該如何應對,只能耐心聽。
而周奇所描繪的那個絕望的畫面很快在他腦中勾勒出來。
“……但你還是逃出去了,因為在你快要渴死、餓死、昏昏沉沉,總之快堅持不下去的時候,下雨了,而隨著雨水的沖刷,你突然發(fā)現(xiàn)卡住身體某部位的石塊有些松動,而那里恰好是你能用上力的地方,于是你欣喜若狂,提起最后一口氣,開始努力起來……”
“求生的執(zhí)念讓你成功脫困,劫后余生的巨大喜悅籠罩著你,你雖然餓的再無一絲力氣,但還是憑借強大的意志力跑到了有人的地方,并在一路輾轉(zhuǎn)后回到了家……”
“而隨著時間的流逝,這件事成了你記憶中濃重的一筆,成了你和旁人吹噓的故事,成了你勸誡他人的資本……”
“你結(jié)婚生子,事業(yè)有成,一路順風順水,幾十年光陰匆匆而過,你家庭和睦兒孫滿堂,晚年躺在病床上看著圍在四周或哭泣或不舍的親人朋友,想起多年前卡在石頭縫中的經(jīng)歷,在心中默默感嘆了一聲命運無常,然后微笑著,慢慢合上了眼……”
說到這,周奇整個身子轉(zhuǎn)過來,面向陳柏林,并為故事最后收了個尾:
“但很快,你又睜開了眼睛,你發(fā)現(xiàn)眼前竟然還是那個壓抑的石頭縫,被卡住的地方依舊疼痛難忍,渾濁的空氣不斷鉆進你的口鼻,眩暈陣陣襲來……是的,你還卡在那里,那幸福美滿的人生只是一場夢……”
陳柏林:“……”
氣氛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沉默。
周奇深邃的眼睛看著陳柏林,沒有再說話,而在這樣的氣氛下,陳柏林愈加感覺壓力變重。
周奇所講的這個故事的確能讓人感到絕望,但他并不能只說一句“故事不錯”來回答,他必須思考這個故事背后的含義。
所幸,這個故事也不難理解。
首先依照慣例,把周奇“在末日重生了無數(shù)次”的設(shè)定確立,而在他的世界觀里,無論如何世界末日總會如約而至,基于他所說的,末日里一切事物都不定性的規(guī)律,“末日會來”,就是唯一一條不變的鐵律……
而這次,末日沒來。
加上剛剛給他們所討論的“無限分之一”的問題……很明顯,周奇認為,那種無限接近于零的概率事件是根本不可能發(fā)生的,末日不可能沒來,他可能覺得,說不定他自己還在上個末日里,甚至是最開始的那次末日里,然后陷入了一種求死不能的絕境中,之后的一切都只是他做的一場回光返照的夢罷了……
而,人在“知道”自己在做夢時,會做些什么?
那也就是說……
陳柏林眼角猛然跳了一下,臉色有些控制不住的問:“所以你才把整個世界搞成一團糟,把末日引來,就是為了測試自己是不是在夢里?或者,你想讓自己醒過來?”
“……”
周奇沒有回答。
只是微微笑了下,便動作自然的從陳柏林身旁越過,然后緩步朝天臺樓梯口走去。
直到他在幾個官方人員疑惑的眼神中下樓后,依然在原地的陳柏林終于反應了過來。
他神色陰晴不定的,拿出了通訊設(shè)備,
擦了一下額角的冷汗后,對著屏幕說道:
“立刻接通指揮部,我有周奇的最新情況要反映……”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