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毅親王皇甫瀟與異國前來和親的明月公主已經(jīng)成親八年了。

    公主鷹無雙果然是福氣無雙，一進(jìn)門就有了喜，并且一舉得男，生下長子皇甫暉，王府中一片歡騰。

    過了一年多，她又診出喜脈，然后在陽光明媚的初夏生下了次子皇甫煦。

    三年后，她在春暖花開之際再次生下一對雙胞胎男孩皇甫昭、皇甫明。

    親王妃這么能生，而且清一色生男孩，羨煞了燕京城里的所有達(dá)官顯貴，連九五至尊的皇帝都坐不住了，頗為后悔當(dāng)年沒有納這位異國公主入宮為妃，心里盤算著也要娶一位能生兒子的汗國公主來?？墒巧聱椇箛墓髦挥羞@么一位，若他執(zhí)意要娶，也只能由汗國大妃從家族或是王公貴族里挑個能生兒子的女子來封為公主，再送到燕國來做皇帝的嬪妃。

    神鷹汗國的大汗和大妃自然都愿意這樣做，如果他們送來的女子能為燕國皇帝生下兒子，將來若是由這個有汗國血統(tǒng)的孩子登基為帝，再由他們的嫡親外孫承襲勇毅親王爵，那燕國與汗國就再也不會翻臉為敵，這對汗國的日益強大是有很大好處的。

    大燕皇帝的這個想法卻遭到了許多大臣的強烈反對，如果真的來了一個能生的女子，那后宮那些妃嬪怎么辦？她們的家族絕對不允許有如此巨大的威脅進(jìn)宮。

    皇帝很生氣，看著堂兄家已經(jīng)有了四個兒子，自己卻膝下空虛，不禁有些黯然。雖然他現(xiàn)在不過才弱冠之年，尚不用著急，但是大婚八年，宮中佳麗數(shù)十人，他也一直沒有懈怠，不斷耕耘，至今卻顆粒無收，這實在太讓人憂心了。

    皇甫瀟在江南整頓鹽務(wù)，然后轉(zhuǎn)道東南，視察幾處新建的海外通商口岸，在外面待了大半年，回程的途中又去看各地官倉，糧食貯備是否豐足，有無官員營私舞弊，等等，事情很多，直到快過年了才回到京城。

    他是奉旨出京，巡察各地，所以不能先回府，而是要進(jìn)宮繳旨，向皇帝奏報一路見聞。

    進(jìn)宮后，皇帝立刻在御書房召見了他。沒等他稟奏這次出京的大小事宜，皇帝便向他訴起苦來：“……朕不就想生幾個皇兒，悉心培養(yǎng)，將來好承繼帝業(yè)，待朕龍御歸天后，也對得起列祖列宗。他們一個個的，又拿出當(dāng)年不讓我娶明月公主的那套說辭來……”

    皇甫瀟輕咳了兩聲。雖說這是事實，可無雙已經(jīng)是他的妻子、他孩子的母親，別的男人就不能再惦記，即使是皇帝也不行。

    皇甫湛已經(jīng)長大成人，親政多年，不再是當(dāng)年的懵懂少年，見堂兄這般模樣，便知他心里有點兒不自在。畢竟明月公主本來是到大燕來嫁他的，是那些大臣和兩宮太后強烈反對，他又少不更事，以為蠻夷公主很可怕，便順?biāo)浦鄣鼐芙^，硬塞給了皇甫瀟。如今想來，這是他迄今為止所犯的最大錯誤，但是他真沒對明月公主有什么情愫，連她的相貌都想不起來，只聽說她為人刁蠻，性子剽悍，懷著孕都敢揮刀與敵人對砍，還有什么事是她不敢做的？親王府這些年沒再進(jìn)一個新人，連宮里賞賜的美人也都打發(fā)出去嫁人了，外面隱隱有流言，說勇毅親王懼內(nèi)，皇甫湛覺得有那么一個強悍的王妃，這流言多半說的是事實。

    想著堂兄雖然有兒子，卻被王妃管束得緊，不能隨心所欲地寵幸美人，也是頗有遺憾之事。皇甫湛焦躁的心情頓時變得平和起來，溫和地笑道：“你也別那么敏感，朕只是說當(dāng)年的事情，又不是真對……咳咳，那個，咱們言歸正傳，你說，我想納一位汗國貴女進(jìn)宮，為皇家綿延后嗣，這有什么錯？”

    皇甫瀟很理解他的焦慮，以前自己年近三十卻膝下猶虛，雖權(quán)傾朝野，也總覺得心里空得很，憂慮不安，生怕后繼無人，愧對父王臨終前的殷切期盼。現(xiàn)在有了四個嫡子傍身，他便踏實得很?，F(xiàn)在有了四個聰明伶俐的兒子，將來還能再生，若是再有四五個孩兒，最好再有個一兩閨女，那就美滿了。

    他在心里樂了一會兒，然后誠懇地安慰皇甫湛：“臣也是年屆而立才有了長子，這是我們皇甫家的傳統(tǒng)，成親多年才會有子，陛下不必太過焦慮，要保重龍體。”

    已經(jīng)長成英俊青年的皇帝嘆了口氣：“朕也這么對自己說，可是……哪怕先有一個皇子放在那兒，朕也能安心。就像安郡王，有了世子后便稱心如意了，日日過得逍遙自在，讓朕看著眼紅。”

    皇甫瀟輕笑：“澈弟性子散漫，喜作詩弄文，一聞?wù)卤泐^大如斗，自可百事不理，可皇上乃社稷之主，心系萬民，自是不能如他那般清閑。”

    “朕明白，不過我們這一輩兒就只有堂兄弟三人，怎么能只顧他自己悠閑自在？”皇甫湛挑了挑眉，“朕已經(jīng)下旨，讓他去禮部當(dāng)差，主管全國學(xué)政，年后出京，視察全國各州府官辦書院。這樣一來，既可為朕分憂，也照顧了他的興趣愛好。”

    “如此甚好，果是一舉兩得?！被矢t也笑了，“皇上圣明。”

    皇甫湛哈哈大笑，心里的陰霾煙消云散。

    就在這時，一個小太監(jiān)飛奔進(jìn)來，跪下稟報：“皇上大喜，楚貴妃娘娘診出有喜了?！?br/>
    皇甫湛欣喜若狂，起身就往外走：“擺駕昭和宮。”

    皇甫瀟在后抱拳行禮：“恭喜皇上，臣請告退。”

    皇甫湛在門口停下，回頭笑道：“堂兄果然是有福之人，你剛回來，朕的愛妃就診出喜脈，真是天從人愿啊?！?br/>
    皇甫瀟急步先出了御書房，這才避到一旁，謙遜地說：“此乃陛下洪福，天佑吾皇。”

    皇甫湛喜上眉梢：“那你就回府去看看你那幾個兒子，聽說他們都挺能折騰的，嘿嘿。等皇長子長大，你那兩個孿生小子就進(jìn)宮來一起讀書習(xí)武吧。”

    “是，臣遵旨?！被矢t躬身行禮，轉(zhuǎn)身離去。

    皇甫湛直奔昭和宮，去看望封為貴妃的楚燦華。楚妃有孕的消息頃刻間傳遍后宮朝堂，很快蔓延到京城的公卿世家達(dá)官顯貴的內(nèi)院。

    皇甫瀟出宮后，騎馬飛奔回府。

    他離家將近一年，出門時兩個小兒子才一歲，正是牙牙學(xué)語、蹣跚學(xué)步之時，現(xiàn)在兩個孩子已經(jīng)兩歲，不知道長成什么模樣了。

    長子皇甫暉年滿七歲，次子皇甫煦五歲，都是自小好武，什么招式一學(xué)就會，而且膽大包天，上樹掏鳥，下湖捉魚，折名花，砸魚缸，竟是無禍不闖，就差去街上跟人打架了。

    皇甫瀟再寶貝兒子，現(xiàn)在也忍耐不住，常常想把兩個小子拉過來狠揍一頓，奈何家里有一個極寵孫兒的老王妃和不太靠譜的王妃，若是打孩子，老王妃要生氣，若是罵孩子，無雙會在一邊搗亂，實在是拿她們沒辦法。想起儒雅清秀剛剛成親的安王世子，皇甫瀟不禁覺得，孩子少也不要緊，只要好就行。這個念頭剛生，他就啞然失笑，誰都想多子多福，便是與他交好的安郡王皇甫澈，也是想多要幾個兒子的，便是庶子也好。

    一路想著，他很快回到府中。

    雖然想著兒子，但他還是按照以往的慣例，先去外書房召見齊世杰和岳堅，與他們探討了自己出外期間朝中的動向，把一些重要情況了解清楚，免得第二天早朝時有誰突然發(fā)難，打他個措手不及。

    說完公事，皇甫瀟才問起兒子來：“四個小子怎么樣？跟著你們讀書習(xí)武，沒偷懶吧？我不在府里的這些日子，他們沒人管束，是不是又闖禍了？”

    齊世杰和岳堅都呵呵直笑。

    齊世杰喝了一口熱茶，這才慢條斯理地說：“世子和二公子甚為聰慧，讀起書來很專注。世子已經(jīng)學(xué)完《論語》，二公子也讀完了千字文和聲律啟蒙，寫的字都頗有長進(jìn)。三公子和四公子還小，只是粗學(xué)了幾個字，老王妃怕傷了神，不讓他們學(xué)得太多。下官也覺得頗有道理，三公子和四公子還是等兩年再啟蒙吧?！?br/>
    岳堅等他說完，這才笑道：“世子和二公子學(xué)武的進(jìn)境很快，現(xiàn)在已經(jīng)能舞一手好劍。世子爺已經(jīng)開始練騎射了，二公子也鬧著要練，末將讓他先學(xué)著拉弓，現(xiàn)在還沒上馬。”

    皇甫瀟點了點頭，見二人避而不談自己兒子是否闖禍的問題，便已明白。他很有些無奈，心中暗自嘆了口氣，就要起身去找無雙詢問。

    這時，外面響起清脆的聲音：“父王，兒子求見。”非常有規(guī)矩。

    皇甫瀟知道兒子們在自己面前特別守禮，一轉(zhuǎn)身就放羊了，卻也沒辦法。他示意岳堅打開房門，四個兒子便魚貫而入。

    世子皇甫暉酷似父親，一副小大人的模樣，身穿雙蟒騰云大紅色錦袍，頭戴鑲紅寶簪纓赤金冠，豐神如玉，英氣勃勃地走在最前面。

    二公子皇甫煦生得俊秀無比，卻只得了父母的一些輪廓，直到趙媽媽驚喜地說：“二小王爺真像大妃。”大家才恍然大悟，原來是生得像外祖母。神鷹汗國的大妃原本是燕國江南美女，才貌雙全，像她也是好的。

    三公子皇甫昭和四公子皇甫明長得一模一樣，仍是比較像父親，讓親王妃非常懊惱，“我辛辛苦苦生了四個，結(jié)果沒一個長得像我，這是什么世道？”皇甫瀟聽了，樂得哈哈大笑。

    兩個小的才兩歲，卻也沒讓奶娘抱著，而是手拉著手，一起走了進(jìn)來，粉嫩的臉頰紅撲撲的，特別可愛。

    四個孩子走到父親面前，一字排開，同時跪下磕頭：“兒子拜見父王。”

    皇甫瀟端坐不動，威嚴(yán)地道：“都起來吧?！?br/>
    四個孩子一起站起來。

    后面跟著的奶娘丫鬟婆子小廝也上前行了禮，然后退到一旁候著。

    皇甫瀟正要訓(xùn)話，突然發(fā)現(xiàn)兩個小兒子抬頭看著自己，小小的唇緊抿著，大大眼睛里滿是不忿。他頓時奇了：“怎么了？昭哥兒，明哥兒，好像不喜歡看到父王？”

    皇甫暉連忙上前解釋：“回父王的話，三弟和四弟過兩歲生辰的時候很想見父王，卻沒看到，就向母妃詢問。母妃告訴弟弟，父王在外面游山玩水，吃香的喝辣的，還把母妃打算送給兒子們的千里馬也帶走了。”

    皇甫瀟越聽越離譜，臉色越來越黑。齊世杰強忍住笑，在一旁端著茶碗，埋頭喝茶。岳堅卻沒那么好的涵養(yǎng)，用手捂住嘴，抖著肩膀笑得不亦樂乎。

    皇甫昭和皇甫明奶聲奶氣地說：“父王，把馬還給兒子。”聲音稚嫩，卻義正詞嚴(yán)。

    皇甫瀟這時最想做的是把無雙拉過來狠狠地揍一頓。他深深地吸了口氣，再緩緩呼出，這才冷靜下來，微笑著對兩個小兒子說：“父王沒動你們的小馬，只是放到馬場里好好養(yǎng)著，等你們長大了，就交給你們?！?br/>
    兩個小孩滿意了，很有禮貌地舉起小手湊在一起，給皇甫瀟作了個歪歪扭扭的揖：“謝父王。”

    皇甫暉也略微活潑了些：“父王一路勞頓，辛苦了，是先歇息一下，還是先去祖母那兒？父王一去那么久，祖母很惦記父王?！?br/>
    皇甫瀟心里暗想，有你們四個小子在母妃面前鬧騰，母妃哪有心思惦記我？不過他是孝子，還是很掛念母親的身體，于是站起身來：“你們先過去陪祖母，我更了衣就去萱草堂。”

    “是。”四個兒子一起行禮，退出門去，然后就聽到一陣歡呼，嘩啦啦的腳步聲快速遠(yuǎn)去。

    丫鬟婆子們叫著“世子慢點”“小王爺?shù)鹊取薄靶⌒乃ぶ敝惖脑?，亂糟糟地追了過去。

    皇甫瀟只能搖頭，然后起身去無雙殿更衣。

    這里不再像過去那般井井有條，庭院里不時有打碎的花盆、斷折的小樹枝出現(xiàn)，一看就是被那幾個小王爺?shù)満Φ摹?br/>
    皇甫瀟沒看到無雙，便問侍候他更衣的大丫鬟鈴蘭：“王妃呢？”

    鈴蘭微笑著說：“在小校場?！?br/>
    皇甫瀟便明白了，多半是在那里跟親軍校尉們比試弓馬刀槍，俗稱“打架”，有時還帶著兒子一起去打。這已是常有的事了，根本就攔不住，他現(xiàn)在根本無力計較，只能揮揮手：“去請王妃回來，說我到萱草堂給母妃請安了。”

    “是。”鈴蘭笑著點頭，立刻出門去找王妃。

    烏蘭、珠蘭、寶音、哈沁都已經(jīng)成親生子，但是均不愿出府，現(xiàn)在是無雙身邊的管事媽媽。四個姑娘都做了母親，卻仍然喜歡舞刀弄槍，英姿不減當(dāng)年，幸虧她們嫁的都是親軍中的武官，不然還真有可能被夫家嫌棄她們不守婦德。

    自從四個大丫鬟出嫁后，接二連三地生下虎頭虎腦的大小子，王府親軍中就掀起了一股娶妻要娶草原女的熱潮。無雙在生養(yǎng)兒子、主持中饋之余，也熱衷于當(dāng)媒人，平日里過得頗為熱鬧。

    對于這股潮流，老王妃樂呵之余頗為得意。當(dāng)年她慧眼識人，堅持“只要能生孫子就是好媳婦”的原則，半點兒也不嫌棄無雙來自北方蠻夷，果然連著就有了四個孫兒，給她的晚年帶來無窮樂趣。

    皇甫瀟一走進(jìn)萱草堂，便聽到屋里傳出的笑聲。

    在外面侍候的丫鬟婆子連忙迎上來，行禮問安，恭敬地將他領(lǐng)進(jìn)去，笑著稟報：“王爺來了。”

    老王妃一手抱著一個小孫子，膝前的兩個繡墩上還坐著兩個大的，一直笑容滿面，臉上的皺紋仿佛都少了許多，就連已經(jīng)花白的頭發(fā)似乎也有很多重新變得烏黑。成天跟孫子們廝混，讓她笑口常開，再也沒有煩心的事，感覺越來越年輕，這些年幾乎就沒生過病。

    看著兒子邁步進(jìn)來，她先就叮囑：“你別一回來就訓(xùn)孩子，他們乖著呢，年紀(jì)又小，你那么一虎著臉，可別把他們給嚇壞了。”

    皇甫瀟哭笑不得，先給母親行了禮，然后坐下喝茶，隨便瞄了一眼變得很規(guī)矩的四個兒子，哼了一聲：“就他們那般憊懶的性子，哪里嚇得壞？當(dāng)面裝得像，一轉(zhuǎn)身就能闖出禍?zhǔn)聛怼！?br/>
    老王妃不高興了：“你一看到孩子就雞蛋里面挑骨頭，小孩子活潑淘氣，那才好呢。前兒個昌國公家的孩子做滿月酒，我也去了，那孩子病病歪歪的，哭聲就像小貓叫喚，上氣不接下氣的，還沒出月子就在吃藥，我看昌國公夫人愁得不行，總擔(dān)心這個好不容易得來的長孫會夭折。依我看，那孩子以后指定不會淘氣，叫他跑也跑不動。你有這么好的孩子，別身在福中不知福?！?br/>
    皇甫瀟知道母親說得也有一定的道理，孩子打架闖禍，上樹翻墻，說明身子骨強壯，有膽量，也是好事，不過也不能太過溺愛。他輕笑道：“母妃說得是。我只是有點兒擔(dān)心，暉哥兒是世子，將來這個王府是要交給他來頂門立戶的，煦哥兒、昭哥兒、明哥兒都要輔佐他，還有以后陸續(xù)會有的弟弟妹妹，都要靠他保護(hù)，若是懵懵懂懂渾渾噩噩地這么混下去，將來怎么辦呢？”

    老王妃是聽得進(jìn)道理的，聞言點了點頭：“這倒是。那你就先教導(dǎo)暉哥兒，其他三個孩子還小著呢，先讓他們松快幾年，等長大些再去聽你的教訓(xùn)?！?br/>
    “煦哥兒也不小了，讀書習(xí)武都不可懈怠。”皇甫瀟溫言道，“昭哥兒和明哥兒只要吃好喝好玩好，現(xiàn)在倒是不忙啟蒙。”

    “行，就這么辦?！崩贤蹂粗髮O兒和二孫兒，“你們父王也是為了你們好，上樹翻墻什么的多危險，以后可不敢再干了?！?br/>
    皇甫暉和皇甫煦立刻乖乖地保證：“放心吧，祖母，我們長大了，再也不做那些事了。”

    老王妃欣慰地直點頭：“好孩子，乖孫兒?！?br/>
    皇甫瀟沉默片刻，嚴(yán)肅地告誡他們；“君子言而有信，一諾千金，你們既是答應(yīng)了祖母，就一定要做到。”

    皇甫暉和皇甫煦都一本正經(jīng)地起身，垂手肅立：“孩兒謹(jǐn)遵父王教誨?！?br/>
    “好了，好了，教導(dǎo)幾句就行了，可別在我面前訓(xùn)子。”老王妃慈愛地說，“暉哥兒、煦哥兒，坐，坐，你們父王的話一定要聽，可不許犯渾。”

    兩個孩子放松了些，一起答應(yīng)著，重新坐下。

    老王妃這才有心思詢問兒子這趟出門的事情，皇甫瀟揀了些不要緊的說了，多半是途經(jīng)各地的見聞，以博母親一笑。

    正聊著，無雙步履輕盈地走了進(jìn)來。

    她從校場回來后沐浴更衣，重新梳了個懶云髻，穿著喜愛的大紅繡金色鸞鳳長裙，外面披了件白狐披風(fēng)，看上去華貴俏麗，容光煥發(fā)。

    雖然生過四個孩子，可她酷愛騎馬練武，身段很快就能恢復(fù)，并且更勝以往，腰肢纖細(xì)而柔韌，豐胸圓臀，雙腿修長，肩頭平直，穿上衣裙好看，脫了衣裳更美。

    若是燕國貴女，年少時嬌滴滴，柔弱無骨，一生孩子就走形，幾乎不能恢復(fù)舊觀，白天不細(xì)細(xì)妝扮就不敢見人，晚上要熄了燈才敢脫衣，于是丈夫便理直氣壯地納美妾、收俏丫鬟。燕國女子大概在生了孩子之后，美好時光便就此結(jié)束，可無雙現(xiàn)在卻像是剛剛才開始。她有著無限活力，依然活潑單純，為人熱情爽直，甚至還會帶著兒子們一起搗蛋闖禍，有時候簡直不像個母親，倒似稍微大一些的孩子。

    皇甫瀟越來越喜歡她，別的女子再也看不進(jìn)眼里。這次出京巡察，每到一地，當(dāng)?shù)刂鞴倬蜁I(xiàn)上精挑細(xì)選的絕色佳麗，可他一概不納，“懼內(nèi)”的名聲跟著他傳遍大江南北，他卻甘之如飴。

    看到母親進(jìn)來，四個孩子都是眼睛一亮，歡喜地叫著“母妃，母妃”，然后七嘴八舌地告訴她：“父王答應(yīng)還我們的馬了?！?br/>
    無雙一怔，隨即明白過來，不由得抬手遮住唇，卻仍是笑出聲來。她看向皇甫瀟，一雙琥珀色的大眼睛里飛濺出戲謔和得意，然后下頜微抬，高傲地表示，作為四個兒子的娘，她有很多幫手。

    皇甫瀟再也繃不住臉，笑著起身上前，拉住她的手，帶到自己的座位旁邊。

    夫妻倆緊挨著坐下，皇甫瀟溫和地說：“我出去大半年，這一大家子都要你照管，辛苦了?！?br/>
    “我不辛苦，王爺才辛苦。”無雙笑道，“孩子們有母妃照顧，府外的鋪子莊子有徐大人他們料理，府里的瑣事都是烏蘭她們四個幫著打理，我只是隔兩日聽聽管事們回一些比較重大的事情，一點兒也不累。府里的事都是有章程的，按規(guī)矩來辦就是了?！?br/>
    “那就好?！被矢t的聲音很柔和，“你要多休養(yǎng)，調(diào)理好身子，這個才最重要?！?br/>
    “說得是啊?！崩贤蹂谝慌躁P(guān)切地說，“你雖然從小就騎馬習(xí)武，底子打得厚實，可到底一連生了四個孩子，兩個小的還是雙生，很傷元氣，所以得多調(diào)理，不可仗著年輕就輕忽，要是落下什么隱患，到老了就難受了。”

    “是?！睙o雙連忙點頭，“文媽媽每日給我做的膳食我都吃了，補湯也都喝了。”

    “好，好，這就好。”老王妃滿意了。

    說話間，天色漸晚。無雙吩咐人去請宋氏、楊氏、吳氏、游氏和陳氏過來：“王爺回來了，一家人一起吃頓飯，給王爺接風(fēng)?！?br/>
    這些年來，她除了不能把皇甫瀟的人讓出去，別的事都好說，四季衣裳、頭面首飾都在份例內(nèi)按最好的給，三不五時地還賞些金貴稀罕玩意兒，允她們回娘家探親或出門去赴宴、聚會、踏青、進(jìn)香等，總之待后院的這幾個女子一直很厚道，讓老王妃和皇甫瀟都很滿意。雖然王爺不再寵幸她們，可她們都是王府的人，大小也是主子，走出去就連著王府的體面，這是不容有失的。

    宋氏和楊氏仍是側(cè)妃，其他三個孺人這幾年都陸續(xù)晉了位分，現(xiàn)在全是夫人，也算是對她們不再侍寢承恩的補償。她們本就比無雙年紀(jì)大，又明白此生獲寵無望，于是有的看開了，變得豁達(dá)灑脫，有的死心了，形如槁木死灰。

    每年王府里都有因為企圖爬王爺?shù)拇捕惶幹玫难诀撸械恼蓉?zé)后發(fā)賣，有的拉出去配人，王妃對此是手段強硬，絕不容忍，并且得到了老王妃和王爺?shù)闹С?。久而久之，那些想要飛上枝頭做鳳凰的丫頭都要反復(fù)思量，有沒有本事勾住王爺?shù)男模羰菦]那本事，貿(mào)然行動的下場必定十分凄慘。

    宋氏和楊氏先來，然后是吳氏，陳氏和游氏都托病告假，無雙馬上讓人去給她們請?zhí)t(yī)來看診，然后就吩咐廚房上菜。

    一家人熱熱鬧鬧地用了晚膳，有四個小孩在，圍著侍候的丫鬟婆子站了一屋子，什么“食不言”的規(guī)矩也沒人理會，老王妃和王妃帶頭說笑，不時關(guān)照正在吃飯的四個孩子?；矢t和顏悅色地與宋氏、楊氏、吳氏都說了一會兒話，對她們雖已沒有男女之情，卻是轉(zhuǎn)化成為類似親情的意味。無雙并不是不講道理的妒婦，對他們?nèi)绱讼嗵帢芬娖涑桑瑥臎]有不悅的表示。

    用完膳，大家坐著喝了一盞茶，這才各自散去。

    四個孩子都住在萱草堂。這里雖是稱作堂而不是殿，但規(guī)模不差，房間很多。老大、老二各有一個小院子，兩個雙胞胎現(xiàn)在仍與老王妃住在一塊兒，好在她那張雕著群仙賀壽的黃花梨千工拔步床很寬敞，一老兩小睡在上面也不擁擠。

    安置好母親，又與四個兒子親熱了一番，無雙這才與皇甫瀟離開，一起回?zé)o雙殿。

    已經(jīng)進(jìn)了臘月，外面寒風(fēng)陣陣，冷得刺骨，皇甫瀟和無雙卻仿佛沒感覺到。兩人本就穿著大毛衣裳，無雙還套著銀狐皮做的手籠，周身皆暖。他們沿著抄手游廊往回走，一路燈籠明亮，都能看到游廊兩側(cè)盛開的梅花。

    無雙聞著沁人心脾的蠟梅香，轉(zhuǎn)頭笑著看身邊的人，俏皮地問：“江南的美人好看嗎？”

    皇甫瀟忍俊不禁：“我不在家的時候，你跟兒子都亂說些什么，嗯？什么叫我在外面游山玩水，吃香的，喝辣的？竟然還誣蔑我?guī)ё吡怂麄兊鸟R，真是豈有此理?！?br/>
    無雙笑得前仰后合：“誰讓你總是一個人出門，不帶上我？”

    皇甫瀟想了一下：“好吧，下回我再有出京的差事，一定請旨帶上你?！?br/>
    “真的？太好了。”無雙高興得差點兒跳起來，“我在這里八年了，一直待在燕京城里，頂多就是出城到莊子里住一陣，或者陪著母妃去進(jìn)香，氣悶得很。我想去母妃以前生活過的江南看看，若是遇到山賊劫道，還可以打一架，過過手癮。親軍的那些人都不敢跟我真動手，討厭得很，誰要他們讓??？”

    皇甫瀟寵愛地抬手?jǐn)Q了擰她的頰：“你是親王妃，誰敢跟你真動手？萬一有個閃失，劃破點兒皮，那不是活得不耐煩了嗎？”

    無雙噘了噘嘴：“所以我想跟你出去，最好是微服，就像話本子里寫的那樣，裝成客商什么的，若是有蟊賊匪寇想來打劫，那就好玩了?！?br/>
    她越說越來勁，皇甫瀟笑著全都答應(yīng)：“行，就按你說的辦?！?br/>
    “嗯?！睙o雙滿意了，從手籠里拿出一只手，握住他溫暖的手掌，歡喜地說，“我們找個你不忙的日子，帶幾個孩子回龍城去探親吧?！?br/>
    皇甫瀟有些猶豫：“于私，我是應(yīng)該去的，到現(xiàn)在都沒拜見過岳父岳母，著實不該。于公，我是大燕的監(jiān)國親王，身份不同，責(zé)任重大，便是出京都要請旨，更別說去往異國都城了。嗯……這事我放在心上了，回頭跟齊大人他們好好商議一下，看要怎么做才妥當(dāng)?！?br/>
    無雙自然明白他在燕國的身份極為貴重，一人之下，萬萬人之上，若是無旨而私自出京，到異國都城去會見大汗，很輕易就能被扣上個通敵賣國的大帽子，惹來無窮禍患?；矢t答應(yīng)將她的話放在心上，她也就滿足了。

    她笑著點點頭：“如果不好辦，也不要勉強。你是咱們的主心骨、頂梁柱，母妃、我和四個兒子都靠著你呢，所以你最重要?！?br/>
    皇甫瀟也笑了，將她的手塞進(jìn)手籠，然后抬起胳膊摟住她的肩，溫柔地說：“你們對我來說也是最重要的，雖然母妃太溺愛你們，而你和四個小子就沒一個省心的。”

    無雙歡快的笑聲在寂靜的夜色中顯得特別悅耳動聽，她順勢靠在皇甫瀟身上，與他一起往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