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霍興安和壇翁道別?；襞d安要去豁口村送別兀盞，壇翁則因為要遠(yuǎn)行，想回去安排一下雜事，他們約好三天后在中都的彰義門外相見。

    霍興安回到豁口村后，發(fā)現(xiàn)兀盞的家中已經(jīng)停靈待葬。

    兀盞的女兒見霍興安回來，將他迎進(jìn)堂中，告訴他兀盞已經(jīng)去世了。

    “公子厚恩，但我爹沒等到你來?！眿D人向他深深拜謝。霍興安不禁憫然。她拿出了一張紙來，遞給霍興安。

    霍興安看那紙上，歪歪扭扭的寫著四個字：令堂枉死。他疑惑的念了出來。

    “想必是公子的靈丹的作用，你走后我爹眼睛也亮了，嘴也能張開發(fā)聲了?！?br/>
    “他說什么了？”霍興安急忙問道。

    婦人道：“我們誰也聽不清他說什么，聲音太小太含混了，我們就喂了他水喝。我爹后來舉起了手指，有人反應(yīng)過來，就立即拿了筆給他，他用最后的力氣在紙上劃了這幾個字，然后才閉眼走了。我想，這應(yīng)該是留給公子的……”

    “兀老伯……”霍興安嘆了一聲，又看了一遍這四個字，“你要告訴我什么呢？你的意思，難道是說，我娘是被人害死的？”他不禁一個寒戰(zhàn)。

    他看了看婦人，輕聲問她：“兀老伯在世的時候，可和你說過什么關(guān)于我娘的事情嗎？”

    婦人道：“我爹在公子府上做事多年，一直受令堂關(guān)照，很是感激。我爹在世的時候，也總是說令堂是個對下人很好的夫人。至于我爹寫的這幾個字，我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br/>
    霍興安握著這四個字遺書，覺得其中必有原因。

    婦人忽然想起了什么：“倒是有一件事，不知是不是和令堂有關(guān)?！?br/>
    “大娘請說?！?br/>
    婦人回憶道：“我爹說過一件事，發(fā)生在令堂去世的那天?！?br/>
    “哦？”

    “那天下午，我爹在公子府里，正送東西去廚房，看見丫環(huán)小翠神色慌張的跑來，沒等他問，便看見勃術(shù)巴從后面追來，小翠對我爹說了聲‘夫人她……’，還沒說完，就聽勃術(shù)巴對那個丫環(huán)大喊道‘你個死丫頭跑什么’。小翠不敢停留，往前跑到廂房里，但那勃術(shù)巴追上去就是一掌?！?br/>
    “小翠被打死了？”

    “不知是不是打死了，接著勃術(shù)巴就把她抱走了。因為小翠是令堂的貼身丫環(huán)，我爹急忙去通知令堂，但是令堂屋子的門口有勃術(shù)巴的人把守著不讓進(jìn)，說夫人現(xiàn)在正睡著。后來不久，小翠在水井里被發(fā)現(xiàn)。家丁門都猜測勃術(shù)巴非禮了那個小丫環(huán)，小丫環(huán)才投了井。后來勃術(shù)巴也說她喜歡小翠，還給了小翠的家里人不少銀子，將事情壓了下去?！?br/>
    “可惜了……那，當(dāng)時為什么勃術(shù)巴的人守著我娘的屋子呢，我記得院里還有別的打雜的婆婆呀？”

    “我爹就是因為這個，才覺得小翠死的很蹊蹺。而且當(dāng)天，直到小翠被發(fā)現(xiàn)死在井里，令堂還沒有出來。后來勃術(shù)巴的人叫來我爹，讓我爹速去請王御醫(yī)來，說令堂身體不舒服。我爹請來了王御醫(yī)，但御醫(yī)沒能救的了令堂，令堂當(dāng)晚便走了……”

    霍興安垂淚道：“自從我爹死后，我娘一直很傷心，身體也一直不好，王御醫(yī)經(jīng)常來，還開了很多藥，我娘也不用，”他回憶道，“勃術(shù)巴和赤蚣他們都經(jīng)常來看望我娘，勃術(shù)巴來的次數(shù)最多，他還將我送到學(xué)府里去，和阿不罕的孩子一起讀書?！被襞d安嘆息道，“我記得那天回來后，勃術(shù)巴抱著我就哭起來，赤蚣他們也來了，都抱著我哭?！?br/>
    婦人跟著他嘆息。

    霍興安看著那張紙：“但既然兀老伯留下這四個字，那我娘的死肯定有蹊蹺?！彼肫鹉莻€含糊其辭的王御醫(yī)，心想，他一定知道內(nèi)情，我應(yīng)該再回去好好問他，不過，他就算知道些什么，也未必肯告訴我。他又想起婦人說的小翠的那半句話，心想那勃術(shù)巴當(dāng)時是在場的，還派人守在屋前，我娘的死會不會和他有關(guān)呢？我這次來找兀老伯，實際上是想詢問我爹過世前的事，他卻留言告訴我關(guān)于我娘的事……

    “我爹留下了這四個字，一定是他知道些什么。對了，我爹還說過一件事，”婦人道，“小翠投井后，那勃術(shù)巴找到我爹，兇巴巴的問他，小翠和他說了什么，我爹不敢說，便搖頭說沒有，勃術(shù)巴半信半疑的對我爹道，你要是敢出去胡說八道，小心你的腦袋?！?br/>
    “那勃術(shù)巴真是蠻橫無禮。”

    “令堂的后事完畢后，公子府里的家丁都散了，我爹想到勃術(shù)巴的話，心里害怕，就回到了鄉(xiāng)里來，不敢再去別人府里做事?！?br/>
    “哎，難為兀老伯了……”

    霍興安想到兀盞多年來對父親鞍前馬后的服侍，見兀盞已入棺，又掏出些銀兩來給婦人，表達(dá)心意。

    謝過了婦人，又向去世的兀盞拜了棺之后，霍興安滿懷愁緒的向外走去。現(xiàn)在，他心里又多了一個謎團。他感覺自己正站在茫茫的迷霧中，難辨過去，也難見將來。

    他心事重重的騎著馬，慢慢向中都而去。

    他來到中都的舊宅處。母親去世后，父親的一個外親曾在這里照看府邸，那外親最近遠(yuǎn)行，只剩下落鎖的府門?；襞d安騎馬圍著霍府繞了一圈，看著蔥蘢的庭樹，和戀宅的鳥雀，思緒萬千。他想進(jìn)去摸一摸熟悉的石馬、石桌，熟悉的廊柱、闌干，熟悉的一切……可還是打消了這個想法。

    他的眼神從迷茫萎頓慢慢的變得篤定堅強起來，他對空寂的庭院和屋檐說，父親，母親，兒子一定要將事情查個水落石出，抓住害死你們的人，為你們報仇！

    他打馬向府外的大道馳去，像是要努力的擺脫心中的依依不舍，又像是要奮力的沖破眼前的重重迷障。

    三天后，霍興安來到彰義門和壇翁會合。

    壇翁這次帶了很多門人，浩浩蕩蕩的，像是舉家西遷一樣。他照例坐在搖搖晃晃的壇子里，自得其樂的抽著煙斗。他請霍興安也進(jìn)到壇里，霍興安想起那壇里的腥臊味道，還是婉言謝拒了。

    壇翁想直接向西去，從西京地界過去，他問霍興安的路線，霍興安想去一趟撫州。壇翁覺得撫州離西京距離也不遠(yuǎn)，便和霍興安同行，一起先往撫州去。

    霍興安去撫州是為了再問一下那個王御醫(yī)，順便也想再見到蘇大哥。壇翁道：“聽說蒙古在攻打撫州。”

    “我離開撫州的時候蒙古剛退兵?！被襞d安問壇翁會不會擔(dān)心蒙古再攻打撫州。壇翁大笑說：“霍賢弟都不怕，我怎么會怕？如果真的遇上了蒙古韃子，那就多殺幾個蒙古人?！?br/>
    霍興安也會意的一笑。

    壇翁坐在眾人抬舉的壇子里，一路走的很慢，還經(jīng)常停下喝酒休息。壇翁很貪杯，簡直是無酒不度日。門下除了抬他的壇子，還抬著數(shù)罐好酒。壇翁感激霍興安的回天丹，一次喝的痛快之后，便將霍興安拉到一個樹林里，要教他幾招沒見過的功夫。

    “霍賢弟，”壇翁道，“我壇翁的功夫，多是偏門邪門的多，本來想傳些給你，但見霍賢弟為人正派，還是不要學(xué)這些邪門功夫的好，免得像我落得這樣的下場。但我常年居于壇中，悟出了幾個招法，這幾個招法想來還有點用。”

    見霍興安很感興趣，壇翁便在林中演練起來。他運氣，小步轉(zhuǎn)圈，腰部以上旋動，胳膊與手作波浪狀穿梭起伏，似如舞姿般柔動，看上去沒什么威力，但是地面的落絮凋葉卻隨之旋騰而起，上方的樹葉也仿佛被吸入一個風(fēng)渦之中，葉尖紛紛指向壇翁抖動不停。壇翁胳膊一振，騰起的亂絮向四面激飛出去，樹枝也回彈到樹干上，嘩啦啦作響?；襞d安也感到臉上有風(fēng)拂過。

    壇翁換了身法，忽然倒立起來，這次是手掌撐地轉(zhuǎn)圈，雙腿在上旋動，同樣的攪動起地上和枝上的樹葉來。之后又用手抱住腳在地上轉(zhuǎn)起來，霍興安見轉(zhuǎn)動中不斷有掌甩出，竟然有些眼花繚亂之感，和那巨壇在地上滾動倒是很像。壇翁轉(zhuǎn)了幾圈，一個空翻立定，身下已無半個落葉。

    見霍興安睜大了眼睛，壇翁笑道：“別看只有三招，但是當(dāng)很多人圍著你的時候，便會使得他們互相碰撞，不能自顧，他們的發(fā)力只能作用到他們自己身上。這里只有樹葉，如果是人，那便會相互絆纏，躺倒一圈?！?br/>
    霍興安贊道：“壇翁這三招很妙，不知叫什么名字？”

    “這三招是我在壇中思索出來的，至于叫什么名字嘛，我覺得應(yīng)該叫旋天轉(zhuǎn)地?！?br/>
    “旋天轉(zhuǎn)地，這真的恰如其狀，妙呀！”

    壇翁哈哈一笑。于是壇翁教霍興安如何施展這三招，霍興安很快學(xué)會了。但這旋天轉(zhuǎn)地的招法里依然需要內(nèi)力的自如運用，見霍興安內(nèi)力不足，壇翁道：“霍賢弟即使不能將圍攻你的人都擊倒，也能使他們手忙腳亂難以近身?！被襞d安點頭。

    壇翁道：“這三招在混戰(zhàn)中好用，但是遇到鷹王老賊突施冷箭的袖風(fēng)刀，尤其是他多刀齊射的時候，就難以奏效了。靜不如動，慢不如快，跑不如飛，向來如此。鷹王老賊幾十年來，只練快刀一項，已經(jīng)達(dá)到‘不見其刀，只聽其聲’的地步?！?br/>
    “我見你躲他的刀也很快。”

    壇翁道：“我是防著明處的他，而且還有壇子幫忙，他如果暗襲的話，我多半躲不過去。好在那老賊每次出現(xiàn)的時候，都有鷹叫提醒?！?br/>
    “怪不得叫遼東鷹王?！?br/>
    “那只鷹是他養(yǎng)的，喂人肉長大的，看見人也不怕?！?br/>
    霍興安心想，喂人肉？那太過惡毒了！連養(yǎng)的鷹都如此，可見其人。

    教了霍興安旋天轉(zhuǎn)地招法，霍興安向他拜謝，要以師父相稱，壇翁擺手拒絕，說這三招也不是什么名家大成，不足稱道，他又不是什么江湖門派，權(quán)當(dāng)感謝霍興安賜藥之恩了。

    歇歇走走，他們來到了撫州。

    撫州城里的軍民正在筑壘固墻，霍興安一問，原來蒙古大軍已到了城外?；襞d安急忙去見蘇槐庭。

    蘇槐庭受了傷，左臂裹在布里，正在床上休息。見霍興安來，他非常高興?；襞d安問他：“蒙古人怎么又回來了?！?br/>
    蘇槐庭說：“當(dāng)時察合臺部撤退，是假消息，我們兩路人馬追上去，想打他個措手不及，哪知那鐵木真的大軍早就趕來，布了埋伏，我們吃了虧，只能逃回來。鐵木真非常狡猾?！?br/>
    霍興安擔(dān)心道：“蘇大哥覺得撫州會守的幾日？”

    “鐵木真這次看樣子志在必得。撫州不是關(guān)隘，沒有天險可守，我們只能高筑城墻，守的一日是一日。鐵木真已經(jīng)攻打了一回了，因為我們城防鞏固，沒有攻上來，這兩天我們正加緊壘墻，把城里的百姓都用上了。不過蒙古方面也沒有閑著，鐵木真也在壘土堆?！?br/>
    “哦？”

    “他們的土堆壘的很快，用不了幾天，恐怕會高過我們的城墻?！?br/>
    “那我們怎么辦？”

    “慌也慌不得，只能小心防守了?！?br/>
    蘇槐庭見霍興安情緒似乎有點低落，便問道：“興安弟這次回去見故人，可順利？”

    霍興安不想隱瞞，便把兀盞臨終所寫遺言的事情告訴了蘇槐庭，還將兀盞女兒所說的事說來給蘇槐庭聽。

    蘇槐庭沉思片刻，道：“令堂看來真的是被人害死的。俗話說，人之將死，其言也真。那兀盞最后留言，不交代家事，卻告知你令堂枉死之事，可見這件事他放在心里已久，不想帶到土里去。所以令堂的冤死是無疑的了?！?br/>
    “哦。”霍興安暗暗點頭。

    “那勃術(shù)巴追小翠的事，顯然是想殺人滅口?！?br/>
    “殺人滅口？”

    “嗯。”蘇槐庭道，“令尊死后，勃術(shù)巴成為頭旗武士，以他的身份，又和令堂相熟已久，想納一個小丫環(huán)，完全沒必要用強，只需和令堂討要便是，兩家又不傷和氣，何必為大不尊的去調(diào)戲人家小丫環(huán)，還追出那么遠(yuǎn)，豈不是個笑話？”

    蘇槐庭一點撥，霍興安恍然大悟。

    “而且，小翠對兀盞說的那半句話，也很可疑。如果是勃術(shù)巴要非禮她，她應(yīng)該喊‘救命’才是，而不是提到令堂?！?br/>
    霍興安點頭：“蘇大哥分析的在理，我現(xiàn)在有點明白了?！?br/>
    “令堂看來不光是因為令尊的死悒郁成疾，多半是因為別的原因才身體日見虛弱?！碧K槐庭頓了頓道，“我看當(dāng)天，一定是小翠發(fā)現(xiàn)令堂被害，才嚇的跑出來。那勃術(shù)巴不是兇手，也是和令堂的死有關(guān)！”

    霍興安腦中透亮了許多?！暗呛髞砟莻€王御醫(yī)去了，診斷為我娘心力衰竭，血淤而?！?br/>
    “那王善通肯定是受了威脅，才不敢說真話?！?br/>
    “如果是勃術(shù)巴威脅了他，”霍興安想到，“勃術(shù)巴已經(jīng)叛國，我現(xiàn)在去問王善通，他還不敢說嗎？”

    “以勃術(shù)巴現(xiàn)在的勢力，要加害他的家人，派幾個人去就行了，他會不怕嗎？”蘇槐庭道，“不過，要確定令堂到底死于何故，還是得王善通親口說出來才知道。”

    “那勃術(shù)巴是不是這次也隨鐵木真來了?！?br/>
    “應(yīng)該是。”

    “那王御醫(yī)還在城里吧？”

    “還在?！?br/>
    于是霍興安去找王善通，而王善通一直在守備完顏承裕的府里，不見出來。他又去找壇翁，發(fā)現(xiàn)壇翁正在城中的酒館里喝的歡暢。他將鐵木真圍城的事告訴了壇翁，壇翁說：“知道知道，滿城都在忙著運送滾石檑木嘛?！?br/>
    霍興安這時已改變了主意，便建議他：“要不壇翁先擇路向西去？否則一旦打起仗來怕不易離開的。我在這里可能有些耽擱?！?br/>
    壇翁道：“聽說城里城外有幾十萬金兵，后面還有援軍來，蒙古人可不那么容易進(jìn)來。再說，我壇翁什么時候怕過蒙古韃子？哈！”

    見壇翁毫不畏懼，霍興安不由地佩服。

    壇翁道：“如果蒙古人來攻城，說不定我也偷偷殺幾個韃子解解手癢，哈哈！”

    “如果金國盡是如壇翁般的人物，蒙古人哪敢進(jìn)犯我們？”

    “霍賢弟可過譽了，我壇翁只是一個江湖閑人，有幾手閑散功夫，有幾分護國之心罷了，要說抵御韃子，還得那些上陣沖殺能征善戰(zhàn)的猛兵猛將不可?！?br/>
    “只愿這樣的猛兵猛將能護得撫州?！被襞d安道。他干脆也坐下和壇翁對飲起來。

    一個帶著紙卷的箭射上了城頭，城外，滿野的風(fēng)帶著地動山搖的蹄聲向撫州刮來。

    次日黃昏，當(dāng)蘇槐庭和霍興安正走上城樓的時候，一個兵士將一封剛射上來的勸降書呈給他看。蘇槐庭現(xiàn)在已復(fù)職為完顏承裕麾下的前鋒大將，負(fù)責(zé)鎮(zhèn)守北門。他看了勸降書后，搖搖頭，將紙撕碎揚去。

    天際，橫著暗血色邊緣的黑云，蘇槐庭站在城墻上，看著城外四野雄渾的戰(zhàn)陣，不禁心下顫栗。蒙古人沒有在北門壘土堆，不過這次攻打北門的蒙軍調(diào)集了最多的沖車，足有幾十輛，正一點點向北門推來。

    蘇槐庭下令準(zhǔn)備火箭。

    一隊隊蒙古兵扛著云梯向城墻沖來。城墻上，仰起一排排弓箭。兵士們點著了火，將箭向沖車射去。

    蒙古的箭矢也漫天如蝗而至，一個個云梯搭向城墻，蒙古兵嗷嗷大叫著，向上攀爬。蘇槐庭急忙指揮兵士將檑木推下，蒙古兵從梯子上紛紛掉落。一時間刀劍交鳴，或吼或嚎。

    霍興安看見遠(yuǎn)處千軍萬馬的列陣之中，簇?fù)碇幻娲笃欤鞄们耙黄椉t色的馬上一個人在冷靜的觀看著戰(zhàn)場?；襞d安指著那個人問蘇槐庭：“那是鐵木真吧？”

    “應(yīng)該是他。要是能殺了他，蒙古就不戰(zhàn)而敗了?！?br/>
    一輛輛著火的沖車仍然執(zhí)著的撞向城墻，大鐵椎擊碎墻磚，撞入了墻里。一支支箭射下去，推車的蒙古兵翻滾在車輪旁。

    攻擊了一輪，蒙古人沒有能沖上城頭，只留下了滿地尸體和斷裂的云梯?；襞d安看見大旗下的那個人揮臂做了個手勢，旁邊的一個將領(lǐng)飛馬沖出，帶領(lǐng)又一批蒙古兵卷地而來。

    這次來的弓箭手比較多，馬背上的強弓勁努一起發(fā)射，城墻上的金兵紛紛中箭，步兵趁勢又搭上了云梯。

    這一輪攻勢猛烈，金兵傷亡很大，蘇槐庭的頭盔也被流矢射中。城墻終于被撞開一個大洞，蒙古兵洪水一樣的涌進(jìn)來。霍興安趕忙隨著蘇槐庭下了城樓，在破口處截住殺進(jìn)的蒙古兵，一番廝殺后才將他們逼退。城里早已準(zhǔn)備好的兵士連忙用石木等填塞破口。

    攻勢連綿不斷，霍興安登上城樓，看著如潮涌來的悍勇異常的蒙古兵，聽著耳邊驚心動魄的殺聲，心想那鐵木真是不惜血本也要拿下?lián)嶂荨：鋈?，一個熟悉的東西出現(xiàn)在前面。一個大壇子不知從什么地方滾了過來，滾到城墻下，將攻城的蒙古兵撞的四散開來，將一個云梯也撞倒了，又向蒙古的陣列方向滾去?；襞d安以為自己花了眼，但仔細(xì)一看，不是壇翁的大壇子又是誰的。他心想，這壇翁定是喝醉了，怎么敢如此上陣，他為壇翁捏了把汗。

    壇子里，壇翁一邊手拿葫蘆不時的往嘴里灌幾口，一邊踩著壇子戲耍般的沖撞著蒙古兵，還不時的將壇子在原地轉(zhuǎn)幾圈。他常年以壇為玩物，操縱自如，換了常人，恐怕早就頭暈?zāi)垦?，轉(zhuǎn)的七葷八素。

    而霍興安很為他擔(dān)心，在城墻上急的大叫：“壇翁，快回來！這不好玩！”

    震天的喊殺聲中，壇翁卻哪里聽的到，他轉(zhuǎn)滾著壇子，趁隙出劍一捅或一劈，神不知鬼不覺的殺了很多蒙古兵。

    遠(yuǎn)處的王旗下，神情嚴(yán)肅的鐵木真指著那個怪異的大壇子問一旁的人是何物，旁人都納罕不已。有人說，可能內(nèi)藏機關(guān)，有人說，里面可能藏有弓箭手。國師勃術(shù)巴上前出了一個計策，說用沖車堵住它，鐵木真點頭，讓人傳令下去。

    壇翁玩累了，將壇子一扣，便坐著里面喝酒，十分得意。蒙古兵圍聚著用刀砍那壇子，砍的迸出火星也無可奈何。

    待壇翁歇了一會兒，再準(zhǔn)備豎起壇子滾動的時候，聽見有東西撞在了壇子上，他抬了一下壇子，卻被卡住了。他使勁的將壇子舉起翻開，發(fā)現(xiàn)壇子被幾個大車圍在了中間。蒙古兵跳上大車上向他揮刀殺來，壇翁并不慌亂，左砍右劈，將撲來的蒙古兵都砍下車去。

    見壇翁不可近身，更多的騎兵向他沖來，頓時箭矢如雨。

    霍興安看的大驚，他知道壇翁聽不見他的喊聲，但仍然大喊“壇翁回來”。眼看著壇翁中了數(shù)箭，已經(jīng)力不能支，霍興安想跳下城樓去救他。蘇槐庭見狀死死的抱住霍興安：“去不得呀，興安弟，那個人就是你至親也沒法救啊?！?br/>
    越來越多的蒙古兵包圍了壇翁，霍興安見幾個彎刀砍下去，不禁閉上了眼睛?！皦?，都是我害了你，我不該帶你來撫州啊?！彼馈?br/>
    蘇槐庭拉住城墻邊的霍興安，將他拉回城樓里，躲著城頭的亂箭。

    霍興安睜開眼，剛才的一幕還在眼前，他不敢再上城頭去看，心想此時壇翁肯定被剁成了肉醬。

    天黑了下來，蒙古人最終沒能攻下西門，只能退去。

    蘇槐庭道：“撫州的西門最弱，鐵木真可能以為最好攻，沒想到我們守住了?！彼D了兵士，重新布置防備。

    霍興安很傷心，既敬佩壇翁的勇敢，又可惜他的魯莽。當(dāng)夜，他溜下城墻，去找壇翁，但是壇子不見了，在壇翁被困處的尸堆里也沒有找到他的尸身?；襞d安心里有了絲安慰：看來壇翁被抓走了，但愿蒙古人沒有殺了他。他向天默禱。

    “蒙古人怎么能留著他？”喝酒的時候，蘇槐庭對霍興安道：“你那朋友殺了那么多蒙古兵，鐵木真早就恨死他了，抓回去也會是碎尸萬段?！?br/>
    霍興安不禁連連嘆息，心想，這下壇翁連骨灰都留不下了，更加自責(zé)不已。

    歇息了一夜，次日醒來，霍興安首先想到了那個王善通。

    他想，這次去找那王御醫(yī)，一定要問個清清楚楚。

    見霍興安要去找王善通，蘇槐庭給他出了個主意，讓他見到王善通時直截了當(dāng)?shù)膯査?br/>
    于是，當(dāng)見了王善通，和他寒暄之后，按照蘇槐庭說的，霍興安忽然單刀直入的問他：“王御醫(yī)，我有一件事弄不明白，我娘去世的那天，你來的時候我娘已經(jīng)走了，為什么你到晚上才宣布我娘病故？”他直盯著王善通的眼睛。

    王善通頓時一驚，有點結(jié)巴的說：“霍，霍公子，這本來……”

    霍興安心道，蘇大哥果然聰明，這王善通圓謊都來不及。“我只問你，為什么不當(dāng)時宣布我娘病故？”

    “是……”

    “你不要怕，盡管說?！?br/>
    王善通仍然支支吾吾的說不出來。

    霍興安“啪”的擰斷了椅子的扶手，將那扶手握住兩端，“啪”的掰斷成兩截，見王善通哆嗦了一下，霍興安又拿起半截，再掰斷成兩截。

    見如此粗的扶手被霍興安生生擰斷成數(shù)截，王善通眼現(xiàn)懼色，嘴唇顫了顫，輕聲說：“是勃術(shù)巴讓我說的……”

    “勃術(shù)巴！”霍興安緊盯著他的眼，“是勃術(shù)巴害死了我娘，對嗎？”

    “勃術(shù)巴說是皇上賜了毒羹給令堂?！?br/>
    “什么？”

    “勃術(shù)巴說，皇上數(shù)次要將令堂納為妃子，令堂誓死不從，反而出言相譏，皇上惱怒之下，便賜死了令堂，為了怕人聲張出去，才以病故掩之。”

    “皇上？”霍興安腦中頓時一片恍惚茫然?！拔夷镌趺磿换噬险绣?？”

    “令堂的美貌誰人不知？皇上相中也在情理，不過令堂太過貞節(jié)，哎，霍公子……”

    霍興安沒想到是這個原因，太過出乎意料，他見王善通慨嘆不已，又不似誑語，心里也沒了判斷?；噬希克南?，怎么會對臣民如此惡毒，我應(yīng)該去找他說理嗎？此時他的心頭又變成了一團亂麻。

    從王善通處回來，霍興安跟蘇槐庭講了王善通的話。

    蘇槐庭聽后皺起了眉頭?！傲钐玫拿烂泊_實有所耳聞，不過……”

    “不過什么？”

    “不過要是真的傳到了皇上的耳中，皇上也沒必要以死相逼呀。再說，皇上就算相中了令堂，只要傳令堂入宮，直接收入后宮即可，何必讓勃術(shù)巴多次去說通？納個妃子哪有如此麻煩，這樣的話皇上還有何顏面？”

    “蘇大哥說的是……”

    “這個王善通的話多半有謊，要不就是勃術(shù)巴沒有據(jù)實相告。”

    “那么說，那勃術(shù)巴還是脫不了干系？”

    蘇槐庭點頭道：“勃術(shù)巴一定隱瞞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也許，是勃術(shù)巴相中了令堂，而不是皇上……”

    霍興安凝了眉：“要去和皇上對質(zhì)，那是不可能的，我還是去找勃術(shù)巴，當(dāng)面問他?！?br/>
    “嗯，”蘇槐庭道，“興安弟如果有機會見到那勃術(shù)巴，還是用我的辦法，直接逼問他，看他承認(rèn)不承認(rèn)?！?br/>
    “蘇大哥高見，就按你說的辦！”

    正說著，突然有兵士來報，說西門吃緊，守備讓蘇將軍速分兵支援。

    蘇槐庭看了一眼霍興安：“看來完顏承裕頂不住了?！?br/>
    于是他們迅速披掛上馬，領(lǐng)一撥兵馬向西門趕去。

    西門此時鏖戰(zhàn)正酣。木華黎在城外筑起了高大的土堆，午前已經(jīng)筑好，筑的比城墻還高，蒙古兵從土堆上搭梯架橋，不到一個時辰，已經(jīng)占領(lǐng)了西門城頭。蘇槐庭趕到的時候，金兵已開始潰退，蘇槐庭抵擋了一陣，見無法擋住，只好和霍興安往城里退去。一邊后退，蘇槐庭一邊詢問完顏承裕在哪里，得知他已率部往東門外去，顯然是準(zhǔn)備棄城，讓蘇槐庭來支援可能是讓他來斷后。蘇槐庭罵了一句，但也不得不指揮人馬拼命抵擋，阻住涌來的蒙古兵。

    當(dāng)天蒙古其實并沒有全軍壓上，可憐幾十萬金兵，在主帥先逃之后，失去了斗志，竟然被木華黎的先鋒敢死隊的區(qū)區(qū)千人沖破了防守，潰不成軍。蘇槐庭獨木難支，看著只顧敗逃的金兵只罵懦夫，甚至砍死了幾個逃兵也無濟于事。他和霍興安退守巷中，手下都勸他快走。蘇槐庭說：我們再堅持一會兒，皇上的鑾駕正在回居庸關(guān)的途中，完顏承裕將軍帶著主力部隊先撤也好，可以安全護駕返回中都，我們先拖住鐵木真。他整理人馬，派人通知各門往東門匯合。

    整個撫州已經(jīng)變成了屠宰場，蠻橫的蒙古兵沖進(jìn)城里，見人便殺，只殺的血漫成河，鋪尸成路。

    霍興安和蘇槐庭退到東門時，身邊只剩了幾百人的殘部，四散的金兵根本無法匯合。

    木華黎部已經(jīng)向東門包抄過來，截住了去路，剩余的幾萬人頓時成了籠中之魚。霍興安大聲道：“蘇大哥，我們突出去吧?！?br/>
    “好！”

    他們奮力向東門沖去?；襞d安當(dāng)先沖殺，辟出一條路來，蘇槐庭隨后緊跟，百來騎硬是突了出去，穿過了木華黎的口袋縫。四野的蒙古人緊追不放，他們打馬不停。蘇槐庭的左臂因為受傷不能用力，一直用右臂揮刀和勒韁，極為不便，沖出東門時，已經(jīng)中了幾箭，他來不及拔，和霍興安一起奔了數(shù)里，拐過一個山坡，木華黎追擊的蹄聲才漸漸小了。

    蘇槐庭伏在馬上喘息，霍興安環(huán)顧四周，跟來的兵士不到百騎?；襞d安扶蘇槐庭下了馬，發(fā)現(xiàn)他臉色慘白，他想替蘇槐庭拔出箭，包扎傷口，蘇槐庭吃力的擺手?；襞d安見有一支箭插在后背，似乎在要害部位。

    “蘇大哥，你怎么樣？”

    蘇槐庭捂住血流不止的一處傷口道：“看樣子，我要死在這里了?！?br/>
    “蘇大哥，怎么會呢，你好好著呢。我送你回中都?！?br/>
    “興安弟，我們就在這里別過吧?！?br/>
    “蘇大哥！”

    “有件事，我希望你轉(zhuǎn)告芊兒……”蘇槐庭喘著氣道。

    霍興安跪伏到他的身邊。

    蘇槐庭把著霍興安的手道：“有一件事我一直問心有愧。我騙了芊兒，也和你說了假話……其實，當(dāng)初是我貪圖錢財，得了洪道門和青城派的萬兩銀子，才帶馭空子和青城五老到芊兒的母親那里去的，并不是他們逼我的。我以為，既然江湖上那么多人將蓮芝手里的那張圖當(dāng)個寶貝，不如賣了它……哪知蓮芝將那東西當(dāng)作命一樣來保護，哎……我沒想到，我一時的錯誤害死了蓮芝，”他懇切的望著霍興安，“你找到芊兒的話，就告訴她，我對不起她們娘倆，老天已經(jīng)懲罰我了……”

    聽蘇槐庭說出真話，霍興安不由地嘆息：“芊兒一定會原諒你的。”

    不遠(yuǎn)處又響起了蹄聲，霍興安道：“蒙古人的馬力真是厲害?！?br/>
    蘇槐庭緊緊的抓住了霍興安的手：“興安弟，你我結(jié)拜一場，我很高興，來世咱們還做兄弟！”

    “蘇大哥，我背你上馬！”霍興安的淚水奪眶而出。

    “那樣你我誰也走不脫，都會死在這兒?！碧K槐庭搖搖頭。

    木華黎的追兵轉(zhuǎn)過了坡來，歇息的兵士們紛紛上馬，都看著蘇槐庭，等候他的發(fā)令。蘇槐庭指了指一旁和他一樣中箭的十來個兵士：“我們留在這兒，其余的人殺出去吧。”

    飛箭嗖嗖的射來，兵士們流著淚向蘇槐庭抱拳?；襞d安不走，在蘇槐庭身邊揮擋著來箭。

    “你不走，我只能自刎了。”蘇槐庭道。

    霍興安只好站起來。

    “替我照顧好芊兒！”

    霍興安含淚點了點頭，心想，四海茫茫，我卻到哪里去找芊兒呢？

    “快走！”蘇槐庭持刀在胸。

    一匹馬沖到了眼前，一個蒙古兵兇狠的挺槍刺來?；襞d安一刀削去他的槍桿，又將他連人帶馬砍倒。他回頭看蘇槐庭，蘇槐庭微笑的看著他。

    霍興安飛身上馬，向蘇槐庭舉了一下手中的刀，然后咬牙向前面的亂騎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