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多次回憶起過去時,其實并無別的感覺，只是一句當時只道是尋常，徘徊心頭，經(jīng)久不絕。

    時空的罅隙之中，還是一如既往的黑暗,與平時沒有任何區(qū)別。他在黑暗中醒來,望一眼無邊際的黑暗,又重新閉上了眼。

    李懟懟很清楚,自己的故事其實早就已經(jīng)結(jié)束了，他的余生,像在看一場老電影,一遍一遍的回放,不能停歇。

    其實,有時候,也會心覺無望。

    不知又過了多久,黑暗之中倏爾有風聲傳來。

    李懟懟睜開眼睛,面前,時空縫隙出現(xiàn)了波動,他知道，這是老天爺賞賜的，可以讓他離開這黑暗的日子。

    沒有耽誤，他站起身來,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黑袍,在風聲呼嘯之中,踏入黑色的漩渦。

    狂風呼嘯，似要將他的身體與靈魂都一同撕碎，天旋地轉(zhuǎn)之中，一道巨大的力量，將踏入漩渦的他推了出去。

    走過時鐘鐘擺的夾角，打開巨大座鐘的門，他一腳踏出——是萬事難的房間。

    離他上一次離開縫隙，大概已有十來年了，但這間屋子還是原來的模樣，一點沒變。

    萬事難坐在他一堆時鐘堆積的小山上，老頭子把那里當做自己的王座，在上面修著一塊手表?？匆娎顟粦粡淖约旱拇笞娎锩娉鰜恚稽c驚訝的情緒也沒有。瞥了他一眼，又繼續(xù)做自己的事情。

    “他們在外面擺了火鍋?！比f事難說，“吵得我頭疼，你愛看自己看去。”

    “這是哪一年？”李懟懟一邊往外面走，一邊問。

    “2018年。你剛肅清了流離者，那丫頭回家了一段時間，又被你帶回來了?！?br/>
    李懟懟記得，這是林子書綁架了蘇小信之后，蘇小信得救了，卻受了不輕的傷，居民樓的所有人都認為蘇小信離開了，不會再回來了，但最后，她還是回來了，余美美安排了一次聚會，大家一起吃火鍋，他的記憶里，那天晚上，所有人都很盡興。

    或者說……是今天晚上。

    李懟懟剛開門要離開，身后的還在修手表的萬事難嘆了聲氣：“就在之前讓她走掉，你怕是比現(xiàn)在輕松很多?！?br/>
    李懟懟慢慢將門闔上。

    “那可不一定?！?br/>
    他走下樓，到二樓的樓道口，將自己的身影隱匿在陰影處。他抱著手，倚靠著墻壁，看著樓外空地處，一個大桌子，坐著他昔日的友人，親人與……愛人。

    他將自己的氣息藏起來，沒有人能發(fā)現(xiàn)他，即便是過去的自己。

    從某種角度來說，他即便是離開了時空的縫隙，來到真實的世界里，他也要活在黑暗當中，因為關(guān)于他，這個時空的人，也只會看到一片黑暗。

    他在時空之間來來回回，次數(shù)多了，李懟懟自己有時候也會想，這一切，是不是都是他的一場夢，夢里夢外，都是一片寂靜的黑暗，而他永遠也醒不過來……

    “?。　笨盏厣?，阿小看見大家吃起了火鍋，開始嚎叫起來，緊接著，和過去的回憶一樣，大家吃著，喝著，玩鬧著，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幸福的微笑。

    特別是蘇小信。

    李懟懟看著她，嘴角不自覺的上揚了起來。

    大概蘇小信自己都不知道吧，她在吃火鍋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有多幸福。

    長筷子夾著一片毛肚在紅油鍋里涮了涮，巴巴看著，眼珠子時不時還掃一眼鍋旁邊別的菜，琢磨著吃完這片毛肚，下一筷子夾個什么。等想得差不多了，毛肚也熟了，她把冒著白氣兒的毛肚放到油碟里，蘸一下，抖下兩滴油，然后一嘴吃進去，唇上的油和瞇起來的眼睛都透著光。

    真香。

    而蘇小信在吃得這么香的時候，還會不自覺的拿眼神瞟一眼坐在另一邊的李懟懟。

    并不是有意的，而是完全的下意識動作，泄漏了她心底，對某人的最在意。

    李懟懟在黑袍里，就這樣靜靜的看著她。

    直到眾人都醉了，依著記憶，當年的李懟懟把蘇小信從于邵旁邊拽走了，拉著回了自己的房間。

    李懟懟拉了一下自己的黑袍，身形一轉(zhuǎn)，落到了一樓他自己的房間的臥室外。

    這個老居民樓的房間，臥室窗戶看過去，正好能看到客廳玄關(guān)進門處。

    他看見自己反鎖了門，聽見那時的他，帶著醉意，對蘇小信說：“蘇小信，你再吻我一次。”

    蘇小信一臉猝不及防的震驚。

    黑袍下的李懟懟，沒忍住，一聲輕笑。

    “我要你，吻我。”

    “李懟懟……你吃點醒酒藥……”

    “為什么？”

    “因為你醉了！”

    那邊的對話進行著，但聽在此時的他耳朵里，卻仿佛已經(jīng)隔了億萬光年的距離。直到他聽見自己說：“蘇小信，我可以忍受永無止境的孤獨，卻沒辦法忍受得而又失的落寞。

    “向往朝陽，只會令我的黑夜更加綿長?！?br/>
    李懟懟看向已經(jīng)醉倒的自己。

    他身上的黑袍，宛如身后黑夜凝成的幕布，裹在他的身上。

    他看著蘇小信靜靜的抱著他，輕輕的，帶著怯懦的俯下身，在他唇上，落上一個吻。

    明明輕的幾乎沒有力道，但時隔多年，仿佛仍舊是個烙印一般，見此景，就讓他的唇瓣灼痛。

    他當時，確實是不知道的，他是第一次……見到這一幕，得知這件事。

    蘇小信從來沒和他說起過這一晚……蘇小信還在的時候，很少和他提及他們的過去。她總是在不停的與他一起往前走，做新的事，看新的景，她已經(jīng)知道了在她離開后，李懟懟即將面對的是什么，所以她很少做重復的事情。

    她讓每一天，都有意義。

    李懟懟看著蘇小信親吻了當年的自己，她壓著內(nèi)心的慌張，把他拖到了屋子里。

    在蘇小信準備離開的時候，李懟懟黑袍黑煙一過，在她所能瞥見的二樓一閃而過。

    “我看到了哦?！彼脑?，讓蘇小信一驚，他笑著說，“別怕，我不會告訴任何人，幫你保密?！?br/>
    這是他們之間的秘密，連過去的自己，都不曾知曉。

    或許……這并不是一場老電影，他們之間過去的時光，還有那么多細節(jié)，蘇小信還悄悄的藏了那么多秘密，足以讓他用無窮無盡的時間，去挖掘。

    李懟懟回到了萬事難的房間。

    萬事難還在修表：“你再回來晚一點，就回不去了，是什么后果，你該知道?！?br/>
    他知道，一旦回不去時間的縫隙，他就該永遠消失在時空中了，連等下一次見到蘇小信的時間，都沒有。

    他邁入座鐘之中，鐘擺停留在他踏出來時的夾角。

    “改天見?！?br/>
    他對萬事難說。

    萬事難一聲嘆息。

    他踏入鐘擺夾角之中，漩渦將他重新吸入了一片黑暗。

    面前，是熟悉的虛無，接下來，又是無盡的等待，仿佛是印證了他那時的話語，他從此以后的人生，都將面臨無盡的黑夜。

    但李懟懟卻和那時的自己想的不一樣了。

    并不是向往朝陽，黑夜才更加綿長。而是因為向往朝陽，所以，這漫漫長夜，也都不再難熬了。

    他知道，被詛咒的自己，終將走向會擁抱自己的太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