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平縣府的馬廄，那是她記憶開始的地方，母親曾在那里喂馬。

    醒醒，是母親為她取的字。

    這名字無端的古怪，后來有人給她解釋，，這是母親希望當(dāng)年的自己是清醒的，不必淪落到今天的境地。

    卞賽不知道母親在生她之前，過著怎么的生活，但想來，總比現(xiàn)在好。

    問過母親，但她沒有告訴她過去的經(jīng)歷。

    母親，她不曾后悔，因為有卞賽。

    晚霞滿天的時候，她提著一只大木桶，走走停停的回來。

    母親瘦弱，身量較普通女子修長，肌膚因為常年暴曬變得干黃，但是她話的聲音如同黃鸝，行走的姿態(tài)恰似舞蹈，一顰一笑一蹙一悲，無人能得她三分風(fēng)彩。

    那木桶的重量幾乎超過了她，但卞賽幫不上忙，只能靜靜的坐在一旁，就已經(jīng)是幫了母親的大忙了。

    她們之前還去過別的地方，但沒有人肯收留。

    人們都，母親得罪了權(quán)貴，被貶謫為奴隸。

    終于到了陽平這個地方，有人肯讓她們留下來。母親，雖然日子過得苦，但總算不必再東西飄零了。

    陽平，是母親出生的地方。

    卞賽的母親是整個陽平最美麗的女子，她們寄居在這里，便常常有不知實情的人來打聽，后來漸漸人少了。

    比起這些事，卞賽更喜歡和王大人家的大公子一起去抓蛐蛐。

    王大人就是肯收留她們的陽平縣縣令，他家的大公子雖然力氣很大，卻笨笨的。

    但是卞賽不敢欺負(fù)他，他有一個厲害的母親。

    “醒醒，我們該走了。”

    那天晚上，母親把她叫醒。

    卞賽就知道了，又該搬家了。

    這樣的事情，卞賽雖記不清楚，但仿似已經(jīng)歷過許多回了。

    她不在乎去哪里，只要母親還和她在一起，只要母親與她永遠(yuǎn)不分開。

    那天，母親汲水回來，王大人趁母親喂馬的時候，對她動手動腳。

    母親雖然只是弱質(zhì)女流，但是絕不是女蘿，依附于人。

    那王大人是貪慕母親的容色，才會那么好心的收留她們。

    這世上真正好心的人幾乎是沒有了，但卞賽不厭惡王大人。

    善與惡，就不必去分得太清楚，他能給她和母親衣食，卞賽便會感激他勝過自己的生父。比起那個不知身在何處的父親，王大人至少還給過她一碗飯一張床。

    “喂，臭丫頭，你要去哪里”

    糟了被王溉發(fā)現(xiàn)了，這么晚了，他竟還沒睡。

    他和他娘一樣，有雙厲害的眼睛，卻偏偏長在肥膩膩的臉上。

    他緊緊的盯著卞賽，“你跟我走，快點，我娘派了人過來?！?br/>
    “夫人派人來做什么”

    王溉才發(fā)現(xiàn)母親在陰影處，一時間居然支支吾吾，不出話來了，等他緩過氣來，他著急的推卞賽，把袖子里藏的銀子塞給她，臉紅了，怪不好意思的“傍晚的時候，我爹在馬廄我和我娘都看見了。你們快跑吧，我娘的人這就要過來了?！?br/>
    母親僵了僵，抓卞賽的手握得特別緊，她屈身，行了一個鄭重的禮，卞賽也跟著母親行禮“多謝大公子之恩?！?br/>
    完，母親就拉著卞賽匆忙而去。

    母親褪色的裙角在夜色里翻飛，歷經(jīng)滄桑，卻是這般的美麗。母親去世在另一個晚上，那是一個落滿白雪的冬夜。

    卞賽與她從陽平一路西行，打算去西邊的齊國。

    母親，那里有她的朋友。

    但是從陽平離開的時候，母親一路上奔波，病倒了。

    王溉給的銀子不多，他不過是一個孩子，能有這份心已實屬難得。

    那份銀子給母親抓了一副藥，便盡數(shù)花光了。

    我們不得不在滄州暫時停留，和乞丐擠在破廟里，靠乞食為生。

    日子最難過的時候，母親終于拿出貼身戴的玉墜當(dāng)了，那枚玉墜為我們換了一頓略為豐盛的晚餐。

    我們吃著饅頭，還有一片薄薄的豬肉。

    就在那時候，我的母親死了。

    她蜷縮在角落里，含著笑看我吃東西，過了好久，都沒有再動一下。

    我聽見有一個女人“姑娘，你娘去了?！?br/>
    我嚼著那塊豬肉，覺得酸澀，好像那塊豬肉已經(jīng)懷了，不能再吃了。

    我母親這樣的美麗，怎又這般凄涼的走了。

    不，那時的我，尚不懂凄涼這個詞。

    我只覺得徹骨的冷，比在寒冬飄雪的街頭乞食受盡路人的白眼還要冷，比在爛泥地里趕路淤泥讓我的腳發(fā)爛還要痛癢難耐，我覺得此生也要同母親一塊盡于此了。

    我把冷硬的豬肉咽下去，我“娘，你不要醒醒了嗎”

    母親手里的半塊饅頭被人搶去，我知道她是想留給我的。

    可我實在吃不下了，搶去就搶去吧。

    反正，我最重要的，已被上蒼搶奪去了。

    我縮在母親冰冷的懷里，我拉著她的手，一遍又一遍的搓著她的手。

    滄州的冬天，太冷了，我不想讓母親身體冰涼。

    過了好久，有個人走近我的身邊，把烏黑的饅頭塞回我手里。

    一場爭斗過后，那半個饅頭已經(jīng)又硬又臭了。

    “拿好?！?br/>
    那是一個比我大幾歲的男孩，他陰沉著臉色，額頭和嘴角都流著血，臉上還有著污垢，但一雙眼睛亮得出奇。

    他和我們一樣住在破廟里，似乎也是才搬進(jìn)來不久。

    “多謝?！蔽夷没仞z頭，母親教誨我無論何時都需進(jìn)退有度，不可失禮，哪怕此刻，我喉嚨哽咽，不愿別的話，可我還是要一句多謝。

    男孩的手上全是冰裂的傷口，原的皮膚已經(jīng)不可見。

    “阮，好了就過來?！?br/>
    那個女人在角落里生起了火，烤著兩個干癟的地瓜。那些人可不敢搶他的食物，盡管他只是一個比我大不了幾歲的孩子，可他發(fā)起狠來總是拿石頭狠狠的砸人的腦袋。

    他走過去，從火堆里拿出一個，又走回我面前，拿走我手里的饅頭，把地瓜用干草套了個圈，再遞給我。

    “心燙”

    “阮，過來”

    他頓了頓，“你以后跟著我吧?！?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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