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曾救下遺落溪谷地帶的一只負傷幼鹿,盡管悉心照料,幼鹿還是因過于嚴重的傷勢死去。
夫婦倆從來沒有孩子,然而這之后,家里就降生了嬰兒。
夫妻篤信這孩子和那只幼鹿有關。
“萬物有靈“之說流傳云夢澤這片隱秘地帶——它緊挨最濃密的森林。
與世俗習慣不同,此處將不通人類語言的萬物視作世界中心,而不是自己。
天邊流云,院后石蘭,時節(jié)變化時第一縷微妙幽風,都是神靈所在之處。
這孩子不完全屬于他們。
她既是人類之子,又是鹿靈的托與。
阿瑤慢慢長大,當她粉色的頭發(fā)變得茂密,鹿耳鹿角也從中鉆出。
父母并不意外,她也從未感到驚奇。
阿瑤對“孩子像父母“”人不長角“這些真理一無所知。
直到十來歲的她有天玩得太遠,來到了離森林很遠的村落,那靠著沼澤,彌漫著腐爛味。
盡管他們看起來活的很糟糕,卻都有一張自以為聰明的臉。
在阿瑤幫助一個老婦撿她袋子里漏掉的果實時,有人喊了起來:
“這是什么怪物呀!“
“丑八怪!“
“哪來的山鬼!“
嘲笑、奚落、石頭紛涌而來,還有人揮著尖刀嚷著“別嚇跑她!把鹿角割下來做藥吃?!?br/>
好幾天后,阿瑤才在傍晚才回了家。
她告訴父母,“那些人”什么都吃,“那些人”蠢透了,壞透了,“那些人”是她見過的最不幸的人。
母親覺察到女兒神情中多了一絲東西,好像是再也不能相信什么。
此外,還有……?
“只見到這些人嗎?”母親問。
“沒有見到其他人。”阿瑤好像學到了人類的一種習慣——撒謊。但運用得很不熟練。
“他們要殺了我的時候,沒、沒有一陣風刮過,也沒有出現(xiàn)一個人,他、他沒有嚇跑那些人,
他不是從‘噬滅之地’來的,他沒有翅膀,沒有穿著人的衣服,他的腳不是爪子……
那些人沒有叫他’云中神君‘,沒有跪下喊著’東神吾神……”,沒有把供品交上去。
他沒有和我說‘你回去吧’。他沒有看我一眼,他的眼睛沒有像是什么也看不到,
他沒有說‘小鹿女,你從哪來?’我沒有說‘我,我從那邊……’
他沒有說‘那邊是哪邊?’我沒有說‘那邊就是那邊。’
他沒有說‘好吧……小鹿女,你回去吧?!?br/>
母親耐心地聽著。
“……云中神君沒有說‘小鹿女,你回去吧。’
“是的?!?br/>
她的鹿耳和鹿角像受到頭發(fā)的影響,暈染上淡淡的粉色。
“我不想知道他住哪里呢?我不想知道云中神君也是從很遠的地方來的嗎?他是從云里來的嗎?我還能不能再見到他?我不想知道?!?br/>
父母互相看了一眼。
父親想起埋葬那只幼鹿的時刻,一只鳥久久哀鳴,盤旋空中不去。
“它有個伙伴的呀?!彼止?。
母親仍然微笑著吃飯,直到筷子像是不小心掉到了地上。
云中君
前世她是一只幼鹿,與一只同樣無所依靠的孤鳥結(jié)伴生活。
今世的重逢讓初為少女的瑤對云中君又好奇又生氣……
他本是林中飛鳥,與小鹿為伍,人類的戰(zhàn)爭卻奪去了伙伴的生命,留存的孤鳥毅然隨之而去。
鬼谷子重新賦予他生命,殊不知一切只是無意義的折磨,無法抑制攻擊奇跡與人類的云中君被弟子們圍剿,在搏斗中負傷失明。
逃亡大河以西后他被東神重用,那拼死守住的一絲記憶碎片,也在之后的邂逅的中逐漸蘇醒,重新發(fā)芽……
云中君曾是一只孤鳥,與一只鹿結(jié)伴生存。
在楚漢戰(zhàn)火燃燒至云夢澤森林的時候,小鹿中箭死去,不久,悲傷至極的它將身軀粉碎在峭壁巖石。
目睹這一幕的鬼谷子心懷同情,將其尸身骸骨運用轉(zhuǎn)生之術重造,新生命具有人類的大部分形態(tài),但可化作鳥類飛翔與戰(zhàn)斗。
前世記憶部分留在云中君腦中,閃過時總伴隨著劇烈的切膚之痛,使它無法控制地襲擊人類與奇跡。
癡迷于奇跡的鬼谷子弟子們對云中君發(fā)動了圍剿捕獲,并試圖消除其最后的記憶,云中君拼死掙扎,保住了最后一絲記憶之源,眼睛卻在搏斗中負傷并失明。
它東飛西撞地逃亡,最終到了大河以西,被東皇太一收留教養(yǎng),成為手下使者,替他管理城邦,規(guī)整秩序,并且,此地居民共同敵視著大河以東的所有來者……
在與阿瑤的邂逅中,云中君對于前世羈絆的記憶點滴蘇醒……
阿瑤很會說謊。
但鬼谷子說,阿瑤的語言不同于世人的謊言,是一連串的夢囈、鬼話和無意義詞語的反復組合。
近日,她講起云中君。
云中君住在云里,不屬于大河的東邊,也不屬于大河的西邊。
他住在云里是因為他想住在云里。
云里有無數(shù)潔白的羽毛,即使他在人間丟失了一片羽毛,回頭就能在云里補上。
有一天,他從云里飛下來,因為太陽被吞噬了,流云被吸走了,它無家可歸,無處可去,它看見天邊從白色變成淡藍,變成深藍和幽藍。
接著紫色混了進來,抹去了藍色。
它知道生活變了,它向下飛去。往下再往下。往下再往下。
原來世界是這么的低。
往下再往下。往下再往下。云中君終于看見了地面在哪。
它落到了地上,沼澤弄臟了它的翅膀,羽毛染上了紫色。
有人說,既然你是這么會飛,那就不要再飛了。
人喜歡這樣講話。
人不喜歡別人做到他們做不到的事,也不喜歡別人看見他們沒見過的事物。
云中君見過云上的世界,所以它的目光應該被奪走才是。
人們奪走了它的目光。
可是云中君仍然什么都看得見,它看見的東西仍然比他們更多,更美。
為了使用他,他們保留了他的翅膀,但讓他穿上了人的衣袍,淡紫色,鑲著金邊,腰上系著紅線,脖子上戴著使者特有的飾品。
云中君穿上衣服,穿上褲子。穿上靴子又脫下,他的腳爪沒有辦法穿鞋。
也不應該穿鞋。那是他在世間的武器。
云中君從前不知道什么叫“武器”。
它遇見的人對他說,你還是早點知道的好。
它知道的是,它終會往上而去。一層層飛離地面、抖落翅膀上的泥淖。
它會往上而去。。
終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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