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shù)日后，周之初躺在一張茅草鋪成的床上醒來。

    當初，逃出通道不久，他就因力竭而暈倒了。

    “......曰歸曰歸，歲亦莫止......彼爾維何？維常之華......”

    一個女童的聲音響起，稚嫩的歌聲優(yōu)雅清純，如清風拂過山崗。

    少年躺在床上，看著屋頂稀疏的茅草，不知為何在歌聲中留下眼淚，或許被歌聲中的哀傷所感，又或許想到了流浪的艱辛。

    他側過身子，看見床下一個女童坐在粗陋的地上背著他哼唱，她手中把玩著一個物件，那是一個形似發(fā)簪的扁平石片，少年認得，正是在古跡中獲得的法器。

    女童回過身來，看見了少年醒來，露出驚喜的表情。

    “你醒了?！?br/>
    女童干瘦的身子很小，看上去只有七、八歲，灰撲撲的臉上有幾道黑灰印子。

    “我在哪？我爹呢？你是誰？”

    女童嘟嚕著嘴，說道：“你可算醒了，哥哥和小花姐姐一直說你是睡不醒的豬?！?br/>
    “咳咳......我不是豬，我看你倒像只小花豬?！?br/>
    “我才不是，你是豬，你是睡不醒的豬?！?br/>
    “我是受傷昏倒了，不是睡覺?！?br/>
    女童想了想，說道：“那你就是昏倒的豬。”

    少年覺得還是不說豬的好，于是岔開話題，問：“你是誰？我爹呢？”

    “你爹是誰？”

    “周大?！?br/>
    “周大是誰？”

    “......別管了，你是誰？這里是什么地方？”

    “我是月月，這里是周老爹的家?！?br/>
    少年打量四周，屋子的另一頭還有一張床，上面的茅草比自己躺著的這床更少，屋里還有一張桌子，墻上有一盞未點亮蠟燭燈，地板是夯實的泥地，坑坑洼洼，整個房間簡陋至極。

    “月月，周老爹去哪了？”

    “不知道?！?br/>
    “......你為什么在這？”

    “周老爹要我來照看你?！?br/>
    “有水嗎？”

    “哦，對了，周老爹說你醒了一定會餓，鍋里有粥?！?br/>
    女童在床沿放下法器，走出了屋子，片刻，她端著一個邊沿破損的大碗小心翼翼的走進來。

    “你吃。”

    碗里的粥黑糊糊的，但很香，少年又饑又渴，看見粥肚子立即咕嚕咕嚕的叫了起來。

    他雙手接過破碗，大口大口吞咽，虛弱無力的身子立即歡呼起來，仿佛體內每一個細胞都在雀躍。

    女童看見少年狼吞虎咽，不自覺的也淌下了口水。

    少年停下喝粥，有些不舍的將碗遞給女童。

    “你也餓了，吃吧?！?br/>
    女童擦了擦口水，搖頭道：“不要，周老爹說是給你的，我不吃?！?br/>
    “鍋里還有嗎？”

    “有，周老爹說你一碗不夠，要多吃?！?br/>
    少年點點頭，將剩下的粥三兩下吃完了。

    女童之后又盛了一碗來。

    “鍋里還有嘛？”

    “沒了，就兩碗。”

    “哦?！?br/>
    少年又喝了兩口，將碗遞給女童。

    “我飽了，你吃吧。”

    “真的！”女童高興了。

    “真的，你吃。”

    女童接過大碗，呼嚕呼嚕的吃了起來。

    “你果然是個小花豬?！鄙倌耆⌒Φ馈?br/>
    女童放下碗，嘴上留下一圈黑乎乎的印記，她說道：“你吃的比我多，你才是豬?！?br/>
    少年無語。

    女童得意的繼續(xù)喝粥，在她喝粥的間隙，少年又問了些事，才弄明白自己是怎么回事。

    那日出了古跡后，老爹用驢車拉著昏迷的周之初回到了村里，并請張月月和她哥哥還有一個叫張小花的少女在老爹不在的時候代為照顧。

    村子叫前山村，大多人家都姓張，不過也有不少外來戶，周老爹的上代原來的村子被戰(zhàn)火毀了，幾經(jīng)遷移，來到前山村定居。村里只有幾十戶人家，女多男少，老少多青壯少，而且都是窮苦人。

    月月實際不叫月月，叫張秀月，她哥哥叫張小刀，小花姐姐也不叫小花，叫張金花。

    “你剛才唱的是什么？”

    “周老爹教的，你喜歡聽嗎？”

    少年點點頭。

    女童很高興，唱道：“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歸曰歸，歲亦莫止......”

    時間就在歌聲中流逝，少年盤起頭發(fā)，拾起床沿的法器隨手插在發(fā)髻上。

    女童不光在唱，還在跳，像一只歡樂的小精靈，她在地上隨著歌聲跳舞，仿佛穿行在婆娑的叢林中，還時不時彎下腰做出采摘的動作。

    恍惚間，少年覺得這間粗陋的茅屋變得明亮了。

    “月月，月月?！?br/>
    屋外響起一個女孩子的聲音。

    “是小花姐姐?！迸Ｏ赂杪?，蹦蹦跳跳的打開了房門。

    屋外進來兩個人，一個女孩子，一個男孩子，都只有十二、三歲年紀，衣著樸素，臉上同樣灰撲撲的。

    “呀，你醒了?！迸⒆涌匆娏俗诖策叺纳倌?。

    少年笑了笑，“你是月月說的小花姐姐吧，我醒了，謝謝你們之前的照顧。”

    少女驚訝后，嘟著臉，有些臉紅，又似乎有些生氣，“不用謝，周老爹答應給我家送柴，可不是我自愿的?！?br/>
    邊上，男孩也說道：“我們家也是，你醒了就好，你再不醒，周老爹要瘋了?！?br/>
    少年心中升起一股溫暖。

    月月突然插嘴道：“小花姐姐，他不是豬，他吃的不多，還沒有哥哥多?！?br/>
    男孩張小刀不樂意了，“我吃的多嗎？你才吃得多，看看你的臉，小花豬。”

    少年笑了，看來小花豬不是他第一個叫。

    月月轉身蹦蹦跳跳，嘴里唱道：“哥哥是個小灰豬，哥哥是個小灰豬......”

    張小刀氣瘋了，一把按住月月，威脅道：“不許再叫，否則我揍你?！?br/>
    月月?lián)溟W著大眼，“我告訴媽媽?！?br/>
    張小刀更氣了，可他也不敢真揍妹妹，只能小花豬、小花豬的亂叫。

    少年在一旁笑了。

    小花無奈的對少年說道：“他倆就這樣?！?br/>
    “呵呵，月月很可愛?！?br/>
    “周老爹說在城里撿的你，還說你忘記了好多東西，是真的嗎？”

    “......是的，很多事我都忘記了。”

    “哦，”少女突然有些扭捏，“那......那你要是記起來了，會走嗎？”

    邊上張小刀突然靜了小來，他捂住月月的嘴，也不讓她吵鬧。

    少年奇怪的看著兩人，說道：“記不記得很重要嗎？”

    張小刀急的抓頭，“重要，當然重要，你會走嗎？”

    少年想了想，說：“我不知道。”

    “哎呀怎么會不知道呢，你不想去找親身爹娘嗎？或許他們也在想你呢。”

    張小刀的話觸動了少年的心弦，“親身爹娘？”

    “是啊，你想，你流浪這么久，親身爹娘難道不急嗎？”

    少年沉默了，他從沒有想過這些事。

    小花有些不耐，說道：“你還是走吧，周老爹說你可能是有錢人家的公子，你爹娘肯定也在找你。”

    少年一怔，似乎看出了什么，“你們?yōu)槭裁匆欢ㄒ易?？?br/>
    “哎呀，你真是煩啊，叫你走你就走，啰嗦什么?！睆埿〉侗梢暤目粗倌辍?br/>
    “我不走，我答應了老爹，要為周家傳后。”

    少年話剛說完，小花猛地跳了起來，一拳砸在他頭上。

    “放屁，你明天就走，不走我就揍你。”

    少年懵了，完全沒想到會被揍，而且還是個女孩子。

    張小刀看見小花揍了少年一拳，也跳了起來，臉上笑開了花，跟著對少年比劃拳頭，說道：“你不走就揍你?！?br/>
    邊上月月猶豫了會，也上前舉起小拳頭，“小哥哥，我也要揍你?！?br/>
    少年惱了，怒吼一聲：“不走，就不走！”

    小花和張小刀都被少年略顯猙獰的表情驚到了，只有月月無知無覺，還站在床邊。

    “呸！月月我們走。”

    小花愣了片刻，突然臉色潮紅，啐了少年一口，拉著月月的手就往外走。

    月月臨走前揮揮手，“小哥哥，明天見?！?br/>
    “快走，不準見。”小花的聲音從屋外傳來。

    張小刀一見小花走了，急忙跟著往外沖，臨出門前卻回頭笑道：“我們以后就是朋友了，你別怪小花，她這是急的。”

    少年皺起眉頭，感覺莫名其妙。

    他站起身來，感到還有些發(fā)軟，于是活動了下。

    之后，他走出了屋子，門外是一個小院，坐落在半山坡上。

    此刻太陽已西斜，坡下就是前山村，數(shù)十座茅屋錯落在山溝中，從田地中歸家的老農悠悠而行，孩童們追逐在夕陽下，農婦趕著牲畜進棚，這完全是一副閑適的田園風光，少年在看到村子的一瞬間，就喜歡上了這里。

    少年俯瞰整個村子，遠遠的看見離去的小花和張小刀兄妹，小花和月月走在下山的小徑上歡快的哼唱著，張小刀則在后面討好的追著小花說說笑笑，少年似乎能聽到他們鈴鐺般的笑聲，他也笑了，因為他突然明白，小花、月月和張小刀與那些乞兒是完全不同的。

    少年不光看到了小花他們，還看見了老爹。

    周老漢背著一捆柴，從山上走來，本來陰郁憔悴的臉在看到少年的霎那綻放出驚喜，他解下背上扎得整整齊齊的木柴，歡叫跑向少年。

    這一刻，周之初心中感動，眼角濕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