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
晨光透過淡藍色窗簾。
程隨安在病房旁的小床上睜開眼睛,習(xí)慣性地去觀察外公的狀況，發(fā)現(xiàn)外公已經(jīng)睜開眼睛。
她走過去坐在病床邊，外公微弱地伸出手，程隨安配合著俯身,外公將手放在她臉頰邊。
“要喝水嗎？有沒有哪里不舒服？扶你起來？”
外公小幅度地搖了搖頭，原本年紀就大了,這幾天又心臟病連發(fā),他整個人都沒有精氣神，虛弱得很,呼吸都要用力。
程隨安握住外公的手：“快點好起來吧,這幾天大家都好擔(dān)心您。”
因為沒有力氣,外公只能發(fā)出氣音，他試著點頭,掌心在程隨安臉上摩擦。這幾天一直是程隨安陪伴左右，大概是想表達謝意吧，外公展露出難得的慈愛。
“叢...叢...”
外公伸了伸手，發(fā)出幾個輕到不行的音節(jié)。程隨安湊過去,“叢正？你要找表哥嗎？我叫他過來。”
程隨安正要拿手機，就見外公又搖了搖頭。他收回手,不再有任何指示，安靜地躺在床上。
就算是擔(dān)憂和想念,恐怕也說不出口吧。程隨安也不再問，默默等待外公的抉擇。
中午母親過來送午飯時悄悄將程隨安拉到人少的走廊，問了一句“宋澈呢？”
程隨安覺得奇怪,母親怎么會問起他來。
“在家吧，怎么了？”
“他沒說來看看你外公？”
程隨安如實回答：“他都來過好幾次了，不過我沒讓他進病房，兩人沒見著面?！?br/>
這次換母親一臉疑惑。
“家里最近這么亂，我怕外公見到宋澈也跟著情緒激動。再說這會兒...我?guī)е鰜硖韥y不好吧?！?br/>
母親皺眉深思，“添什么亂啊，你帶男朋友回家是好事?！?br/>
“哈？”即使那個男朋友造假包庇還強迫癥？而且好事壞事，都應(yīng)該選一個平靜的時間點吧。
母親給她解釋自己的想法：“外公這幾天狀態(tài)不太好，家里人也都情緒低落，你要是帶男朋友回來，家里也能熱鬧熱鬧，緩解一下氣氛?！?br/>
程隨安→_→：“能...么？”母親可能不太了解，但宋澈可是惡化氣氛的大行家。
“外公這幾天一直因為叢正的事煩心呢，要是看見你有個著落，心里肯定高興?！蹦赣H將手放在程隨安手臂上，臉上露出笑意：“當(dāng)初你戀情爆出來外公就一直追著我問，原本那天叫宋澈來家里，我是想叫他也過來的，可他非嘴硬不過來?！?br/>
程隨安呆愣愣地眨了兩下眼，深度懷疑母親說的是真是假。不過光看后面的話，確實符合外公（傲嬌）的風(fēng)格。
既然母親都這樣說了，程隨安姑且先半信半疑地跟宋澈定了時間。然后當(dāng)日，果然如母親所說，家里上下都很開心，外公更是難得地又霧霾沉沉變成了和風(fēng)朗日。視線完全被宋澈奪去的程隨安受冷落地呆坐在一邊，看宋澈溫文爾雅毫無困難地周旋在七大姑八大姨之間，內(nèi)心呵呵冷笑。
也是，長得人畜無害帥得人神共憤，關(guān)鍵時刻又裝得人模人樣，誰看見能不高興。
什么時候，外公也能像歡迎宋澈這般歡迎陳皓就好了啊。
一想到表哥和陳皓的事情，程隨安的神色又凝重起來。這件事把外公氣得不輕，而表哥從小到大最不想的，就是讓外公失望。外公和爺爺都是做古典樂的，然而在當(dāng)今這樣一個快餐文化的流行市場上，古典樂已經(jīng)無法做到雅俗共賞，年輕一輩更是追求創(chuàng)新。當(dāng)初舅舅拉著二叔去創(chuàng)立娛樂公司，也是這樣將兩位老人氣了個半死，認為他們糟蹋傳統(tǒng)，爺爺?shù)浆F(xiàn)在看舅舅都沒有個好眼色，總覺得是他帶壞了二叔。而表哥作為音樂制作人，為了最大程度追求與外公在音樂上的共鳴，曲風(fēng)清一色古典路線，也是由此限制了發(fā)展道路，至今也只是創(chuàng)作出一些小眾歌曲。
究竟何時，兩人才能得到真正的理解與支持呢。
送宋澈回去的電梯內(nèi)，因為一直苦惱于這個問題，程隨安靠在車窗邊愁眉不展，要不是宋澈叫她，她都不會回神。
“抱歉，你說什么？”程隨安稍稍坐直身體。
“還在擔(dān)心？”無論何時聽見宋澈溫潤的聲音總是能讓她感到些許安心。
程隨安長嘆一聲，眼神有些復(fù)雜地：“宋宋，幸虧你是個男人！”
煩心時也能像這樣若無其事地講出冷笑話，放到這種時候也算是優(yōu)點吧。宋澈輕笑了聲，正好電梯停下，他攬著程隨安走出電梯，在門口依依惜別。
“今天謝謝你，外公好久沒這么心情好過了?！?br/>
“我也謝謝你，終于肯讓我進病房了?！?br/>
就知道他有點心懷怨恨，程隨安偷偷瞪了他一眼，在他剛好發(fā)現(xiàn)時成功切換表情，踮起腳一臉欣慰地拍了拍宋澈的肩：“賠笑賠的很成功！吾皇很高興！宋澈同志今天也辛苦了！”
說完還像模像樣地敬了個禮。
宋澈又習(xí)慣性地厚臉皮：“勞務(wù)費呢？”
程隨安被他這一句話噎住，雙手環(huán)胸，笑容有些冷漠：“在你這什么是免費的??？”
宋澈佯裝思考，伸出雙臂：“免費肢體接觸，來?！?br/>
來個頭啊來。
程隨安拍了下他的手掌，作勢要走。
“勞務(wù)費呢？”宋澈提高音量又問了一次。
程隨安已經(jīng)踏出去的腳邁回來，強撐著笑意：“所以，您想怎么著？”
這個人怎么就不能寬容地偉大地?zé)o私無我地不求回報呢？
“挑個時間，也見見我爸媽吧。”
程隨安眨了下眼睛，好久好久沒有做出回應(yīng)。
宋澈的父母...說起來，他好像從來沒有跟自己聊起過他父母的事情。媒體方也是沒有過半點關(guān)于宋澈父母的報道，程隨安就想當(dāng)然地把這件事從自己腦中刪去了。對了，她叫宋澈過來見他家人的時候，怎么就忘了這件事應(yīng)該是相互的呢。
“我...我...”程隨安不知所措地比劃著雙手，小聲嘟囔著：“我穿什么去??？裙子還是褲子？化個妝？頭發(fā)也...啊都好久沒做護理了?！?br/>
看她這個樣子，宋澈除了笑還是笑，手放在她頭頂不輕不重地揉了揉：“讓你也體會一下我的心情?！?br/>
“誒？”程隨安茫然地抬眼看他。
宋澈說這話的意思，是說他也緊張過嗎？
·
回病房的路上，程隨安感覺腿都不是自己的，一路失魂落魄地飄回去。
此前因為宋澈的到來，外公的病房內(nèi)聚滿了人。母親這方的近親都來了個遍，除了表哥。把宋澈送回去，大家也各忙各的去，病房內(nèi)又安靜了下來。
吵鬧了一番，外公有些累了，躺在床上閉目養(yǎng)神。程隨安輕手輕腳地走過去幫他整理好被子，突然間就被握住了手。
“安安...”外公張了張口，有些話說不出來，但程隨安都理解。她拍了拍外公的手背，回以微笑。
發(fā)現(xiàn)沒有熱水，程隨安拎著水壺去打水，回來時在門口看見一抹熟悉的身影，她走過去，叫了聲哥。
叢正正貼著墻站在門外，偷偷摸摸地往病房里看。被程隨安這么一叫，著實嚇了一跳。
“進去吧?！辈幌袷莿傔^來的樣子，程隨安不知道他在外面這樣躲了多久，是不是宋澈在時就過來了。
叢正搖頭：“還是算了?！?br/>
“進去吧?！背屉S安的語氣重了些：“外公也擔(dān)心你，你也擔(dān)心外公，有什么不能見的？”
她與表哥性格從小就相反，看待問題的角度自然不同：“說實話，我根本不懂你在躲什么。如果是我，就算被打被罵被給臉色，也會死皮賴臉地黏在外公身邊。不是為了得到認可，而是為了得到原諒。”
程隨安將手放在表哥肩上，眼里滿是溫柔：“你喜歡上誰都沒有錯，但是外公是老人，他因你而病，這事就只能算到你頭上。所以說委屈也好冤枉也好，都進去給他賠個罪吧，因為你讓他擔(dān)心了?！?br/>
此番話說完，程隨安牽起表哥的手，將他帶到病房內(nèi)。
“外公，表哥來看你了?！?br/>
見外公睜開了眼，叢正在程隨安身后，怯生生地叫了聲外公。外公輕輕地嗯了一聲，又閉上了眼睛。
“那我先出去了，你們兩個好好聊吧。”程隨安放下水壺，又跟表哥對了下眼神，便關(guān)門離開，病房里只剩下爺孫二人。
叢正站在離病床稍遠的墻邊，雙手背后一言不發(fā)，像是等著挨訓(xùn)的小孩子。外公起初不管他，后來還是不忍心，招了招手。
“坐下吧?！?br/>
叢正聽話地拉開椅子，在外公身邊坐下，道歉的話才說了一句，眼淚就倏地落下。他吸了吸鼻子，直接跪在了地上。
懷揣著太多的歉意，甚至不知道該從何說起，叢正雙手緊握著，話語全都被隱忍的哭泣聲替代。
“起來。”外公躺在病床上，沒有人扶，要起來有些困難。
叢正垂著頭，依然固執(zhí)地一動不動。
“我是這么教你的嗎？”外公的聲音里透著些許焦急：“快起來。”
說起來，叢正這個名字正是外公取的。四四方方，頂天立地的一個正字。正直，正義，堂堂正正，解釋有萬千種，將外公的期許一一包涵。
想起外公的教誨，叢正抹了把眼睛止住哭泣，按照外公的指示坐到床邊。
外公將手搭在他的手臂上：“我這把身子骨，恐怕也撐不過幾年了。”
叢正想要開口，又被外公阻止。
“你早就是成年人了，怎樣都是你的選擇，你的自由，沒人有權(quán)干涉。但是，我無法退讓，外面怎樣都無所謂，只要我活著一天，那個人就不能進門，你明白嗎？”
說是不退讓，卻做了對他而言，最大程度的讓步。
程隨安背靠在病房門前，淡淡淺笑。
作者有話要說：對不起小天使們，我只能做到隔日更了，我會盡快完結(jié)的！?。?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