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像是一個(gè)碩大的火球，直接砸向?qū)m墻。|這是趙長宜所見過的最慘烈的黃昏。她站在長樂宮的丹樨上，任晚風(fēng)猛烈地吹拂她瘦弱的身軀。
整座宮闕都沉浸在一片血色之中，壯麗而恐怖。連趙長宜自己都染上了一身血光。若是此刻有相師看見她，一定會說，姑娘我見你印堂發(fā)黑，有血光之災(zāi)。而趙長宜也一定會信。
趙長宜像是一個(gè)提線木偶一樣步下了臺階，走入那漫長而不見盡頭的宮道。她已經(jīng)在長樂宮耽擱了一天，她詳細(xì)詢問過了上官婉瑜賜死顧氏那日的經(jīng)過。但皇后獨(dú)自居住在明熹殿，太后并未允許趙長宜去見皇后，只是說了一句，此事和皇后無關(guān)。
真的無關(guān)嗎？若是無關(guān)，又為何要將她軟禁在長樂宮？
謎團(tuán)像黑夜一樣侵吞了一切，趙長宜回到霽月殿的時(shí)候看見桌上又放著那一碗濃黑的藥汁。
素問站在桌旁，含笑對趙長宜說道：“主子回來得正是時(shí)候，這藥正溫著?！?br/>
趙長宜點(diǎn)了點(diǎn)頭，讓素問把唐韶敏找來。
寢居內(nèi)的光線很柔和，那棗紅色的織錦緞子鋪在桌上，把翠石碗襯得十分好看。趙長宜坐在桌邊看著唐韶敏小步走了進(jìn)來。
“主子找我？”
趙長宜點(diǎn)頭，示意旁人退下。
“坐下吧。”
“奴婢不敢?！?br/>
趙長宜笑了笑，說道：“我記得你是宋安親自挑選來的人?！?br/>
“是，承蒙宋總管高看一眼，奴婢有幸來到美人身邊伺候?！碧粕孛粽f話的時(shí)候頭一直半低著，但是神色很平靜，不卑不亢。
趙長宜把那碗藥往唐韶敏面前推了推，說道：“我記得那天你告訴我春時(shí)沒了時(shí)的情形。韶敏，那時(shí)候所有人都慌了，只有你，只有你能那樣冷靜地把整件事告訴了我。雖然后來我的表現(xiàn)有些差勁。但是現(xiàn)在我想重新?！壁w長宜頓了一下，是在找合適的措辭，“重新成為一個(gè)合格的趙美人。所以，我需要你的幫助?！?br/>
唐韶敏道：“主子這樣說，真是讓奴婢無地自容。主子要做什么，吩咐奴婢一聲就是。”
趙長宜搖了搖頭，說道：“你明白我說的是什么，韶敏，我要的不光是一個(gè)聽話的奴婢。你也知道我待春時(shí)如何，以前我也是建章宮的宮女，我也做過奴婢?！?br/>
唐韶敏微微抬眼看了看趙長宜，見她正誠懇地看著自己。
“韶敏，我知道，我在這宮里并無家世倚仗。得以冊封美人，在旁人看來，也許只是因?yàn)槊烂捕?，跟在我身邊，也許得不到富貴權(quán)柄。但我發(fā)誓，我一定會盡我所能保護(hù)好我的人。”
趙長宜說得誠懇而堅(jiān)定，靜了片刻，唐韶敏抬起頭來，說道：“奴婢入宮已有十年，是第一次見主子這樣的人。奴婢能來伺候主子，確實(shí)是奴婢的福氣?！焙颓懊娌畈欢嗟脑?，但因?yàn)檎Z氣的不同而重新改變了意義。沒有太大的動作，沒有太多的表忠心的話語。唐韶敏只是對趙長宜微微一笑，兩人之間便達(dá)成了一種難以言喻的默契。
趙長宜心中默默地松了一口氣，嘴角泛起一抹沉靜的笑容。這一刻她很感謝唐韶敏，也很感謝宋安。
“那你先幫我查一查這碗藥?！?br/>
唐韶敏看向桌上那碗藥，有些驚訝地說道：“這藥有問題？”
趙長宜抿了抿嘴，沒有承認(rèn)也沒有否認(rèn)，“不知道。所以我希望你幫我查一查。霽月殿里，恐怕不干凈?！?br/>
聞言唐韶敏挑起了她那疏朗的眉毛，她目中有些有些遲疑。霽月殿里的一切都是她在掌管操持，她信任經(jīng)過挑選的每一個(gè)人。但唐韶敏還是立刻說道：“是，奴婢會查清楚的?！?br/>
這時(shí)候聽見門外素問前來稟報(bào)，“主子，靜怡殿來人，說是賀知君賀婕妤請主子過去一聚?！?br/>
“賀婕妤？”趙長宜凝神一思，對素問道：“知道了，你回他，就說我隨后就去？”
“是?！?br/>
唐韶敏看著趙長宜，問道：“這時(shí)候賀婕妤請主子去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不過我確實(shí)想去見見她，有些事也要向她問個(gè)明白。”
“主子要小心，如今宮里各處都在打聽情況。風(fēng)言風(fēng)語已經(jīng)開始在各宮流傳?！?br/>
聞言趙長宜頓了頓，說道：“對了，我今天在長樂宮耽擱了一天?，F(xiàn)在她們都有什么風(fēng)言風(fēng)語？我倒是想聽聽?！?br/>
唐韶敏道：“皇后突然住到了長樂宮，今天榮慧夫人又在長樂宮沒有出來……之前皇后被禁足過……有人揣測，是不是這后宮里要變天了?！?br/>
趙長宜聞言只得失笑，她擺了擺手，說道：“這宮里的人，倒也真是會猜。不用去管，替我重新?lián)Q件衣裳去靜怡殿吧。”
“是?！?br/>
靜怡殿位于衍慶宮東南，四周環(huán)境優(yōu)美，殿閣樸素至美。這是趙長宜第一次來這里。賀知君并沒有在殿閣中等她，而是讓人把趙長宜帶到了一個(gè)池塘邊。掌著燭火，賀知君正拿著一個(gè)白瓷小碟，對池子里投喂魚食。
“長宜見過賀婕妤?！?br/>
賀知君回頭見到趙長宜，淡淡地笑著說道：“快請起?！彼阳~食遞給一旁的侍婢，又對趙長宜說道：“這么晚叫你來，沒有耽誤你的事情吧？”
趙長宜道：“無事?！?br/>
賀知君示意青岫把燈擱下，讓她們都退遠(yuǎn)一些。然后才對趙長宜說道：“那日我對趙美人說的話，趙美人沒有聽懂嗎？我見趙美人屋里還是每日在煎藥。”
趙長宜看在賀知君，對方的直接倒是讓她有些遲疑。她想了想，說道：“那日婕妤是在告訴我，藥里有毒？”
賀知君道：“不錯，你既然聽懂了……你可是不信任我？呵，也對，我是皇后的人，不是嗎？”賀知君自嘲一笑。
趙長宜看著賀知君臉上一閃而過的落寞，說道：“這種事寧可信其有，無可信其無。”
賀知君道：“什么意思？”
趙長宜道：“自從那晚婕妤有意相告后，長宜就沒有再服用那藥了。但長宜并不知道這其中的關(guān)竅，所以也不敢聲張。今天婕妤相請，長宜也正好為此事來請教婕妤?！壁w長宜頓了頓，嘴唇微微抿了一下，目光灼灼地看著賀知君說道：“長宜和婕妤之前并無交集，婕妤何以知道長宜藥中有毒，又為何要提醒長宜？”
賀知君稍稍頓了一下，說道：“我是怎么知道你藥中有毒的，這我不能告訴你。至于我為什么要提醒你……因?yàn)橹摆w美人曾救過我一命，我也算是還趙美人一個(gè)人情罷了?！?br/>
趙長宜皺眉，“我救過你？”
賀知君微微一笑，說道：“是啊?！?br/>
趙長宜愈發(fā)疑惑起來，她思量片刻，卻絕不記得自己什么時(shí)候救過賀知君。
賀知君見趙長宜的神色，便說道：“趙美人不用多想了，總之，我不會害你?！?br/>
趙長宜看在賀知君，這宮里竟然有人說不會害她。趙長宜也不知自己心里這時(shí)候是高興還是悲傷。
“既然婕妤不會害我，那又何妨告訴我是誰要毒害我，也好叫我有個(gè)防范?！?br/>
賀知君皺了皺眉，說道：“這我不能說?！?br/>
趙長宜道：“是皇后。”
賀知君一驚，訝然望著趙長宜。見她目中篤定，一臉從容之色，回想自己并無說漏嘴，為何她……
趙長宜道：“之前婕妤提醒我時(shí)，十分委婉。而今日婕妤卻直接差人將我請來。前后的差別，或許正是與皇后娘娘如今移居長樂宮有關(guān)吧？再者，婕妤自入宮后一向不與旁人結(jié)交，又如何知道有人要害我？就長宜所知，婕妤只是稍微與皇后娘娘走得近一些?！?br/>
賀知君聽后先是一愣，然后說道：“趙美人心思整密，知君自嘆不如。趙美人既然已經(jīng)猜到了，那我也就不必掩飾什么了。確實(shí)是皇后娘娘要對趙美人不利。至于我為什么會知道……”一絲苦笑，“因?yàn)榛艏液唾R家就要結(jié)親了?！?br/>
趙長宜看在賀知君，霍、賀兩家既然都要結(jié)親了，而兩家又一向交好。那賀知君為什么會出現(xiàn)這樣的表情，而且她為什么要出賣霍金宵來幫自己？
趙長宜道：“恕長宜冒昧，婕妤好像對此不太高興。”
賀知君卻忽然拔高了聲音冷笑著說道：“不高興？我怎么會不高興，能和霍家攀上親戚，這可是雍京城里求都求不到的好事?！?br/>
賀知君越是這樣說，趙長宜越是覺得有一股悲涼之意。此刻秋水池邊，燭火暗淡。賀知君神色凄楚，叫人心生憐惜。
不知賀知君心里藏了怎樣的心事，看樣子她是并不喜歡霍家的?？墒侵辽購谋砻嫔峡?，她并沒去反抗霍家，甚至應(yīng)該和霍金宵還維系著某種親密的關(guān)系。不然她不會知道霍金宵下毒的事。
霍金宵……下毒……搜宮……
趙長宜忽然有些明白了，太后讓霍金宵移居長樂宮，恐怕是從鳳儀宮里搜出了不得了的東西吧？
這樣一來，霍金宵這條線的邏輯便說得通了?；艚鹣]有接觸過與顧氏相關(guān)的事，她確實(shí)沒有對春時(shí)下毒，但她宮里卻藏著另一種毒藥，在對我下毒……
趙長宜只覺得心跳加速，有什么東西仿佛就要抓住，可一下子又沒了影子。
“趙美人？趙美人？”賀知君推了推出神的趙長宜，“你怎么了？”
“沒什么，多謝婕妤，長宜該告退了。我有些事需要去確認(rèn)?！?br/>
賀知君道：“我說過了，你不必謝我，我只是還人情而已?！?br/>
趙長宜實(shí)在不知自己什么時(shí)候救過賀知君，但當(dāng)下她急于去查明另一件事，便匆匆告別了賀知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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