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么？你自己做不是更好嗎？”我警惕地看向羅杰的眼睛，真想一眼就能看穿他的內(nèi)心，看看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不是都傳說他和何自遠一直在明爭暗斗么？他竟舍得把這樣的好處出讓？到手的錢財拱手讓人，世上就算有這樣的活菩薩也絕對不會是羅杰。

    難道，有什么陰謀詭計等著何自遠或者我跳？很有可能。

    “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羅杰笑起來，眼里似乎有一小簇火苗跳躍了一下，“我是這樣認(rèn)為的，你需要在老爺子面前有一份漂亮的履歷，今天這單生意拿下來少說也能賺到一百萬，而且七百萬的周轉(zhuǎn)期不會長，絕對可以為你加分不少?！?br/>
    加分……我的腦袋頓時一陣恍惚，他和我前幾天想的竟然一模一樣。我果然是他的好徒弟。

    但是，這一千萬或者七百萬，已經(jīng)不是我能認(rèn)知的世界，我的閱歷和思維都跟不上了。我很明白的一點是：先不說賺不賺錢，也不說何自遠是否同意拿出七百萬出來，就算這單生意以何自遠的名義做成了，難道還會是我的功勞？用腳趾頭都可以想象，這絕對跟我這種沒有任何社會背景的人無關(guān)，何老爺子又怎么會把成績算在我頭上？羅杰這是把我當(dāng)傻子還是把何老爺子當(dāng)傻子？

    “不染，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羅杰輕輕咳嗽了一下，突然對前面開車的司機說：“東海，在前面的林蔭道拐角處停下來?！?br/>
    車馬上就在一片樹蔭下停下來，司機很顯然訓(xùn)練有素，什么都沒說當(dāng)即利落地下了車，對我們點頭笑笑，很快消失在一片林蔭叢中。

    車?yán)镏挥形液土_杰兩個人了。

    我突然有些緊張起來，看看身邊不時駛過的車，定定神，皺眉看向羅杰，“到底什么事這么神秘？”

    羅杰笑道：“張主任的前一個老婆幾年前得病去世了，后來他曾經(jīng)追求過你姐姐，不過你姐姐拒絕了，畢竟他大你姐姐不少，還有個孩子。那是幾年前的事了，那時候的張主任還是個小科員，遠沒有現(xiàn)在這樣風(fēng)光?！?br/>
    我沒想到姐姐竟有這樣的一段故事，沉默了一會兒說道：“那又怎樣？這跟我有什么關(guān)系呢？難道他今天就是因為這個要把氣撒到我頭上來？”

    羅杰笑起來，“想哪兒去了？他對著你哪里還有什么氣？”他伸手按住我的手臂，聲音也變得有些異樣的溫柔，“不染，你再聰明畢竟還是個沒什么閱歷的女孩子，男人的心理你不懂?！?br/>
    我沒有說話，只是低頭冷冷地看向他的手。

    他似乎意識到了什么，頓時將手縮了回去，清清嗓子繼續(xù)說道：“我的意思是這樣的，其實何家老爺子做事一向是只問結(jié)果不問過程的，就算老爺子真的詢問起來，也是有解釋的，今天牽線搭橋的這個人算是你姐姐，這樣所有的成績不就可以算到你頭上了嗎？對不對？”

    我姐姐？張主任？復(fù)雜到近乎不潔的關(guān)系，難為羅杰把這層關(guān)系都扒拉出來了，我想到姐姐那張臉以及她平時說的那些話，如果我將她扯進這漩渦中，這以后還有安生日子過嗎？想到這里我腦殼都疼了起來，不禁搖頭道：“難為你肯為我考慮這么周全，但真的不必了，這生意還是留給你自己吧，我也沒這么大的能耐去說服自遠?！?br/>
    羅杰似乎有些急了，“你不是一直都很缺錢嗎？到手的錢你都不想賺？賺下這一筆，就算以后嫁不成何自遠你也不吃虧?！?br/>
    “原來我嫁不成何自遠才是你的目的？”我抬眼看向他，面無表情道：“姐夫，這是你的資源你的人脈，跟我沒什么關(guān)系，快叫司機過來開車吧，我要回家了?！?br/>
    “不染！”羅杰突然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臉上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哀痛似的，簡直讓我想起戲臺上的演員，“你誤會了，我只是想幫你，你就不肯給我一點贖罪的機會嗎？”

    “幫我？幫我嫁給何自遠嗎？我記得你幾天才警告過我，怎么突然就變了呢？這似乎不是你的風(fēng)格，”我用力掙脫他的手，將眼神投向窗外，“我再強調(diào)一遍，我們之間已經(jīng)沒有任何關(guān)系了，我當(dāng)然不想你對我使壞，但你也沒必要對我示好，你不是跟你老婆說你認(rèn)識我是因為你幫我修過電腦嗎？我只想你能像對待一個普通的熟人一般對待我，這樣我就感激不盡了?！?br/>
    “我在你心里就這樣壞嗎？”羅杰苦笑，“現(xiàn)在我不管做什么都懷著邪惡的要害你的目的？”

    “我沒有這么說，”我呼出一口氣，“你今天不是說以后會盡量滿足我的愿望嗎？我的愿望就是你離我遠點，做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姐夫?！?br/>
    “姐夫？你非要這么刺激我嗎？我記得你以前除了叫我羅杰外還叫我杰哥哥……”羅杰突然急促地喘了一口氣，然后一把抱住了我，“就算以后你要嫁給何自遠，我還是你的杰哥哥，我們還可以在一起，不染，何自遠不是個正常的男人而且根本毫無能力，只有我才能滿足你的身體和心理……”他的嘴唇帶著渾濁的酒氣一下子吞沒了我的耳垂。

    “你瘋了？放手！你放手！”我伸手用力推他卻不能撼動他分毫。外邊艷陽高照，不時有車從我們呼嘯而過，身邊男人的喘息聲不止，我仿佛置身在一個可怕的噩夢中，感覺恐怖極了。

    “我有多久沒碰你了？你的皮膚比我記憶中還要滑膩，真后悔我當(dāng)初沒有及時要了你……”羅杰一手用力按著我，我不禁渾身發(fā)抖，胃部翻江倒海一般，我沒想到他現(xiàn)在竟然已經(jīng)變成了這樣一個骯臟齷蹉的可怕男人，這還是我當(dāng)初認(rèn)識的那個羅杰嗎？我的喉嚨里不住地發(fā)出干嘔聲，眼淚更是決堤而出，羅杰似乎是遲疑地停頓了一下，借此機會，我用力掙脫了他的懷抱，也顧不得什么，迅速撿起我的包打開車門狼狽地奔出去，但由于沒注意到腳下，我剛幾步就撲地一聲摔倒在地，虧得今天穿的是牛仔褲，但是膝蓋處還是疼得一時爬不起來，包也跌出老遠，羅杰追出車門，蹲下來想拉我，我瘋了似的發(fā)出近乎凄厲的尖叫聲，“別碰我！”

    不斷有車從我們身邊經(jīng)過，但沒有一輛停下來的。

    羅杰不慌不忙地走過去將我的包撿了回來，放到我身邊，然后蹲在我面前用一種憐憫的眼神看著我，我也看著他，我們就這樣無聲對峙著，良久他嘆了口氣，淡淡地說道：“你看看，這世界根本沒有人愿意管閑事，對你最好的還是我?！?br/>
    我趴坐在夏日滾燙的柏油地面上抬眼望著這個我曾經(jīng)深愛過的男人，這個我在情深意濃時曾經(jīng)稱呼他為杰哥哥的男人……他在我心里，這一次終于是真正地消失了。我與我的青春，終于分道揚鑣了。

    羅杰被我看得渾身不自在似的，皺眉起身道：“地上燙人，你趕緊站起來吧，這幅樣子讓人看了……放心，我不會再碰你的，剛才只是一時失控，怪我今天喝了點酒，算是對不起你?！?br/>
    我掃了眼四周，發(fā)現(xiàn)那個年輕的司機正站在一棵樹下無動于衷地看著我們，手中夾著一支煙默默地抽著，見我朝他看，他忙將頭扭向一側(cè)，揚起，假意看天上的云彩，口中的煙圈順勢朝天上飄去。

    這世間每個人都會演戲。

    我拿起包掙扎地站起身來，用力咬咬唇，聲音近乎發(fā)狠，“羅杰，我曾經(jīng)想跟你和平共處的，現(xiàn)在想來是不可能了，也請你放心，我會把我們以前的故事以及今天的故事一五一十地告訴給你的老婆聽，如果你覺得有必要的話?！?br/>
    “哦？”他發(fā)出一聲嗤笑，“你就不怕何自遠知道？”

    我也笑，“我不怕，我本來就想告訴他這一切的，反正我跟你之間也沒有那種關(guān)系?！?br/>
    “是嗎？我們之間沒有那種關(guān)系？你確定？你就這么健忘？”羅杰的目光牢牢鎖定我，“如果你不介意，我也可以在何自遠面前，將你怎樣在我懷里喘息怎樣面色潮紅的細節(jié)逐一描述，我相信他會很樂意聽到這些，然后再為你準(zhǔn)備一浴缸的消毒水……”

    我頓時憤怒了，“無恥！”

    他竟然也怒了，“你現(xiàn)在才知道？我本來就是一個無恥的人！我很想對你做無恥的事！可是當(dāng)初我沒有！倒讓何自遠那混蛋沾了先！你知道他是怎么在他姐姐面前炫耀的嗎？你想想，他還算是正常人嗎？連這個都要告訴他姐姐！”

    何自遠……烈日下的我頭昏目眩汗如雨下，我用力閉了閉眼睛，我很想失聲痛哭，但是我沒有。我意識到自己身體在隱隱搖晃，我知道再這樣下去會暈倒，于是不再理羅杰，忍著膝蓋上的疼一聲不吭向前面的林蔭道走去。

    “喂！”羅杰追上來，“你去哪？這里沒有出租車的！”

    我做了個禁止的手勢，聲若游絲，“別碰我?！?br/>
    羅杰一臉的哭笑不得，“不染，我們就不要再互相傷害了，好不好？剛才算我錯，我已經(jīng)跟你道歉過了，我今天喝多了一點酒，確實過分了，不過要說原因，還不是你害的？我是為你代酒才……”

    “謝謝你今天的幫忙，”我定定地看向他，用足了力氣，一字一頓道：“也謝謝老天給我這么個機會讓我看清楚你，羅杰我告訴你，請你別再自作多情地以為我嫁給何自遠是因為要報復(fù)你，你是誰啊你？值得我浪費一生去報復(fù)？我再次明明白白的告訴你，我是因為愛何自遠才會嫁給他，完全跟你無關(guān)，在我眼里，自遠英俊善良，家世又好，對我是全心全意，總之要比你好十倍百倍！”

    羅杰似乎被定住了，臉色也變了，“你說你愛他？”

    “是，我愛他！我就是愛他！”我咬牙徹齒地扔下這句話，然后快步朝前走去，在快步走了大概五六分鐘之后，我確信身后沒人追趕了，這才停下腳步，在林蔭邊的一塊大石上坐下來，準(zhǔn)備打電話給俞曉芙，讓她叫輛車來接我。

    剛從包里掏出手機，手機就突然響了，我拿起來一看，居然是何自遠的，不知怎的，我的眼角莫名一酸，立即將手機放到耳邊，還沒說話，何自遠開心的聲音馬上從里面?zhèn)鱽?，“不染，剛才我接到姐夫的電話了，說是訂單已經(jīng)敲定，他還夸你今天表現(xiàn)不錯呢，我就知道你很能干，我和我爸馬上就到泰城了，我們晚上見？”

    羅杰居然已經(jīng)提前一步打過電話了？我定定神，強笑道：“哦，那晚上再說吧，我今天有些累了?！?br/>
    何自遠說：“我知道今天你辛苦了，累是自然的，和周偉民那種人在一起怎會不累？看那丑臉都看累了，你先休息，回去我好好補償你?！?br/>
    我嗯了一聲，頹然放下手機。

    何自遠……他竟一點都沒聽出我的異樣來。

    就算聽出來了，又能怎樣？我能跟他說什么呢？

    一個人呆呆地坐了一會兒，起身時才發(fā)現(xiàn)路邊停著一輛車，正是羅杰的那輛，原來他竟然一直跟著我，見我看向他，他從副駕駛位置探出頭來，一臉的淡然，仿佛剛才什么事情都沒有發(fā)生，“上車吧?！?br/>
    我想了想，默默走過去打開后座車門，上了車。

    一路上我都目不斜視地盯著前面司機的后腦勺，我發(fā)現(xiàn)他的頭發(fā)像是幾天沒洗過，油膩膩的，上面泛著白色的頭皮，很臟，很惡心。

    車在一家社區(qū)診所前停了下來。

    羅杰扭頭道：“你自己進去，看看是不是需要包扎，我不希望聽到何自遠抱怨我沒把你照顧好?！?br/>
    我二話不說就下了車。

    我自然是要去診所的，我一向?qū)ψ约旱钠つw重視得很，我不必懲罰自己硬撐著不去診所。

    羅杰在身后喊道：“喂！你包里有錢嗎？”

    我沒有理他。

    等我從診所出來，發(fā)現(xiàn)羅杰的車還停在原地，我又無聲地上了車。

    “包扎好了？”羅杰轉(zhuǎn)頭問我：“沒什么大問題吧？”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不說話。

    “好，你厲害，看樣子你以后是不準(zhǔn)備再跟我說話了，”羅杰笑笑，竟像是哄孩子的語氣，“知道跟何自遠怎么解釋腿上的傷嗎？”

    我繼續(xù)不說話。

    奇怪了，我為什么要跟何自遠解釋？我的身體，我不必跟誰解釋，何自遠要不滿意，盡管不滿意好了，這世界誰又讓我滿意了？

    悲觀的黑暗情緒充斥了我的全身，我的身體里充滿了破壞一切的欲望，如果此刻何自遠就在旁邊，我想我甚至可能會對他提出分手。

    羅杰嘆了口氣，轉(zhuǎn)過身子。

    車在我家所在的小區(qū)門口停下來，我下了車，什么也不說，頭也不回地走進小區(qū)。

    到家時大概是下午三點多，家里一個人都沒有。

    如此甚好。

    我終于能有一個安靜的暫時屬于自己的所在了。

    我打開臥室空調(diào)，將臥室門關(guān)上，鎖死，然后撲到床頭無聲哭了一場。

    我告訴羅杰我愛何自遠，但我自己內(nèi)心清楚地明白，我跟何自遠之間，永遠都隔著一層，我不知道那層到底是什么，但我知道，我們之間，從來就沒有過心有靈犀的感覺，他不知道大多數(shù)時候我需要的并不是錢，而是一個堅實有力的可以依靠的臂膀。

    我腦中突然又不合時宜地開始冒出孟西平的影子，我想起我們之間有限的相處，那些清晰無比的點點滴滴，如果何自遠是他，我想我今天會當(dāng)場打電話告訴他羅杰對我所做的一切，我會在他面前大哭我會撒嬌甚至撒潑……

    我難過到不能自抑。

    然而這難過是有時間限制的，我知道父母馬上就會回來，我不能給他們盤問的機會，因此我很快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緒，強迫自己起身去洗手間洗了臉，并且在鏡子前仔細照了面孔，用細細的胭脂遮蓋住自己的眼圈。

    我不想讓任何人看出我的異樣來。

    做好這一切后，我坐到沙發(fā)上看起電視來。

    果然，爸媽很快就到家了，見我在家，媽媽似乎有些意外，“你回來了？”

    我點頭，笑道：“爸媽看上去很高興，有什么喜事嗎？”

    媽媽有些尷尬似的看了爸爸一眼，“剛才我們?nèi)タ催^了自遠送的那套房子，真不錯呢，里面什么都有，你要不要去瞧瞧？”

    我笑笑，“你們喜歡就好，我最近有些忙，以后有空再去看吧?！?br/>
    媽媽似乎發(fā)現(xiàn)了我的異樣，坐到我身邊，“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搖頭，問道：“姐姐呢？今天不是禮拜天嗎？”

    “去醫(yī)院了，向東的爸爸轉(zhuǎn)到泰城醫(yī)院了，為了方便照顧，”媽媽嘆了口氣，“哎，燒錢的病啊，不凡真是太可憐了，也怪你爸，當(dāng)初不凡要是肯聽我的別嫁給這種窮書生就好了，還好你比你姐聰明……”

    我將出汗的手掌在沙發(fā)邊沿上用力擦了一下，淡淡道，“就算現(xiàn)在后悔也來得及啊，又沒有舉行婚禮，憑姐姐的樣貌和職業(yè)，要找個有錢人其實不難?！?br/>
    爸媽驚訝似的對視著看了一眼，爸爸皺眉想說什么，卻被媽媽用眼神止住了，無聲地將他拉進臥室里。

    我漠然地望著他們的背影。

    我想我的心是越來越硬了，我已經(jīng)變得沒有同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