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若沐在倫敦呆了三周。

    這三周里，安排弗蘭基的手術(shù)，幫助喬治雅彈壓蠢蠢欲動的各色暗流，代表盧西耶諾同弗蘭基簽訂非洲貨運(yùn)的密約，尹若沐忙得每天睡不足三四個小時——可也只能這樣，不然的話，秦豫手中的那束綠光、眼底的那抹澄碧，只會讓他越來越百爪撓心一般難受。

    他清楚地記得，那一日秦豫回頭向他凝視的時候，不知何時開始阻塞在他心中的那一團(tuán)蓬亂麻線，忽然便開始緩緩轉(zhuǎn)動開來?；秀敝?，有一段繩頭倏忽而現(xiàn)，可也就是倏忽之中，又消隱得無影無蹤。他想要回去，回到紐約去，抓出那段繩頭，扯開來一了百了——就算不知道繩子的那一端究竟拴著什么。

    也許他是知道的。

    然而，他總也忘不了喬治雅見到自己灰色雙眸時候的駭然。而以羅摩·斯圖亞特而非尹若沐的身份在倫敦生活了不到三周，他也前所未有地意識到，斯圖亞特這個家名，早已在自己身上烙下不可磨滅的刻痕。他雖不在乎這個家名能給他帶來的榮耀，但他卻無法回避這個家名給他帶來的責(zé)任。

    于是，他一再告誡自己，若是給不了承諾，就永遠(yuǎn)別貿(mào)然走出第一步。

    可一個人的心要去哪里，卻哪里是理智控制得了的？于是，尹若沐的百爪撓心，在他的飛機(jī)抵達(dá)紐約肯尼迪機(jī)場時候，達(dá)到了最頂峰。那時候暴風(fēng)雨還未散去，飛機(jī)在風(fēng)中忽上忽下地久久盤旋，卻遲遲無法降落。和他同機(jī)返回的腦外科醫(yī)師寧扶桑拉上眼罩，調(diào)低了座椅靠背閉目養(yǎng)神，留下尹若沐一個人隔著舷窗，瞅著腳底下康尼島那緩緩轉(zhuǎn)動的摩天輪，心思百結(jié)而無處宣泄。

    正在他揉著太陽穴的當(dāng)口，寧扶桑忽然轉(zhuǎn)過頭來，向他開口，“你消停一會兒好不好？我下飛機(jī)還有一臺手術(shù)要做，需要安靜?！?br/>
    “——我怎么不消停了？”尹若沐莫名其妙地瞅她。

    寧扶桑也不摘眼罩，只是伸手，在兩人座位之間走廊的空處比劃了兩下，

    “一大團(tuán)郁結(jié)凝聚在這里，壓得人喘不過氣來，煩得很。趕快拿走，去去。”寧扶桑揮手，把“郁結(jié)之氣”往尹若沐那邊趕。

    “好好一個醫(yī)生，怎的忽然變作了氣功大師？”尹若沐嘲諷。

    “你還有臉說？好好一個將軍公子，怎的就做了黑道律師？好在你有點(diǎn)腦子，沒和喬治雅那小姑娘掰扯不清，不然傳揚(yáng)了出去，這是能讓斯圖亞特將軍被彈劾的罪名。若是將軍因此被召回本土，那你便是整個非洲的罪人?！睂幏錾＠^續(xù)閉著眼向尹若沐的方向趕“氣”。

    “你以為我不知道么?！币翥鍧坏?。

    寧扶桑忽然推開眼罩，側(cè)頭向他看過去。

    腦科醫(yī)生寧扶桑是斯圖亞特夫婦舊友的女兒，同尹若沐幾乎從出生便相識，因而也是知道他身份的極少幾人之一。此時寧扶桑瞅瞅尹若沐，瞅瞅舷窗之外的康尼島，接著伸手抓一把“氣”放在鼻端嗅嗅，

    “哈，原來小少爺是得了相思??？心上人在紐約？”

    尹若沐忽沖她白森森地笑道，“對，我心里只愛安德烈。”

    寧扶桑不由大笑，“不過說真的，羅摩——”

    而正在這時，飛機(jī)又是連續(xù)好幾次的巨大顛簸，饒是尹若沐與寧扶桑這樣的飛行?？?，都開始有了暈機(jī)的跡象。于是兩人只好停了說話，各自閉目等待風(fēng)暴平息。

    而到了機(jī)場，早有醫(yī)院的專車來接寧扶桑，而尹若沐則從車庫開出自己的泰斯拉，幾乎是下意識地便直奔康尼島而去。

    而從掀開馬戲團(tuán)大帳的簾幕，瞅見秦豫那陽光輝映之下的面容那一刻開始，尹若沐心中的那個線團(tuán)，又忽地骨碌碌轉(zhuǎn)動起來。接著，一截線頭嘭地跳了出來，扭來扭去地招引尹若沐去扯。

    一邊怔怔看著秦豫，尹若沐一邊心緒煩亂地想：這下可壞了，真壞了。

    秦豫向他輕輕招手，而尹若沐就如被線牽住了一般，乖乖走到秦豫身邊坐下。

    此時東尼·博納羅已不知何時離去。秦豫側(cè)頭看看他，發(fā)現(xiàn)他面容略見蒼白清減，眼底也隱隱顯出幾道青色的血管。

    秦豫拿過爆米花，遞到尹若沐面前，

    “尹先生此次，必定受了不少辛苦?！?br/>
    “做好本職工作而已，談不上辛苦?！币翥宄詭最w爆米花，終于讓心中那個線團(tuán)變得模糊了些許。

    秦豫忽然一笑，“前一日我和圣克萊爾閑聊，圣克萊爾說啊，尹先生居然能在三個禮拜之內(nèi)就同喬治雅談成這單生意，必定是為之犧牲了色相?！?br/>
    尹若沐大笑，“那秦小姐怎么看？”

    秦豫看著他搖頭，“臉色蒼白，腳步虛浮，圣克萊爾只怕沒有說錯?！?br/>
    “被秦小姐嫌棄啦。”尹若沐自怨自艾。

    “嫌棄倒是不嫌棄。只是尹先生做出如此大的犧牲，我盧西耶諾家不知該如何報償才好?！鼻卦ヮH為煩惱地?fù)蠐项^。

    尹若沐一哂，一句玩笑話幾乎沖口而出，可話到嘴邊時，卻因為實(shí)在太過輕薄，而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吃頓好飯就好。倫敦的黑暗料理太折磨人。”

    “沒問題，我請尹先生吃川菜——哎哎？你還真犧牲了色相??？”秦豫不由得拍了尹若沐的胳膊一下。

    尹若沐搖頭，“喬治雅小姐視我洪水猛獸般避之不及，哪里有我獻(xiàn)殷勤的機(jī)會?！薄@話倒不是騙人。

    秦豫并沒多問，因為她早已料到，能夠讓喬治雅如此輕易便打消了做軍火生意的念頭，原因怕是只有一個——尹若沐向她透露了自己的真實(shí)身份。如此說來，這朵英倫玫瑰，倒果真是個至情至性之人。

    “那么無論如何，我還是請尹先生吃個飯，來慶祝尹先生排除萬難、貞操得保吧?！鼻卦フ酒鹕?。

    “榮幸之至?！币翥逡舱酒饋?，沖著舞臺上的獅子揮揮手。

    獅子快樂地吼叫著，連跳了三個火圈。

    而就在這時，秦豫手機(jī)屏幕忽然亮起。低頭看看手機(jī)，秦豫搖搖頭，向尹若沐說道，

    “想要為尹先生慶功的，怎會只有我一個人?！?br/>
    尹若沐和秦豫驅(qū)車來到佩卓希諾廣場一側(cè)的意大利小餐館時，正好是傍晚時分。

    吸取了之前的教訓(xùn)，盧西耶諾將“今日休息”的牌子掛在餐館門前，才終于阻止了從machine-ashable女裝旗艦店涌來用餐的人群。

    小餐館靠窗一側(cè)的四人桌從來都是靜謐舒適、風(fēng)景獨(dú)好。今日沒了旁的客人，再換上雪白桌布，又平添了幾分正式的氣氛。阿瑟托·盧西耶諾同圣克萊爾已經(jīng)就坐，見秦豫和尹若沐到來，又雙雙起身，各自問候寒暄。秦豫好幾天沒見盧西耶諾，此時更是親熱，一定要坐在舅舅的身邊，于是尹若沐便坐在了盧西耶諾對面，他旁邊的圣克萊爾與秦豫對坐。

    見證了弗蘭基家族浴火重生的尹若沐，一邊吃著自己的素千層面，一邊講述喬治雅如何用環(huán)環(huán)相扣的煙幕彈掩蓋弗蘭基重病的消息，弗蘭基又如何利用自己的暴病來試探人心、掃除異己的種種。尹若沐本是巧舌如簧的辯護(hù)律師，又親身經(jīng)歷了事情的全過程，因此把故事講得精彩絕倫，聽得盧西耶諾等三人幾乎忘了吃飯。

    待到故事終了，盧西耶諾不由得感慨，“還好有尹律師助我們同弗蘭基達(dá)成合作，不然若是倫敦同博納羅聯(lián)手甚至聯(lián)姻，我們盧西耶諾家族只怕要被擠兌得難有立足之地了?！?br/>
    聽盧西耶諾說到“聯(lián)姻”，秦豫忽然想到，今天下午在康尼島時候，她竟不知東尼-博納羅是什么時候離開的，真真是失禮至極。

    而圣克萊爾卻不在乎這些?！跋乳_瓶香檳再說?！彼嶙h。

    正對著門口吧臺的秦豫探頭去叫侍者，卻發(fā)現(xiàn)整整一座餐廳，不知什么時候開始，變得空無一人。

    秦豫忽然覺得毛骨悚然。

    也就在此時，從里面反鎖的餐廳大門，隨著一聲巨響，忽然洞開。

    可不待秦豫反應(yīng)過來，她卻已被身旁的盧西耶諾大力推倒在地上。

    緊接著，盧西耶諾站起身來，一把便將桌子一推一掀，將對面的尹若沐與圣克萊爾也帶倒在地。

    “都別起來。”盧西耶諾厲聲向三人喝道。

    可他的語聲還沒傳到秦豫耳際，卻已被呼嘯的子彈鳴響所掩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