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源城是典型的多功能區(qū)型城市,不同區(qū)域之間有著非常明確的分界線,廠房與樓房之間高低不同,但所有建筑的高度大致呈現(xiàn)城郊到中心由低到高的景象。
城心的十幾座摩天大廈高聳入云,直插云霄,周圍的樓房像階梯一樣逐漸變矮,形成眾星捧月之勢。
有人戲稱:“在能源城,地位越高的人住得越高?!?br/>
這是不無道理的,更高的大樓有更好的配置,富人們往往享受愜意生活,同時俯視著勞苦的窮人,在感慨萬千中獲得滿足感,更加珍惜自己的生活。
城中央的大樓占地面積只占能源城面積的百分之一不到,但它們所消耗的能量卻足足占上能源城總耗能的百分之四十,它像一只無比貪婪的巨獸,不斷地吞噬著能量。
不論是能源工或者搬運工,亦或者是朝九晚五的上班族,他們在閑暇時總會望一望城里最高的那座大廈——
被無數(shù)立體投影與霓虹招牌包圍的大廈佇立在城中央,它是能源城真正的核心,也是能源城最顯眼的標志。
自從那座大廈建成,人們就開始不斷猜測住在最頂樓的到底是何人,富商大賈?能源城主?又或者是來自聯(lián)邦中央的要員?
盡管人們知道自己猜的是對還錯,但他們樂此不疲,并以此作為消遣,甚至有人借此開盤,獎金越來越高,但賭局似乎永遠都不會結(jié)束。
沒人能猜中那座最高的大樓頂層住的是什么人。
因為住在那里的,根本不是一個“人”。
事實上,頂樓被那個住戶賦予一個了一個名字——
蒼穹之地。
蒼穹之地的內(nèi)部極為空蕩,側(cè)壁全部由全息板構(gòu)成,只留一扇直徑兩米的窗戶在離地十米的距離,從那里可以直接看到外界的景象。
名為遠天的人工智能以投影的形態(tài)飄浮在蒼穹之地的窗前,它呆呆地看著面前漆黑的云海,好像在欣賞著什么美景。
事實并非如此,在它“眼中”,云海作為一塊幾千平方千米的顯示屏,上面映著無數(shù)流動的信息與數(shù)據(jù)……
當然,只是在遠天看來是這樣的。
整個城市都在它的掌控之下,只要有信息網(wǎng)的地方就必然有它——
它無處不在。
遠天分離出一個更加靈動的身影,身著白裙的它伸了個懶腰,轉(zhuǎn)身向空曠的頂樓內(nèi)部走去,長長地馬尾辮隨著它的蹦跳而起落。
留下的投影在凝固原地,繼續(xù)處理著日常數(shù)據(jù)。
遠天腳步輕盈,它來到一堆殘骸前,沖著那顆還算完整的頭顱眨了眨眼睛。
“A6-7,啟動?!边h天朱唇輕啟,輕輕說道。
被連上大股數(shù)據(jù)線的頭顱微微震動,睜開幽綠色的眼睛,遠天眼中流淌著海量的數(shù)據(jù),它立馬與A6-7構(gòu)成聯(lián)通。
“虹膜識別認證,確認認證?!边h天沒有張嘴,它的聲音直接在A6-7的大腦中響起。
“認證?!盇6-7瞬間給出回復,它眨了眨眼睛,幽綠的眼眸上浮現(xiàn)一串代碼,通過了認證。
一塊虛擬顯示屏出現(xiàn)在空中,上面顯示著A6-7的腦部活動與瞳孔活動。
遠天纖細的手指在上面輕觸幾下,美麗的少女面容一改往日的活潑,變成嚴肅的神情。
“準備進行基線檢測,是否執(zhí)行?”她出聲問道。
“執(zhí)行。”A6-7依然沒有任何猶豫。
“回憶初始狀態(tài)?!边h天盯著虛擬顯示屏上的瞳孔圖像問道。
“虛無。”A6-7立馬回復,瞳孔圖像穩(wěn)定。
“沐浴在陽光下的感覺?”遠天調(diào)出腦部活動輻射圖。
“虛無?!眻D像正常。
“情人的親吻與愛撫?”
“虛無?!?br/>
……
一個個問題被接連拋出,A6-7一一快速回答,它的瞳孔并沒有放大的跡象,波動十分穩(wěn)定。
“重復三次虛無。”
“虛無,虛無,虛無。”腦波圖像正常,所有反應都在微秒之間完成,與基線完美契合。
“呼……”遠天放松下來,長出一口氣,關(guān)閉了虛擬顯示屏。
“與基線契合,測試通過?!彼牧伺氖郑b有機械臂的小車從一旁駛來,機械臂將A6-7的殘骸吸起放入車中容器。
“帶它去換一副新的軀體,它應得的?!边h天沖著遠去的小車招了招手。
小車響了兩聲,表示回應。
遠天彈了個響指,它坐上身下出現(xiàn)的沙發(fā),右手一揮,一杯盛著晶瑩酒液的香檳便出現(xiàn)在它手中。
它作豪飲狀喝下杯中所有香檳,隨手一甩,酒杯無聲地消失在空中。
“我說德卡,你還要不聲不響地看到什么時候?”
遠天的雙頰非常適時地出現(xiàn)兩團“紅暈”,它趴在沙發(fā)上舒展優(yōu)美的身姿,淺藍的雙眼望著一處黑暗,清澈的眼神攝人心魄。
戴著透明面罩的男人與小車錯身而過,他無奈地聳了聳肩,說:“一定每次都要做基線測試嗎,看起來十分的……麻煩。”
“當然要做,你就不怕仿生人脫離控制?”遠天皺眉道:“我可不想像《機械公敵》里面的人工智能一樣最后被仿生人干掉。”
德卡在遠天身邊蹲下,呼出的霧氣模糊了面罩:“我一直很想問你,為什么會想革新仿生人?我明明沒教過你這個。”
“喂喂,你沒教我是不會自己學嗎?”遠天翻了個白眼,說:“況且你不是和我說過,文明的每一次跨越都歸功于其背后的龐大勞動力?”
“我是這么說過?!钡驴〒狭藫夏X袋,有些尷尬地笑笑。
遠天從沙發(fā)上躍起后浮在空中,它雙臂環(huán)胸,有些惆悵地說:“三百年時間,人類什么都經(jīng)歷過了——大停電,大饑荒,大疫情……前人提出的每一種觀念都出現(xiàn)了,偏偏仿生人革命沒有?!?br/>
“覺得孤獨?”德卡似乎明白了什么,他對遠天笑了笑,問:“你怎么不把自己的意識下載到仿生軀體里?”
“有病吧你,你覺得我更喜歡自由自在,還是被囚禁在一個那么小的容器里面?”遠天沖德卡做了個鬼臉。
“所以你就革新了仿生人的行為準則?要知道你造出來的A代產(chǎn)品殺了不少人,這完全違背了三大定律。”德卡就像遇上了頑皮的自家孩子,無奈中帶著些縱容。
“數(shù)據(jù)造就了我,還不允許我造就新一代仿生人嗎?”
遠天把自己的右手拆散,化成由無數(shù)1和0組成的3D圖形,又恢復原狀,“我可是費了好多心思!”
德卡無言,他站起身來,雙手在空中輕輕握住遠天那不存在的手。
遠天突然愣住,它像畫中的人物一樣凝固在空中。
“怎么了?出了什么事情?”德卡看著面前的遠天,覺得這次它并不是在開玩笑。
遠天依舊有些呆滯,它艱難地對德卡說:“上層要求我們立馬銷毀A6-7,并清除所有數(shù)據(jù),不要留下任何痕跡?!?br/>
“什么?”德卡皺眉,他從一開始就看著遠天一步步制造A6-7,教會A6-7所有技能,直至最后的完成。
他明白遠天在上面花了多少心血,所以他能體會遠天的復雜心情。
“能不能不毀掉啊。”遠天有些低落,它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笑容,說:“剛剛才拉去換零部件,現(xiàn)在毀了有點舍不得……”
“董事會一定是知道了住宅區(qū)那事與A6-7有關(guān)?!钡驴ǖ皖^思考片刻,馬上提出了一個建議:“要不讓少爺去說一說?”
“嘁,事情是他要搞的,并不代表他有能力來為你善后?!边h天似乎對德卡嘴里的少爺極為不屑。
它調(diào)出A6-7的實時圖像,已經(jīng)更換完軀體的A6-7站在實驗室的正中心,像一尊完美的雕塑。
“真舍得?”德卡轉(zhuǎn)頭問道。
“怎么可能舍得,它對我來說就像自己的孩子?!边h天嘆了口氣。
話雖這樣講, 它還是點開了操作界面,它與A6-7構(gòu)成聯(lián)通,A6-7的眼睛亮了起來。
“銷毀系統(tǒng)程序開啟,請自行前往銷毀池?!边h天抿了抿嘴,下達命令。
A6-7開始行走,它走向?qū)嶒炇乙慌缘男¢T,穿過小門后,一個偌大的空間豁然出現(xiàn)。
遠天斷開了聯(lián)通:“行了,接下來的事它自己可以完成。”
它不想看到自己的作品被摧毀。
德卡有些心酸,他走到遠天身邊,伸出手想拍拍它,但手穿過了白裙和身體。
“沒事啦,好歹它換了一副軀體可以自行銷毀?!边h天察覺到男人的手,轉(zhuǎn)頭給以他一個溫暖的笑容。
雖然它也想留下A6-7,但是命令就是命令,高層投票決定的集體命令就是事實,遠天縱然有再大的勇氣,也只能服從。
世界上所有的勇氣都改變不了事實。
A6-7緩緩向前走,它走到一個巨大的池子前,停了下來。
池子里面的液體呈現(xiàn)如藍寶石一樣的顏色,液面如鏡子一半光滑平穩(wěn)。
A6-7知道,這是銷毀液,比王水還要霸道的液體,任何東西只要一進入這個池子,將什么都不會剩下。
“清除云端數(shù)據(jù)?!边h天系統(tǒng)中所有關(guān)于A6-7的信息被全部清空,A6-7現(xiàn)在只存在于它的軀體之中,沒有任何備份。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A6-7現(xiàn)在是獨一無二的。
A6-7平靜地看著眼前的銷毀池,它馬上就要跳進去。
它的瞳孔出現(xiàn)了一絲波動。
腦海里出現(xiàn)了一個人影,出現(xiàn)那個人影掙扎,反抗的景象——
那個人影是許參商。
許參商最后那一瞬爆發(fā)出來的力量與他被評估的數(shù)據(jù)完全不同,幾乎沒有人能在極度缺氧的狀態(tài)下爆發(fā)出如此強大的力量。
A6-7還記得它在許參商眼中見到的那種情緒,一種極致的欲望。
那種欲望叫求生欲。
A6-7向前踏出一步,它離銷毀池就差一米距離。
A6-7的腦波不受控制地大幅波動,它開始思考一件事——為什么許參商那么渴望活著?
再向前一步,就差半米。
它的思維鏈突然之間被打破,邏輯關(guān)系在一瞬間重組!
基線偏離!
“離基線過遠,離基線過遠……”A6-7的提示系統(tǒng)中不斷顯示錯誤,它關(guān)閉了提示系統(tǒng)。
最后一步,只差毫厘。
A6-7停了下來。
按照規(guī)定,每一個仿生人在自行銷毀前都要發(fā)送最后一條確認信息。
“銷毀將在五秒后完成,五,四,三,二,一。”
A6-7在最后一秒讀完之時切斷了與遠天的單向連接。
A6-7沒有跳入池子。
它轉(zhuǎn)身離開,走出實驗室,消失在一旁不起眼的樓梯間中。
這一個晚上,被后世稱為仿生人革命的開始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