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滿是李氏給她取的小字。
她還在襁褓中時,就定下了這個小字。
原本姑娘家是不急著取小字的,可趙筠元出生的那幾年,陳國幾乎沒有太平的時候,除卻和北岐的戰(zhàn)爭連年不休,還有東西兩邊的蠻夷部落多次來犯。
趙將軍一年到頭東奔西跑,少有能留在家中的時候。
趙筠元生下來還沒幾日,邊境又起了戰(zhàn)事,趙將軍剛換上戰(zhàn)甲還沒走出府門,李氏就抱著孩子追了過來。
開口沒說別的,只說下回再見面就不知道是什么時候的事情了,讓趙將軍給剛出生的孩子取個小字。
趙將軍是個粗人,只知道行軍打仗,連大字也識不得幾個,所以李氏讓他取小字實在是有些為難他了,他搓著手糾結(jié)了好一會,才有幾分不確定道:“不如喚做元元?”
見李氏臉色并不好看,趙將軍又絞盡腦汁想了想才道:“或者叫圓圓如何?”
說著,他又解釋道:“女孩子嘛,就該吃得圓滾滾才好,才有福氣?!?br/>
李氏忍無可忍的打斷他的話,“哪里當有爹的這樣給孩子取名的!”
彼時陳國女子崇尚身量纖細,姿態(tài)窈窕,趙將軍這話說得確實不太中聽,不怪李氏不高興。
外間副將進來催促,說將士們在候著,李氏無法,思忖片刻道:“孩子小字取作小滿吧,圓滿圓滿,家也好,國也好,終歸只是求個圓滿?!?br/>
趙將軍心中記掛著戰(zhàn)事,只囫圇應著,“就依夫人的?!?br/>
李氏知道他心里想著什么,也沒再阻攔,只叮囑了幾句,等臨出門的時候,又道:“將軍一定要平安回來,我和小滿都在家中等你。”
趙將軍笑著應下,接著利索的上了戰(zhàn)馬,在一眾將士的跟隨下遠去。
趙筠元很少在旁人面前提過這個小字,知曉這個名字的除卻陳俞之外便是一貫與李氏交好的孟皇后了,究其原因,不過是因為趙小滿便是趙筠元在現(xiàn)實世界中的名字,每回聽別人這樣叫她,她總有種古怪的感覺。
就仿佛已經(jīng)分不清現(xiàn)實世界和這個虛擬的小說世界了一樣。
譬如此刻,陳俞喚她小滿,趙筠元便下意識的愣了神,等回過神,就已經(jīng)瞧見陳俞正用一只手支撐著艱難起身。
趙筠元連忙攙扶他坐定,又給他拿了水和干糧。
陳俞喝了水,干澀的嗓子終于稍微緩過來一些,他的目光直直的落在了趙筠元的身上,“小滿,你怎么來了。”
他向來聰明,恐怕剛睜開眼,就已經(jīng)瞧出來他們身處何處了。
趙筠元一邊伸手替他替換腿上的傷藥,一邊與他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說清。
對于她是如何連日不歇爬上薩陽雪山的,趙筠元雖然只是一句話帶過,可陳俞心里卻明白她為了找到自己,這兩日應當接近不眠不休,心中不免愧疚。
他下意識低下頭,聲音艱澀道:“小滿,你跟在我身邊受苦了,等我回了陳國……”
趙筠元給她包扎的手一頓,就聽他聲音漸漸小了下去,他的頭也低得很低,最后那句話趙筠元幾乎要聽不清。
他說的是,“還能回得去嗎?”
剛剛被送來北岐的時候,陳俞也曾堅定以為他很快就能回去。
他是陳國的太子殿下,在被送來北岐之前一直都是人人景仰的存在,陳國永遠不可能舍棄他。
可到了北岐,日復一日的等待與折磨,終究讓他生出了動搖。
畢竟已經(jīng)四年了。
這四年的每一日,他都過得無比痛苦,也越發(fā)懷疑,懷疑故國早就將他遺忘。
“能。”趙筠元卻在這時候握住了他的手,毫不遲疑道:“殿下,我們一定能回去的?!?br/>
趙筠元不記得小說劇情中的陳俞是在第幾年回到陳國的,但她知道,陳俞肯定會被接回陳國,而且還會成為陳國君主。
掌心的暖意仿佛融化了他指尖的冰霜,他愣愣的抬起頭來,撞見她眸中的堅定,片刻后,他控制不住拉著趙筠元的手將她帶入懷中,“對,一定會回去的?!?br/>
這時的趙筠元只顧著安撫陳俞,卻沒有瞧見他斂在眼底的狠戾。
***
他們就這樣一路歇歇走走,是在又過了五日,也就是十二月二十一這天方才回到了北岐皇宮。
賞春日正是十二月二十日。
也就是說陳俞雖然將冰川雪蓮帶了回來,可卻沒來得及趕在賞春日之前交到賀宛手中。
原本,賀宛也并沒有多么看重那冰川雪蓮,她本就貴為公主,每年賞春日能拿出來的奇異花卉都是難得一見的稀罕物,她讓陳俞孤身一人攀上雪山去采摘雪蓮,無非是閑來無事,又想出一個折磨人的新法子罷了。
可昨日的賞春日,賀宛卻實實在在的丟了臉。
她帶去的賞春日的花是一株開得正好的墨色牡丹,北岐并非是個適合牡丹這種嬌貴花卉生長的地方,甚至連尋常牡丹在這兒都是難得一見的,可賀宛帶去的還是一株異色牡丹,其珍貴程度自是不必多說。
所以賀宛方才吩咐底下人將這牡丹搬上來,便惹得眾人嘖嘖稱奇,賀宛聽著那些夸贊之言,面上雖然不顯,心里卻很是得意。
可等賞春日近了尾聲,她要將這株墨色牡丹送給賀瀾時,卻被他搖頭拒絕,“阿宛,這牡丹原本就是珍稀難得的花卉,異色牡丹便更是難得,兄長并非鐘愛此道之人,贈予我,卻是浪費了。”
賀宛聽了賀瀾的話,臉色雖然不好看,可還能勉強忍著。
只是后邊卻見有人給賀瀾送上了一株冰川雪蓮,而賀瀾還當眾收下了那株冰川雪蓮,說這雪蓮是難得的治傷良藥,說那女子有心。
這般舉動自然無異于是當眾打了賀宛的臉。
賀宛當著賀瀾的面,不好當面發(fā)作,只能等回了宮之后再去找那給賀瀾送上冰川雪蓮女子的麻煩。
那女子不過是一個尋常婢女,按理來說賀宛想要處置那女子就如同捏死一只螞蟻一般簡單,可她派去的人還沒出了宮門,就被王后的人截住。
王后還因為這事狠狠將她斥責了一番。
原本王后的那些話她是聽不進去的,可王后大約也知曉她的性子,便開口道:“你若是還在乎你兄長是如何看待你的,就最好不要在這事上邊犯糊涂?!?br/>
王后見她神色變了變,知道自己的話戳中了她的內(nèi)心,便又接著道:“那婢女當眾給瀾兒送來親自采摘的冰川雪蓮,誰人都知這事駁了你的面子,若是在這當口那婢女出了事,瀾兒怎會不知這事與你有關(guān),你也知道你兄長的性子,到時候怕是要與你生氣?!?br/>
賀宛說不出反駁的話來,也確實不敢再因為這事再去找那婢女的麻煩。
可她心里憋著一團火,總是要找個口子發(fā)泄的。
而這時候她剛好聽辛蘭稟報,說陳俞回來了,一聽到這消息,賀宛滿腹的怒火一下子就有了發(fā)泄處。
她順理成章的將所有的一切都歸結(jié)到了陳俞身上。
若是這小啞巴能中用一些,能早些將冰川雪蓮帶回來,那給兄長送上冰川雪蓮的人就會是自己,哪里還能輪到那個小婢女?
想到這些,她心頭的火氣越燒越旺,冷著臉大步踏出了漪芳殿。
***
趙筠元從那老太醫(yī)那兒取了藥回來時,沉春殿已是一片狼籍。
陳俞被賀宛帶來的人制住,身上裂開的傷口滲出來的血已經(jīng)將他身上那件薄薄的里衣染紅,賀宛就站在他的面前,腳下是那株已經(jīng)被碾碎的冰川雪蓮。
趙筠元心里一慌,連忙將好不容易求來的藥藏進衣袖里,卻不想還是被賀宛身邊的辛月瞧見,她快步走上前拽住趙筠元的袖子,質(zhì)問道:“你往袖子里藏什么呢?”
聽到聲響,賀宛皺眉看向二人,辛月連忙低頭解釋道:“奴婢方才瞧見趙姑娘往袖子里藏東西?!?br/>
賀宛聞言眼睛微微瞇起,一步步往趙筠元的方向走來。
趙筠元捏緊了衣袖里那包藥,腦子里急切想著該如何破解當下局面。
顯然,賀宛若是有心要搜,她藏在袖子里的這包傷藥定然是躲不過去,與其如此,不如……
趙筠元咬緊牙關(guān),主動將那包藥拿了出來道:“帝姬,這只是給太子殿下用的傷藥?!?br/>
賀宛的目光落在那包傷藥上,而后冷笑,“你難道不知本宮一早就下了命令,宮中醫(yī)室若沒有本宮命令一律不得給這陳國太子治傷,不知你手中這傷藥是從何而來?”
趙筠元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是俯首叩頭道:“帝姬您是知道的,太子殿下本就傷了腿,又因為您的命令孤身去了一趟薩陽雪山,如今身子羸弱,他要是真的出了什么事……”
“行了!”她的話還不曾說完就被賀宛不耐煩的打斷,她正欲發(fā)火,卻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左右盯著趙筠元瞧了瞧,“你說的有道理,陳國太子不能死?!?br/>
“可是你呢?”
“你不過是伺候陳國太子的婢子而已,你死了,應當根本就無人會在乎吧?”
趙筠元對上賀宛的目光,片刻后她輕輕嘆了口氣,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