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婉瑩在老舊的車站大廳來來回回找遍每個角落，依舊沒有看到郭倩倩的影子。照理說戴望山是很容易被認(rèn)出來的，可這里人擠人物挨物，到處都是灰撲撲的，即使闖進(jìn)來一個穿紅裙子紅皮鞋的女孩兒，也會瞬間被這背井離鄉(xiāng)顛沛流離的羈旅之思奔波之愁湮沒了。
“找到了嗎？”郭珉從另一個邊一路擠過來，脖子上背上汗津津濕了一大片。
“沒，你呢？”
“也沒有。”
“有沒有可能坐飛機去？”
“不會的。倩倩和我說過，戴望山要帶她去看真正的鐵軌，去看海，看海邊的花?！?br/>
總覺得今天車站里的人格外多。玻璃里映出一張張迷茫和麻木的人臉，高一良坐在車窗前想，端午節(jié)已經(jīng)過了，中秋未到，這些人急著去哪里呢？別人去哪兒不得而知，他只知道自己前往的是回不去的故鄉(xiāng)。
本想把手頭大觀集團(tuán)的外快做完再動身的?？蓮拇笥^回來后，他提起筆來已落不了字了。敏之和郁城到底是什么關(guān)系？老師讓敏之來京都的真正目的是什么？思永的學(xué)費，梁州的房貸，美伊的藥錢……他也不知道為什么這幾年來他怎么變得如此忙碌，他不缺錢，但一年里有大半年是在為錢奔波發(fā)愁。錢哪里有掙夠的時候呢？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走來一對年青的男女，男的高胖，女的高瘦，化了妝，年紀(jì)比敏之小一些。他們在他不遠(yuǎn)處坐下。一股香水味隨之而來，芳香下墊著一點咸味，讓高一良回憶起赤海的沙灘。記得多年前黃美伊的聘禮中有一對兩斤重的黃魚干，黃美伊嫌有腳臭味，吃不慣，拿去喂了學(xué)校里的流浪狗。那時候他還沒評職稱，住在沒有衛(wèi)生間的宿舍樓里。
來了一個抱著孩子的婦女坐在他對面。
“嗚——”火車開動了。除了西北地區(qū)和梁州，全國各州都已經(jīng)通了動車。西北高寒，梁州則是因為路線遲遲無法動工。無論是那條路，都必須以破壞文物古跡為代價。文物局、林業(yè)局、文化局，環(huán)保局，甚至連公安局都有人跳出來反對。哦，對了，梁州人，網(wǎng)絡(luò)上連續(xù)七年被評為“最排外的本地人”，甚至被京都日報點名批評。然而，也是梁州人，連續(xù)八年被評為“最美家鄉(xiāng)人”，梁州人重情重義，出梁州，不忘梁州。
他高一良離開梁州二十五年他從未敢忘記梁州，忘記望里。
火車抵達(dá)第一站的時候，襁褓里的孩子醒了，哭得很大聲。那婦人先是拍著孩子哄，哄不好，只好撩起衣服給孩子喂奶。她頭上裹著頭巾，頭陷得很低。高一良假裝讀書擋住臉，他又想起了自己的兩個孩子。
他很少抱過孩子。怡青懷敏之的時候，他在金臺大學(xué)讀書；生下她時，他躲在深山里，后來又逃到了京都，從未見過她嬰兒的模樣。
黃美伊懷高思永的時候，他全程陪在身邊。那時恰巧裝修新房，他們寄住在岳父母家。思永出生前一天，他就請了假在醫(yī)院陪著。那陣子，醫(yī)生護(hù)士、岳父岳母、保姆、探望道賀的同事、朋友……每天進(jìn)出十好幾人，他常常被擠在病房里的衛(wèi)生間旁。好不容易都散了，他又被抓去出高考卷子，被關(guān)了兩個月，剛出來，馬不停蹄被派去日本訪問一年。回來后思永都滿地跑了。
高思永出生的時候，外公外婆早給小寶貝準(zhǔn)備好了金手鐲、金腳鐲、金項圈，夫妻倆的臥室里早早掛上了一盞蓮花童子燈，這叫“添燈”，寓意“添丁”。
第二天專門照顧月子的阿姨讓黃美伊抱著孩子躺床上，給母子倆蓋上一床八寶紋的被子，拉上窗簾，屋子正中央放了個銅盆，裝了半盆溫水。當(dāng)日來賀喜的都是親戚們，滿屋子里的人，坐的坐，站的站，柜子上，桌子上到處都放著大紅色的果籃，蘋果香蕉和楊桃，果香和奶香洋溢，每個人都覺得暖洋洋的。阿姨從美伊懷里接過孩子，岳母給女兒圍上頭巾。孩子被脫得精光洗了三遍，倒也乖，一直瞇著眼享受著，不哭也不鬧。他從阿姨手里接過孩子，在她的指導(dǎo)下給孩子穿好衣裳，又還給黃美伊。美伊把孩子的衣裳理了理，讓他更舒服些，再把孩子給岳母。岳母抱著孩子搖了搖，接著把他遞給岳父。就這樣，在一片輕柔的歡聲笑語中，孩子們被姑姑阿姨嬸嬸舅媽舅舅姑父姨父哥哥姐姐阿婆舅公阿太們傳遞著愛撫著呵護(hù)著。
健康聰明，吉祥如意，金榜題名，平安快樂，茁壯成長。大人們每說一句祝福語，就在銅盆里投擲一份禮物。有觀音玉佛牌，有銀麒麟項圈，有負(fù)屃的金印，翡翠的玉鐲子，還有金戒指銀戒指玉扳指……
等人走后，高一良把這些玩意兒拿起來看，規(guī)制都很小，但材料都是真的，做工很精細(xì)。更讓他驚訝的是，這些東西都顯得那么有靈氣，干凈，純潔，即使是象征著玉堂金富貴榮華的金印，因為縮小了幾號的緣故，也洗凈了銅臭和勢力氣，變得如此可愛漂亮。他想，孩子的力量實在是太不可思議了！他們在生命的初始竟有凈化天地的神力！
是的，自從高思永來到這個世界以后，他腐朽的一聲不也開始枯木逢春了嗎？評上了職稱，分到了房子，參加了訪問……名和錢，都慢慢來了。他幻想，以往的荒唐是不是可以到此結(jié)束了呢
怎么可能。
“一良？一良？”
“你是不是累了？”
“不累?？蕟?？要不要喝水？”
“不渴。來，你坐到這邊來，椅子涼，床上軟。“
是的，人散后，屋子里的暖也被帶走了。
“你們南方人也這樣嗎？給孩子慶生?！?br/>
“我，不知道?！?br/>
哦，她不該問這個的。高一良是孤兒。
“本來我們也早就不興這個的。我聽爸爸說，這邊孩子也就滿月的時候擺幾桌酒席就好了。但咱們思永不是大年初一生的嘛，爸爸去大觀找人算了命，算命的說，孩子的數(shù)是大吉，除了二十歲出頭小災(zāi)小難，醫(yī)生都是順?biāo)斓?。爸爸很高興，又說你最近在學(xué)校也穩(wěn)定下來了，媽媽的病也好轉(zhuǎn)了，都說寶寶是我們的大福星！我的小寶貝喲，你聽到了沒有，你是爸爸媽媽和姥姥姥爺?shù)母Ｐ?，小福星！”黃美伊用鼻尖去輕輕蹭兒子的額頭，她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爸爸還信這個嗎？”
“該信的時候就得信！對了，你們那邊有沒有什么習(xí)俗？你說出來，我們也照辦，總不能都按我們這邊來。爸爸那邊也很重要的，是不是呀，我的小寶貝？對了，滿月的時候，要不要請老師過來？如果你愿意的話，咱們也可以讓思永叫老師爺爺。”
“不，不用了。路太遠(yuǎn)，不為難他了?！备咭涣寄樕E變。
“怎么了？不舒服嗎？”
“沒事。你好好睡一覺。孩子昨晚吵了你一宿?！?br/>
高一良想了很久，他確實不知道望里鎮(zhèn)對孩子的出生有什么講究。他的敏之出生的第二天也是這樣被長輩們簇?fù)碇８Ｖ膯幔?br/>
怎么可能呢？
第二天，高一良拿著幾本書來到了醫(yī)院。黃美伊打開看，蠅頭小楷，是朱熹的《論語集注》。
“這是什么？”
“給孩子當(dāng)枕頭用?！?br/>
黃美伊把書拿起來放在鼻子下聞了聞，“是你抄的？”
“不是，是老師。”
“有什么含義？”
“讀書好?！?br/>
黃美伊噗嗤一聲笑了。我的傻老公喲！
但她還是用枕巾包了薄薄的一本墊在了孩子的腦袋下。就這樣，高思永睡了一個月的《論語集注》，睡成了個大平頭。為這事兒，后來上初中的他還和高一良大吵一架。
“丑死了！跟發(fā)育畸形似的！你還大學(xué)教授呢，老封建！”
那么敏之呢，她也是被祝福簇?fù)碇錾膯幔?br/>
高一良第一次見到自己的女兒，她已經(jīng)五歲了。
被關(guān)進(jìn)賓館出題前，他帶著《論語集注》回到了望里鎮(zhèn)。冷啊，二月的南方，濕冷噬咬著骨頭，離家四年，他已經(jīng)無法適應(yīng)這樣潮濕的天氣了。他從未像現(xiàn)在這樣思念過自己的女兒，就像他從未向現(xiàn)在這樣對華怡青感到愧疚過。
竹林，依舊的竹林。黑夜，依舊的黑夜。敲門，依舊的沉悶聲。
無人回應(yīng)。
門是虛掩著的。
燈火通明，葡萄藤上還返著青，水缸里是土黃色的殘荷。初春，蟲兒未醒，明月寂寂。
石桌旁坐著一個裹著鶴氅的婦人，站著一個穿著襖子，圍著圍巾的孩子。孩子還不夠高，腳下墊著塊大青石。石桌上有一個寬口的大銅盆，冒著白色的熱氣。
她們在拔雞毛。
他不敢認(rèn)。站在門口擋住了凄冷的北風(fēng)，站了許久。熱氣消散了，半睜著眼的公雞裸露著不白不黃的身體，雞皮上有凹凹凸凸的毛孔，雞爪子僵硬著指向他。他沒有說話，婦人和小孩兒也沒有說話。這一切都不像真的。
他在虛無中尋找陣響?；貞浉嬖V他那個婦人是他的第二位師母，她老了，老得很快。那個孩子呢？那個孩子是誰？他不知道。
他知道，他怎么可能不知道。他應(yīng)該知道。
一股血腥味飄來。生肉的味道，雞血的味道，雞屎的味道。一陣風(fēng)吹過，送來幾根橙紅色的雞毛，帶來竹葉的清香。
那孩子跳下青石，蹦蹦跳跳追逐著雞毛，跑過來了。
“小心，別摔著了?！睅熌傅闹形模褚活w一顆珍珠從嘴里蹦出來，古怪又努力。
雞毛沾在他衣角上。
“請問你找誰？我爺爺不在家。”
他流淚了。他依舊不知道這孩子是誰。他長得不像怡青，也不像怡棠，至于高一良，他早已將自己可憎的模樣永遠(yuǎn)地從記憶里剔除。
她是誰？
他是誰？
“陸英！”美智子“噌”地站了起來，濕漉漉地雞毛沾了她一身。
“你，你回來了！”她說的是日語。
“我回來了。”
美智子手忙腳亂地把高一良接進(jìn)花廳。爐子不知什么時候滅了，她用火鉗捅了幾次，剛冒出了點兒火星，又熄滅了。她今天夠忙了，為什么學(xué)生要在這個時候來呢？月仙今天回老家了，她的兒子逃學(xué)去山上放牛，騎在牛背上被牛甩下田埂，頭上縫了五針，她沖去醫(yī)院交錢，家里的活兒今天都由美智子來干。
花廳里比外面還冷。還是蠻蠻聰明，她倒了一杯茶潑在炭上，把火給熄了，又墊了兩塊抹布把爐子抬到了屋外，然后關(guān)上門，打開空調(diào)。
“呼——呼——”大空調(diào)發(fā)出兩聲沉重的喘息，花廳里一點一點地暖了起來，高一良凍僵的心也一點一點軟了下來。他手足無措坐沙發(fā)一角，因為緊張而全身顫抖。
這里什么也沒變，臥榻方桌觀音瓶，書架沙發(fā)西洋鐘。啊，西墻上的一幅畫被撤了，雪白的墻壁上留下一個黃漬，像一只飛蛾趴在上面冥思。地上有張紙，他趴下?lián)炱饋砜?，畫著一只大公雞，朱紅的雞冠，黃色的喙，杏紅的脖子靛藍(lán)的身子，烏黑的尾巴翹到天上去，兩只腳又粗又壯，不想雞爪，像鷹爪。左邊用毛筆工工整整寫著兩個字——“大吉”。
這是孩童的筆觸。孩子就坐在他旁邊的塌上，安靜地甩著小腿兒歪著頭看著自己。他慌亂地躲開了孩子的目光。手在顫抖，花廳里太吵了，有女人的歌聲，有男人披著外衣坐在沙發(fā)上抽煙，他說些什么，自己一個字也聽不懂，只覺得嘈嘈雜雜，暈暈乎乎，亂極了。
“你再等等，你老師七點鐘就回來了。”
“不，不，師母，我，我先走了。這是老師的書，請您代我還給他。”他放下書就往門外逃。
“不再等等嗎？見一面再走！“
“不，不，我，我……”
“再坐一會兒吧?！?br/>
“我沒臉再見老師！”
美智子把孩子摟在懷里，“今天是孩子生日！”
高一良的腳步頓住了。他的喉嚨被徹底堵住，扶著門框淚把頭深深埋進(jìn)臂膀，淚如雨下。我的孩子！我的孩子！這是我的孩子！
高思永的來臨激起他的父性，而今天他才遲遲將這份父性投射到女兒身上。他終于意識到孩子是何其無辜何其可憐，他終于得以直面自己的過錯和痛苦。這么多年來，他一直在逃避，逃避懲罰逃避追責(zé)逃避孩子，也在逃避命運，今日他能直面命運的鞭笞做一回真男人嗎？
想必還是不能。
君子坦蕩蕩，小人常戚戚。
“小名叫蠻蠻，大名叫敏之。對不起，跟了我們姓?！泵乐亲臃鏊匦禄氐交◤d，遞給他干凈柔軟的手帕，又倒了一杯熱茶讓他捧在手里。她是個善于寬慰人心的女人。
“應(yīng)該的?！备咭涣歼煅手f。
“奶奶?！蹦暧椎娜A敏之依偎在美智子的腿旁，用一雙好奇而澄澈的眼睛望著高一良。中年人突如其來的崩潰讓她感到害怕。
“蠻蠻，這是你——高叔叔?！泵乐亲影阉p輕往前推。
“高叔叔為你過生日來了?！泵乐亲訙厝岬貙λf。華敏之的臉上露出了喜悅的笑容，“真的？”第一次有家里以外的人給她過生日，她多么開心呀！那這個人也一定是她的家人吧！
“蠻蠻，叫叔叔，來，去你高叔叔那兒，陸英，來，好好看看她?！?br/>
他機械地回頭，師母生硬的國語好似有魔力，引導(dǎo)著他一步一步往回走。孩子笑了，啊，她笑起來的樣子，彎彎的眉眼，多么像怡青！我的女兒，我的孩子，爸爸曾經(jīng)拋棄你，我是多么多么地對不起你！他撲過去把孩子摟在懷里，摩挲著她的頭，模糊著淚眼貪婪地看著她，我的孩子，這是我的孩子！她出生時長什么樣子？餓了是誰給她喂奶？冷了是誰為她裁衣？哭了誰抱著她入睡？病了誰哄著她吃藥？學(xué)走路時摔過嗎？她問過自己的爸爸媽媽在哪里嗎？他越想越心痛，為什么自己覺悟地這么遲！
孩子的手上也套著銀鐲子，脖子上也戴著個紅繩穿著的玉牌。那是一個呵呵大笑的彌勒佛，比他在京都見過的任何一個佛牌都晶瑩無暇。脖子上有兩根紅線，還有一道護(hù)身符。他震驚地端詳著黃符，這疊法出自華怡棠之手。
“小的時候，老愛哭，不睡覺。要戴到六歲呢。道士說，上學(xué)了，就好了?！?br/>
往事千鈞重，巨石碾壓胸膛，他痛苦地松開了孩子的手。
美智子連忙抱過孩子，“你累了，休息一下，老師回來了，我叫你?！?br/>
“不，我不累?！?br/>
“她困了?！泵乐亲颖е⒆幼谂P榻上，輕輕拍著她的背，“睡一覺吧，等你們的老師回來了，我就把你們叫醒?！?br/>
孩子的眼皮果真越來越沉了，她摟著奶奶滿足地閉上眼睛，睡了過去。
高一良不敢看那孩子，只低著頭說，“師母，謝謝你！”
“謝什么。她是我們的小福星，是我們的小寶貝，我很開心?！?br/>
小福星，小寶貝，高思永；華敏之，小福星，小寶貝。他的良心受到了無數(shù)次劇烈的譴責(zé)。逃避得越久，這懲罰便越重。
花廳里又恢復(fù)了沉靜，溫暖里帶著冷清。高一良聞到了一些味道，檀香，墨香，暖香，還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像香皂味，又像樟腦丸的味道，是干凈的，但讓人想逃離。這味道不是從某個人身上傳出來的，而是源于整間屋子里的每一塊磚每一根梁——這叫老人氣。
美智子抱著孩子到里屋去睡，“學(xué)生，你不要走，我們需要你?！?/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