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拿出來的酒，蘇柯以前從未見過。

    酒色清澈如潭水，喝在口中先苦后甘，還有一絲很復(fù)雜的味道，如同人生百味。

    “這酒不錯?！庇谛⊥鯛攣碚f，這已經(jīng)是非常高的評價。

    少女喝下一杯，輕聲道：“酒是師父拿來的，我問過他，他說這酒沒有名字，是他一個朋友自己釀的?！?br/>
    如果此間是任何別的人相遇，都不會像現(xiàn)在這樣和諧。兩個偶然邂逅的陌生人，就像多年老友一般，坐在光線微弱的地下暗河邊，喝著酒聊著天，旁邊那頭雪豹在河中嬉戲，偶爾會轉(zhuǎn)過腦袋望向蘇柯，眼睛里有些迷茫。它不明白為什么這個很兇的陌生人，可以和主人如此融洽地相處。

    蘇柯其實是一個率性而為的人，因此遭遇過很多危險，幸好有老蘇這棵大樹在背后撐腰，他才沒有英年早逝。以前在上京，他會藐視權(quán)貴，也可能轉(zhuǎn)頭與哪家公子把酒言歡。他會憐惜窮苦百姓，但也會對路上遇見的難民視若無睹。因為這種很復(fù)雜的性格，他可以與任何一個陌生人成為朋友，比如面前的少女。也可能與對方成為敵人，比如東云宗的徐友漁。

    少女的想法更簡單，這片地下迷宮里從來只有她一個人，師父雖然會來，但每次都只待十天，而且很少與她閑聊，大部分時間都在給她講述外面的世界。看起來師父只是不想讓她變成一個真正的世外之人，將來有一天，或許會帶她離開此地，真正地生活在塵世中。

    一個隨性的人，和另外一個簡單的人，成為朋友好像是順理成章的事情。

    “你還記得以前的事情嗎？”蘇柯問道，如果少女連往昔的記憶都沒有，那就確實太可憐。

    然而少女有些疑惑地看著他，似乎不太理解為什么會有這個疑問，說道：“當(dāng)然記得，我在冰原上生活了幾年，然后才被師父帶到這里?！?br/>
    “冰原？”

    “對，我的族人都生活在那里，他們的日子充滿苦難，但沒有辦法，因為你們南邊的人都說我們是邪惡的一族，不允許我們南下，所以他們只能在冰原艱難度日。”

    “聽你這么一說，我好像有點(diǎn)印象?！?br/>
    蘇柯以前不知聽誰說過，在數(shù)百年前的北方，也就是如今大秦境內(nèi)的滄州一帶，生活著一個巨人族。這個族群里的男人身材高大，嗜血善戰(zhàn)，而且極為擅長馴服野獸，戰(zhàn)力極為強(qiáng)大。這些巨人生性殘暴，又拙于生存技能，所以頻繁劫掠普通百姓。那時候前朝還未覆滅，雖然已經(jīng)是搖搖欲墜，畢竟是百足之蟲，在經(jīng)歷無數(shù)次血腥的戰(zhàn)斗后，王朝軍隊終于將這些殘忍的巨人趕到了極其寒冷的北方冰原上。

    從那之后，巨人族再也沒有出現(xiàn)過，世人都以為他們在冰原上凍死消亡。

    “我想帶他們回到南方溫暖的地方，讓他們可以正常的生活。然而有件事很諷刺，同為一族的我，卻不能看見陽光，只能生活在陰冷黑暗的地方。”

    少女的聲音依舊平靜，但蘇柯很清楚，這種平靜下面隱藏的是什么。

    他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緩緩道：“你剛才所說的治病，就是指這個？”

    少女點(diǎn)點(diǎn)頭，道：“師父說這是因為我的身體里有種熱毒，只能用冰寒之氣壓制，不能被陽光照射，否則就會死。我身上的這副輕鎧是師父幫我打造的，可以吸納天地間的寒氣。這個地方的寒氣很充盈，和冰原上的氣息不同，這里的寒氣中藏著一縷極為精純的天地元?dú)猓軌蚋玫貛臀抑尾?，所以我在這里生活了十多年?！?br/>
    蘇柯環(huán)顧這片幽暗的小天地，心道這里是無量山祖師爺駕鶴西去的地方，當(dāng)然元?dú)獬溆?，說不定還有他老人家留下來的精純內(nèi)息。少女的師父眼光真不錯，膽子也不小，竟然能挑中這塊寶地。只是以宗主姐姐的境界，難道她發(fā)現(xiàn)不了空山這邊的異常？就算少女的師父境界同樣高深，可以藏匿氣息，這頭傻豹子的動靜可不小，多少也會有些狀況吧？而且空山被歷代宗主布下無數(shù)陣法禁制，她的師父是怎么進(jìn)來的？

    蘇柯想不明白，索性不再自尋煩惱。

    “那現(xiàn)在你的身體狀況如何？”他轉(zhuǎn)頭問道。

    少女凝眸望著面前的暗河，輕聲道：“體內(nèi)的熱毒減弱很多，師父說再有個一年半載，我就可以重見天日。他上次離開的時候，說是要幫我配一副藥引子，能徹底根除我體內(nèi)的熱毒，但他已經(jīng)半年多沒出現(xiàn)?！?br/>
    蘇柯勉強(qiáng)笑著，寬慰道：“放心，他一定會回來的，你的病也不會有事?！?br/>
    少女露出一抹淺淡的笑容，歪著頭看他，問道：“你是誰？”

    “我呀，很顯然，我不是一個普通人?！?br/>
    “剛才你說你是無量山的弟子……”

    “那只是我的某一個身份，我還有更厲害的身份，那就是如今大秦王朝唯一的世子！也就是我老爹不爭氣，要不然我很可能就是太子殿下，以后整個王朝都是我的，這天下也會是我的。”

    “我聽說過你?！?br/>
    蘇柯愣住了，自己的名頭這么響亮？連這個生活在地下世界的少女都耳濡目染？

    少女認(rèn)真地說道：“師父每次回來都會跟我講外面的事情，所以我知道大秦王朝很強(qiáng)大，很有可能一統(tǒng)天下。他說起過你的父親吳王，也評價過你?！?br/>
    蘇柯興致勃勃地問道：“哦？他怎么說的？”

    少女扳著手指頭說道：“他說你好吃懶做、性情頑劣、盛氣凌人、虎父犬子……”

    “好了，不用說了?！?br/>
    蘇柯微笑地看著少女，十分和藹地說著，然后聲音壓抑地問道：“你的師父厲害嗎？”

    少女道：“你是指打架？”

    蘇柯點(diǎn)點(diǎn)頭。

    少女思索片刻，認(rèn)真地道：“我打不過他，或者說，我根本沒法和他打?！?br/>
    蘇柯臉上的笑容紋絲不動，點(diǎn)頭道：“沒事了?！?br/>
    然而少女又說道：“不過師父最后說了一句話，他覺得你很聰明，如果肯將心思放在一件事上，肯定可以做到?！?br/>
    “好吧，看在他還算懂事的份上，我就不跟他計較?！?br/>
    蘇柯很大度地擺擺手，繼續(xù)喝著杯中的酒。

    這酒很奇怪，剛喝下去的時候只覺得味道很復(fù)雜，需要細(xì)品，但是越往后，那股醇香竟然從心底涌上來，讓人根本無法放下杯子。

    地下世界不知?dú)q月，這對認(rèn)識不久的年輕人不知不覺坐了很久，旁邊地上已經(jīng)多了七八個空空如也的酒壺。

    “跟你說說我的故事吧?！?br/>
    蘇柯抬頭看著上方，眼神有些迷離地說道。

    少女也喝了不少酒，但沒有半點(diǎn)醉意，眼神依舊清明，聽到蘇柯含糊的聲音，她轉(zhuǎn)過頭好奇地看著這個同齡人。

    “從前有個大宅子，里面住著一個小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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