狩獵大賽那天也是一個霧蒙蒙的陰雨天,一向早起的洛之塵起得比往日里更早一些,一切收拾妥當后便迫不及待地牽出他心愛的赤兔馬。
早在昨天洛之塵就和幾個宮女太監(jiān)給赤兔馬仔仔細細地洗了個澡,喂上上好的精料,此時,赤兔馬看起來精神矍鑠。
在宮女的幫助下,洛之塵跨上赤兔馬,穩(wěn)穩(wěn)地坐好了。
深秋里,簌簌落葉伴著涼雨打幾個旋便落在了洛之塵和赤兔馬的身上。
不知為何,宮女們見了不由得心中生出蕭瑟的悲涼之意。
仿佛每到陰雨天,洛之塵身上總有不好的事情要發(fā)生。
參加狩獵比賽的王公貴族們都到齊了,在圍場邊上一圈一圈地圍著,獵旗在風中呼啦啦地嘶響,戰(zhàn)鼓雷鳴三遍后,狩獵大賽開始了,各王公貴族們騎著自己的寶馬坐騎跟著皇上洛天爭先恐后地沖向狩獵場。
每個人都想拿個好成績,去洛天面前領賞,雖然這些人都錦衣玉食,家財萬貫,幾輩子享用不盡的榮華富貴,但是欲壑難填,欲無止境,誰會嫌錢多呢,誰又會嫌位子高,誰不想要更多的權力。
皇上賞下來的東西是可以代代相傳的傳家寶。更何況,如果皇上一高興再賞個一官半職的,那豈不是走了一條捷徑,所謂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一族的人都跟著走大運。
小小的洛之塵并沒有把這次狩獵大賽的輸贏放在心上,反倒是能從皇宮深院中來到這片郁郁蔥蔥的林苑里更讓人開心。
七歲正是對什么都好奇的年紀,縱然洛之塵早已熟讀辭賦百篇,自小聰慧過人,但終究還有著孩子的天性,對什么都是好奇的。
洛之塵聽了母后的話,騎著赤兔馬在圍場外溜溜噠噠地散著步,看秋風吹得呼啦啦響的彩旗,聽咚咚響地戰(zhàn)鼓,洛之塵覺得此刻騎在赤兔馬上的自己變成了沙場上威武的大將軍,身后百萬精兵,戰(zhàn)馬嘶嘯,面前是害怕的瑟瑟發(fā)抖的手下敗將。
聽朝中大臣提起過邊疆藩國蠢蠢欲動,想必這也是父皇深夜挑燈操勞國事的一個緣故吧。
鎮(zhèn)守邊疆,震懾藩國,一定能為父皇分憂。
洛之塵暗暗下了決心,等父皇狩獵回來就跟父皇請求練習武藝,長大后要當大將軍,鎮(zhèn)守邊疆,保護黎民百姓。
赤兔馬平常是極其溫馴的,但是今天卻較以往要興奮得多。
就在洛之塵騎在馬背上,夢想著自己要做鎮(zhèn)國大將軍,為父皇分憂的時候,一個身影從赤兔馬的側方一閃而過。
頓時,赤兔馬發(fā)瘋似地沖進了圍場內,橫沖直撞,奮蹄狂奔,根本不顧圍場內荊棘叢生,也不管前面是巖石峭壁還是深溝鴻壑。
赤兔馬在圍場內一直跑著跑著,很快,洛之塵的衣服就被樹枝劃破了,臉上、手上一道道血口子不斷往外滲著血……
赤兔馬瘋狂地奔跑,洛之塵只能用力拉住赤兔馬脖子上的韁繩,韁繩快慢慢勒進洛之塵手心的肉里,手上已是血肉模糊,赤兔馬還是不肯停下……
眼看著就要到懸崖邊上了,赤兔馬還在飛奔,洛之塵在馬背上大喊大叫,“閃電,停下,快停下……救命啊,來人啊,救救我,父皇救我,啊……”
無奈林子太大,參加狩獵大賽的人分散在林子中,根本沒有人聽到洛之塵呼救聲,疾馳片刻后赤兔馬縱身一躍,連同洛之塵一起掉下了懸崖……
想到這里,洛之塵使勁閉了閉那雙清冽冽的眼睛,濃密的睫毛快速地抖動著,暴露出此時洛之塵內心的起伏不定。
十年過去了,每當想起那一天,滾落懸崖時全身的劇痛和無助的恐懼仍然侵襲著洛之塵,就是在睡夢中也會時時驚醒。
十年間,洛之塵不知多少次在夢里重新經歷那份痛苦和恐懼。
洛之塵暗暗在手上用上了內力,在腿上使勁地捏了一把,可是這一下猶如捏在枯木上,沒有任何感覺,仿佛這兩條腿與自己的身體沒有一點兒關系。
那天洛之塵的赤兔馬發(fā)瘋沖進狩獵場后,很快就不見了蹤影。
所有侍衛(wèi)都被派出去找,洛天紅著眼睛,像發(fā)了瘋一樣,對侍衛(wèi)下了死命令,“找不到洛之塵,所有的侍衛(wèi)提著自己的腦袋回來見我”。
執(zhí)掌朝政三十年,洛天第一次拿性命要挾別人。
眾人摸遍了狩獵場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根草,也沒有找到洛之塵和赤兔馬的影子,只剩下身后的一片懸崖還沒有搜查了,眾人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氣,這么高的懸崖,就算能找到洛之塵,恐怕也是兇多吉少。
一群身形敏捷的侍衛(wèi),在腰上綁了繩子,慢慢下到懸崖下面,還未下到崖底,就已經看見滿地都是赤兔馬摔破了肚子流出的血和內臟。
洛之塵上身還是緊緊地摟著馬脖子趴在馬背上,雙腿卻是搭在一塊巨大的石頭上,石頭已經被洛之塵的血染紅,而洛之塵的腿看起來也有些不一樣,一個正常的人是不可能以這樣的姿勢躺著的。
侍衛(wèi)們一個接一個系著繩子從上面吊下來,平時粗魯彪悍的侍衛(wèi),這時候站在這個滿身是血的小身體旁卻是束手無措。
侍衛(wèi)們想把滿身是血的洛之塵抱起來,又怕再弄傷了他,傷上加傷,這么小的孩子不知道能不能經得住。
這些在戰(zhàn)場上浴血奮戰(zhàn)過的都知道洛之塵的傷有多重,一個七歲的孩子不知道能不能撐過去。
有個年長的侍衛(wèi),大抵是孩子的父親,有幾分經驗。
他卸下了盔甲,脫下里面的罩衣,吩咐其他侍衛(wèi)也把衣服都脫下來給他,袖子系袖子,幾件衣服被接成一張結實的大網,鋪在地上,幾個人小心翼翼地把洛之塵抱上去,又把大網系在兩個年輕力壯的侍衛(wèi)身上,兩人心里暗暗喊著號子,齊頭并進,慢慢地往懸崖上爬,盡量不讓洛之塵再添新傷。
在侍衛(wèi)們搬動洛之塵的時候,洛之塵一點聲音都沒有,甚至連哼一聲都沒有。
眾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兒,皇上的大皇子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他們這些在狩獵場上負責看護守衛(wèi)的一定會被千刀萬剮,為了腦袋不搬家,都在心里暗暗默念,“老天保佑,大皇子一定吉人自有天相,化險為夷?!?br/>
洛之塵被抬回皇宮后,看到全身是血的洛之塵,君若心如刀絞,一時暈厥過去,洛天腳下隨著一個趔趄也站不穩(wěn)了,要不是旁邊人眼疾手快扶得及時,定然要摔了去。
洛天令御醫(yī)不惜一切代價治好洛之塵。
皇宮里的所有御醫(yī)不眠不休,輪番上陣,在洛之塵的身上扎滿了銀針,敷滿了黑乎乎的藥膏,每隔一個時辰就喂一次藥,雖然每次能喝進去的很少。
連續(xù)忙活了幾天,洛之塵的氣息才慢慢平穩(wěn)了,御醫(yī)們半喜半憂地稟告洛天,“啟稟圣上,大皇子已無性命之虞,只是,只是……”
御醫(yī)吞吞吐吐不敢說下去。
“是什么,你們不說就能躲得過去嗎?”洛天對這些御醫(yī)沒有了耐心。
“大皇子雙腿怕是再也不能站立了”,御醫(yī)咬咬牙閉著眼睛說道。
君若聽見后,胸中吐出一口鮮血,踉踉蹌蹌站立不穩(wěn),“他才七歲啊,洛天,之塵才七歲啊,他就要一輩子躺在床上嗎?為什么老天這么殘忍,要這么對待我們的孩子。你救救我們的孩子,求求你,洛天,救救之塵?!本艨薜乖诼逄斓膽牙?,悲愴欲絕。
洛天仿佛一下子老了,為什么偏偏是他最看重的洛之塵,他寄托了所有希望的洛之塵,聰慧又胸有大志的洛之塵,洛之塵是洛鐸國的希望和未來啊。
三天后,洛之塵終于睜開了眼睛,看著滿臉胡子拉碴的洛天,洛之塵心疼地伸出手摸了摸洛天的臉,“父王,我想學習武藝,將來做大將軍,征戰(zhàn)藩國,讓他們不敢再騷擾我們邊境的百姓?!?br/>
“好,父皇找最好的老師教你功夫。”洛天的眼睛蒙上深深的濕潤。
洛之塵知道自己再也站不起來了是在三個月后。
傷筋動骨一百天,一百天里洛之塵一直臥床養(yǎng)傷,雙腿被固定住,倒也沒覺得哪里有什么不對勁。
三個月后,全身的傷都恢復的差不多了,可是洛之塵發(fā)現自己的雙腿從膝蓋往下還是沒有任何知覺,不覺得冷,不覺得熱,不覺得麻,不覺得疼。
洛之塵費力地從床上坐起來,用雙手把雙腿挪到床下,扶著床棱,試著站起來,結果還沒等身形站直,便結結實實地摔到了地上。
當洛之塵發(fā)現自己的雙腿再也無法用力,而且沒有知覺的時候,整整三天沒有說過一句話,大抵就是從那時開始吧,洛之塵變得少言少語。
三天的時間里,洛之塵一直在用力回想那天發(fā)生的事情。
他清楚地記得在赤兔馬發(fā)瘋之前有一個身影從馬旁邊一閃而過。
洛之塵知道這絕對不是一個意外。
嫉妒洛之塵的人笑了,縱使洛之塵是嫡出的大皇子,在現在的內憂外患下,洛鐸國也絕對不會立一個殘廢為太子,讓一個一輩子坐在輪椅上的人繼承皇位,掌管國家。
皇上是真龍?zhí)熳樱峭醭南笳?,一個國家有一個強硬健壯的皇上,還可能擋不住外敵內患,更何況如果這個國家的皇上是一個坐在輪椅上的廢人,那么覬覦這個國家的人只會有增無減,為了江山社稷,不管再怎么寵愛洛之塵,洛天都不可能立洛之塵為太子了。
洛之塵也笑了,他終于不用再小心翼翼地活著,每一天都擔心被人害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