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蕾奧諾亞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感。

    是因為弗雷恩嗎？剛才諾艾爾告訴自己他那邊擺平了，就好像那邊遇上了什么麻煩似的。

    自己料想中的最壞情況，與愚者正面交手，然后被打敗，沒有發(fā)生。

    那么自己在擔(dān)心什么？

    在檔案室里待了太久，灰塵的味道有些嗆，并且隨著待著時間的延長，這種味道愈發(fā)濃厚，最后到了每有人從地上撿起一份文件，克蕾奧諾亞就忍不住咳兩聲的地步。

    「我要出去透透氣?！?br/>
    她終于忍不住了。

    不過，她也沒有征求別人的許可，她只是想要讓別人知道，她打算這么做。所以沒有等人回答，沒有等薩爾瓦恭敬地起身相迎，沒有等待法伊瑣碎的抱怨或者阿薩特笨拙地點頭，她便走到門口，推開門。

    濕熱的空氣也稱不上爽朗，照樣陰郁，但比地下室布滿灰塵的空氣好得多。

    她松開手，門卻沒有立刻關(guān)上，利奧無言地跟在她后，搭住門，從縫中閃身，擠了出來，松開手，門才重新無聲地合上。

    她不忍嘆氣：「利奧，你應(yīng)該跟他們說一聲。」

    「有什么必要？」他不耐煩地反問，「他們之前也都出來過，沒人像你這么多事。」

    「這不是多事，這只是……」

    「只是什么？」

    克蕾奧諾亞說不清楚，但利奧也沒有要求她真的回答。看她默不作聲，一只手拉住她，帶著她上了樓梯，又走下臺階，來到門口，呼吸著新鮮空氣。

    不知何時，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滴滴噠噠，街上的人更少了。

    「怎么回事？」

    「唔？」

    「你有什么隱瞞著我?！估麏W問，「你一直有些心神不寧……果然是因為弗雷恩嗎？」

    「不是你想的這樣?！?br/>
    「不是？」他冷哼了一聲，「我們都認(rèn)識多久了，還說不是……」

    下一瞬間，他的態(tài)度轉(zhuǎn)換成為真切的關(guān)心：「到底發(fā)生什么了？你這么心神不安？」

    她沒法否定他是把這一切連接起來的核心人物，也是把整個框架搭建起來的最重要的人物，要是離開了他，很多事情都要重新陷入組籌。

    「他知道的明明很多?！?br/>
    克蕾奧諾亞壓低聲音，在門口，除了也在門內(nèi)躲雨的衛(wèi)兵，沒有人，她也不用擔(dān)心自己的叨咕被別人聽到。

    「知道很多。」

    「他在王都也是，在這里也是，面對貴族的邀約總是推辭來，推辭去，推說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無意暴露深淺，但是一旦要面對什么……」她想起了實驗室的黑板?！妇蜁⒖虖淖约旱闹R庫里進(jìn)行輸出，這種態(tài)度讓我……」

    「不舒服?！?br/>
    「對，不舒服。我找不到別的話來形容?！?br/>
    但這表達(dá)不夠確切，應(yīng)該有更合適的形容。一邊思索，克蕾奧諾亞才一邊意識到利奧話語中那股反諷的味道，不忍微笑。

    「你嫉妒了？」

    「哪有?！?br/>
    「不，你嫉妒了，我知道?！箍死賷W諾亞一下明白過來，他為什么對弗雷恩的態(tài)度老是犯沖，「嫉妒什么？我對他的關(guān)心太多？忽視了你的心理狀態(tài)？讓后讓你感到自己被拋棄？」

    利奧的臉紅一陣白一陣：「不是這樣，克蕾……」

    「叫我魯提雅。」

    「魯提雅?！顾狡鹊乜攘藘陕?，努力讓自己的面孔重新嚴(yán)肅一點，不過這種拙劣的努力在克蕾奧諾亞看來，顯而易見是失敗的，「我沒有嫉妒他，真的沒有，還是說，你認(rèn)為我自傲到這個地步嗎？沒有你的拋棄就活不下去的地步？」

    顯然沒有。兩人最多只是兒時玩伴——如果利奧覺得一邊找著公主東奔西走，一邊為她闖下的簍子也叫玩伴的話。

    但要親口否定，也有些太害羞，尤其是利奧以如此嚴(yán)肅的，認(rèn)真的語調(diào)對她說，表情也堅定得很。如果用輕飄飄的一句玩笑帶過，不合時宜。

    不知道該怎么回應(yīng)。

    那兩個衛(wèi)兵的態(tài)度放松下來，旁若無人地聊起天，抱怨物價，抱怨老婆，抱怨孩子，也抱怨這越來越大的雨。

    有他們在，自己無論怎么回答都不會太尷尬。

    「好了好了。我在開玩笑?！?br/>
    「那就好?！?br/>
    利奧咕噥著嘆了口氣，眼神不安地掃視周圍。仿佛彰顯著自己沒有忘記自己的義務(wù)，保護(hù)克蕾奧諾亞安全的義務(wù)。

    她想起了兩人的相遇。

    「不過我關(guān)心他，也沒錯?！?br/>
    克蕾奧諾亞的這句話讓利奧的表情徹底僵在臉上，帶著的頭巾一動不動。

    「不要露出這種表情，因為不是這種關(guān)心。我給你講個故事吧?！顾肫鹱约褐霸趫D書館上看到的一篇故事，雖然這個故事本身非常令人生疑，但很有趣，也恰到好處。

    利奧苦澀地聽她娓娓道來。

    「從前，有一個少年，他和他的姐姐生活在一起。突然有一天，哥布林闖進(jìn)來了，燒殺劫掠，而且玷污了他的姐姐。他一個人躲在地窖里，看著那些人的眼光充滿憤恨，卻也無能為力。他跌跌撞撞地逃出來，自己孑然一身，自此立下誓言，要?dú)⒐馑械母绮剂?，至死方休。?br/>
    克蕾奧諾亞不是講故事的能手，這個故事本身也很拙劣拙劣，但確是有吸引人的地方。她在看到這個故事的時候靜靜地看，翻頁的速度都慢了一半，而這次講起來的時候，利奧也靜靜地聽，一言不發(fā)。

    她講完之后，只能聽到雨聲窣窣。

    「很悲慘的人生?！?br/>
    利奧評論。

    「你為什么會這么覺得？」

    克蕾奧諾亞反問。

    「唔，很簡單，因為他失去了家鄉(xiāng)，失去了父母，失去了一切?！顾谋砬榉路鹪僬f，這理所當(dāng)然，沒什么好奇怪的，也沒什么好討論的。

    「不，這讓我想起了你……」

    「我不一樣?！顾麗汉莺莸胤瘩g著，「我的故鄉(xiāng)還在，父母還在，而且我也時常去看望他們，根本不是一回事?！?br/>
    「我覺得一樣……算了，這不是重點?！箍死賷W諾亞看利奧還有反駁的態(tài)度，便強(qiáng)行拽過話題，「我也覺得這種人生非常悲壯，不過是另一種層面上的。這種人除非被誰拯救，只會在自我毀滅的道路上越走越遠(yuǎn)?！?br/>
    利奧安靜地品味了一下這段話，最后不得不同意。

    「不過，這又……」

    「他是一樣的人?！?br/>
    克蕾奧諾亞盯著雨幕。

    都沒有出聲。

    「我看的很準(zhǔn)，他就是這樣，考慮到應(yīng)該要怎么做，就去怎么做，而不考慮自己會怎么樣，也不會考慮自己是怎么想的。集結(jié)力量是他的職責(zé)，所以他過來了；黑板和顯微鏡能夠幫助他更好的工作所以他將其創(chuàng)造；因為他沒法去死，所以他現(xiàn)在不能去死?！?br/>
    因為克蕾奧諾亞覺得，弗雷恩是真正沒有什么愛好的人，甚至沒有像法伊那樣，對于知識的，純粹的渴求。他的需要無非是考慮到，這些知識有用，也有意義，所以要去學(xué)習(xí)。

    即可敬，也可怕。

    「和你一樣。」

    「我說了，我不是……」

    「所以我很擔(dān)心他。」

    「我明白了。」

    利奧重重地錘了墻一下，表情恍若虛脫。

    「你不會為難他？」

    「我從來沒有為難過他?！估麏W別扭地回答著，「我只不過……對他的做法不信任而已?！?br/>
    克蕾奧諾亞還是不太放心：「那你……」

    「我知道分寸?！?br/>
    「那么……不談這個了，雨聲讓我很舒服，多談?wù)劙?，我還是有些不安?！?br/>
    「當(dāng)然，沒問題，能排憂解難的話。」

    利奧含混的，心不在焉的回答，眼神飄向遠(yuǎn)方。

    克蕾奧諾亞不在意，她現(xiàn)在就算對著已把空椅子講也行，不過空椅子不會給出適當(dāng)?shù)幕卮穑€是有個人最好，她覺得自己現(xiàn)在腦中一團(tuán)亂。

    「果然還是羅蘭最可疑，他也是在那里消失的，我們已經(jīng)叫人去保護(hù)好，不要讓陌生人進(jìn)入，同時兩人一組，確保不要離開視線，有懷疑就直接……用那個方法測試，半小時一次。如果要說服更多的人手仔細(xì)檢查，需要更詳細(xì)的證據(jù)?！?br/>
    利奧點點頭，這些都是他們一起商量得出的結(jié)論，而且以前都調(diào)查的那么仔細(xì)，也不能指望立刻出來什么新的結(jié)論：「目前而言，很嚴(yán)密的部署?！?br/>
    「還有呢？」

    「還有就是，關(guān)于艾德蒙。和洛卡德一樣，沒有那么幸運(yùn)，不，不是幸運(yùn)，按照法伊的說法是刻意的活口。那么，那里幾乎什么都沒有留下，一擊斃命，從旁不知情走過的人很多，也有兩個人去那附近了，他們正在問是否有人看到是類似洛卡德的人下的手，但坦白講，我認(rèn)為這根本沒用。」

    知道他為了混入這里，也知道他是之前在軍械庫那邊停留。克蕾奧諾亞不覺得問道目擊者會有什么額外信息，但是出于保險起見。

    「哼，這是，這是弗雷恩喜歡的做法，他喜歡知道別人在干什么。還有呢，你還有什么在意的？」

    自己到底在擔(dān)心什么？

    克蕾奧諾亞問問自己，別人在干什么，回答逐漸清晰起來。

    「我在擔(dān)心……」

    「擔(dān)心什么？」

    「擔(dān)心他現(xiàn)在在哪里?！箍死賷W諾亞說，「我們一直在行動，他也一直在行動，那么，他現(xiàn)在又在哪里？」

    沒法回答，

    兩人都靜默不語，衛(wèi)兵的交談還在繼續(xù)，這個時候變得大聲，扎耳起來。

    「說起來，剛才那個乞丐，你還記得嗎，不是長得很丑嘛，根本不該在這里出現(xiàn)。」

    「活脫脫是從貧民窟中跳出來的，怎么搞到這里來了?！?br/>
    「誰知道呢？迷路了吧？」

    兩個衛(wèi)兵在哄笑，她沒有，嘆了口氣，回過頭，看向階梯，也許自己應(yīng)該重新回去了。

    一個影子一閃而過。

    「怎么了？」

    「不，沒什么……剛才有人在聽我們說話嗎？」

    她抬起頭，指向樓梯口。

    利奧瞥了一眼：「我想沒有，我們就是從那里出來的，而沒什么別人會往地下竄?！?br/>
    「的確，的確，那些人都能信任?！?br/>
    克蕾奧諾亞咕噥著，她內(nèi)心愈發(fā)不安。

    她最后還是忍不住多嘴一句。

    「看緊我?！?br/>
    「沒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