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襲蘭以前就一直聽說過“車廂悶的像沙丁魚一樣”，沙丁魚會不會覺得悶她是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現(xiàn)在格外的悶。是站票也就算了，可問題是連站的地方他都沒有。二三十個人，密密麻麻的擠在火車車廂的連接處，男女老少不分你我，你貼著我的背，我搭著你的肩，想再插進(jìn)一個手指頭都難。覃襲蘭唯一覺得幸運的就是只有十九分鐘，一閉眼的時間就到了。等下了火車，覃襲蘭還來不及喘口氣，聞曉華就馬不停蹄的帶著她和蓋麗麗往汽車站跑。顛簸了兩三個鐘頭，到了縣城，得了又是換乘一輛超載的不能再超載的小巴往鎮(zhèn)里去。一路上，因為她們?nèi)说能娧b，還引起了不少的圍觀，甚至還有小孩子指著她們喊，“看，那有三個女的解放軍叔叔?！?br/>
    “剩下的，咱們要走回去了，幺兒，你還行嗎？”聞曉華擔(dān)憂的看著臉色發(fā)白的覃襲蘭，即使覃襲蘭沒有說，她也知道覃襲蘭一定從來沒有坐過這么擁擠的火車和小巴。

    車?yán)锏目諝鈽O其的差，尤其還夾雜著雞鴨和劣質(zhì)香煙，覃襲蘭捂著已經(jīng)翻江倒海的胃，沒有當(dāng)眾吐出來已經(jīng)是她忍耐的極限了，如果再坐這樣的車，她還真寧愿走路，“沒事兒，我歇口氣就好了，緩緩，緩緩就好！”

    聞曉華從背包里拿出水壺，遞給覃襲蘭，“先喝口水，一會兒咱們還有十幾里的山路要走，要不要給你買點吃的帶上？”

    “吃的，不用了，我這包里都是。咱們還是快走吧，你哥哥嫂子還在家里等著，別讓他們等久了！”覃襲蘭覺得自己終于過來了，她由衷的覺得，活著，真好！

    “你等會兒，我去買個蛇皮袋，你的箱子等會走山路的時候是鐵定不能拖著走了，別弄壞了！”聞曉華往旁邊的小賣部走去。

    等快到了聞曉華家所在的村莊的時候天已經(jīng)黑了，村子里亮起了泛黃的燈光，不時還有狗叫聲，“馬上就到我家了！”聞曉華高興的跑在最前面，村口有兩個熟悉的身影在不斷的往村外張望，那應(yīng)該是她的哥哥和嫂子。

    “哥哥，嫂子！”聞曉華雀躍的跳了起來，這個她在軍校時候的表現(xiàn)完全不一樣。借著村口人家的燈，覃襲蘭和蓋麗麗看清的在寒風(fēng)中等待聞曉華的那對男女。

    男的看起來像是中年漢子，如果不是聞曉華先開了口，她倆一定會認(rèn)為這是聞曉華的父親。黝黑的皮膚，如刀刻般深邃的抬頭紋，還有隱隱泛白的雙鬢，風(fēng)霜滿面盡顯滄桑，因為生活所迫，青春悄然離他而去。個子不高，背還微微有些佝僂，穿著一件已經(jīng)洗的泛黃的藍(lán)色勞動布的棉衣，微駝的身軀在寒風(fēng)中瑟瑟發(fā)抖，過于艱辛的生活讓歲月在他的身上留下了極其濃厚的一筆，衰老的神情讓人難以相信他今年才三十出頭。至于那個女的看起來格外的瘦，高聳了顴骨，臉上染上了不屬于平原地區(qū)的高原紅，眼睛大的嚇人。穿著仿佛是上個年代才能見著的半新半舊的大紅印花襖子，梳著長長地馬尾辮。她還不到三十，應(yīng)該是處在女人最美好的年華中，可是在她的身上卻找不到一點兒的痕跡。不施粉黛的臉呈現(xiàn)出了不健康的蠟黃色，鼻子已經(jīng)凍的發(fā)紅了。這個長相一般，衣著樸素，看似年華已經(jīng)不在年少的女子在見到聞曉華那一瞬間的笑卻震撼了覃襲蘭，這個女子有著母親般的微笑，這種美足以超乎性別、年齡和外貌。

    “幺妹，把包給我，這身衣服穿得真好看！”聞大嫂奪過了聞曉華的背包，摸了摸聞曉華大蓋帽上的國徽，欣慰的笑著。

    “哥哥，嫂子，給你們介紹一下子，那兩位是我的戰(zhàn)友，瘦一點的那個叫覃襲蘭，旁邊的就是蓋麗麗。小麗，幺兒，他們是我的哥哥和嫂子！”聞曉華親熱的挽著聞大嫂，介紹他們認(rèn)識。

    “哥哥好，嫂子好！”覃襲蘭和蓋麗麗異口同聲的說道。

    “你們也好！”聞大哥拘謹(jǐn)?shù)狞c點頭，臉色不自然的看了看比自己還要高上半個頭的蓋麗麗和覃襲蘭，“先回家，我給你們拿包吧！”

    “不用不用，我們自己拿就好了，在學(xué)校我們經(jīng)常要負(fù)重鍛煉，不能放松！”蓋麗麗搶先說道，她對聞曉華家里的情況也做過猜想，可是沒有想到真實情況是這樣子，她現(xiàn)在似乎已經(jīng)能夠理解聞曉華在學(xué)校那么節(jié)省的原因了。

    很快就到了，聞曉華家的房子看起來像是八十年代初那種紅磚瓦房，一共才兩間，旁邊還有很低的屋舍，應(yīng)該是豬舍之類的。屋子里面的墻壁已經(jīng)發(fā)黑了，墻上貼滿了獎狀，屋內(nèi)的地板都是泥土的，而且還有點坑洼不平。房間被從中裝斷，分成了兩個房間。除了床、椅子和桌子之外，屋里面最值錢的就是一臺擺放在雙人書桌上的十四寸的黑白電視機。天花板就是一層篷布，看起來像是有些年頭了，因為有的地方已經(jīng)脫落，垂了下來。

    “你們都小心點頭，門都不高。家里就這樣，你們湊合著吧！”聞曉華帶著覃襲蘭和蓋麗麗進(jìn)了后面一間房，從這間房子可以看出來還是木樓板，在開了一個像天窗一樣口子的地方擺放這一個梯子似的木材制的梯形結(jié)構(gòu)的類似于爬梯之類的東西，“咱們睡樓上，把東西放在這，先吃飯吧！”

    正方形的小桌子，支著一個燒著火炭的鋁制火鍋，火鍋周圍還擺上了不少的燒菜，有臘肉，有燒雞，還有紅燒魚，顏色都是火紅火紅的，一看就是夠辣，這是覃襲蘭最好的一口。

    “哇撒，大哥大嫂，你們真是太好了，都是辣椒啊，愛死了！”覃襲蘭開口說道，無辣不歡的覃襲蘭是真心高興，不過不吃辣蓋麗麗捂著自己的胃，今天她的胃估計要遭殃了。

    “喜歡就好，喜歡就好，我也不知道你們喜歡吃什么，所以先這么著了。到了這就跟到了自己家一樣，想吃什么告訴嫂子，嫂子明天就給你們做！”聞大嫂替他們都盛上飯，見覃襲蘭說喜歡吃辣椒也放心了不少。她也就是瞅了那么一眼，就能看出來小姑帶回來的這兩個戰(zhàn)友那都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孩子。這個發(fā)現(xiàn)是讓她又高興又擔(dān)心，高興的是小姑能有不帶有色眼鏡看人的朋友，擔(dān)憂的是小姑見同齡人生活如此優(yōu)越會不會心里又會想多了。

    “嫂子，她就是個辣妹子，只要頓頓有辣椒就行！”聞曉華夾了一塊雞胸肉放到聞大哥的碗里，回到了家，她不但活躍了，臉上的笑容就沒有斷過，而且最明顯的就是話也多了。

    “有哥哥嫂子真幸福，可惜我媽只有我一個！”蓋麗麗吐了吐舌頭，聞曉華的家雖然在物質(zhì)方面不富裕，可是家庭和睦，在精神方面富裕過大多數(shù)人。有熱氣騰騰的飯菜，有關(guān)心自己的親人，這就是蓋麗麗理想中最完美的家的模式，她覺得自己來這里絕對是來對了。

    “幺妹在學(xué)校表現(xiàn)還好嗎？她不太懂得和人相處，你們都是戰(zhàn)友，還得多幫幫她！”聞大哥很關(guān)心聞曉華，對于他而言，聞曉華不但是相依為命的妹妹，而且還是自己一手帶大的女兒，他是聞曉華的哥哥，更是聞曉華的父親。

    “當(dāng)然好了，反正我們宿舍的人沒有一個人不喜歡她的！”蓋麗麗吞了一大口米飯，這菜真是太辣了，而且還是麻麻的，她現(xiàn)在覺得自己的舌頭都開始不怎么聽使喚了。

    聞大嫂不斷的將肉夾給聞曉華，“多吃點，你看你都瘦了。聽說軍校訓(xùn)練很辛苦，你也別省著，不但要吃飽而且要吃好，否則要是營養(yǎng)跟不上，那可怎么辦。我跟你哥都不在你身邊，連個照顧你的人都沒有！”聞大嫂自己沒有吃幾口，都在不停的給大家夾菜，尤其是聞曉華。她嫁給聞大哥的時候，聞曉華還是個七八歲的小女孩，眼看著十年都過去了，小女孩現(xiàn)在不但長大了，而且還這么有出息了，聞大嫂心里的高興勁不比聞大哥少。這么些年，聞大嫂一直不敢要孩子，除了因為要供聞曉華上學(xué)實在是養(yǎng)不起第二個孩子外，更重要的是聞大嫂擔(dān)心自己如果一旦有了自己的孩子會忽略聞曉華。聞曉華出生不久，聞爸爸、聞媽媽還有聞爺爺因為一次泥石流爆發(fā)，在地里干活的他們被直接卷走了，這個打擊對于生活好不容易有點起色的聞家來說幾乎是毀滅性的。自那以后，家里就靠聞奶奶一個人支撐著，可是在聞曉華五歲那年，聞奶奶因為操勞過度，一頭栽在莊稼地里就再也沒有起來。從那時候開始，留給輟學(xué)回家的聞大哥的就是一個一貧如洗的家和一個年幼的妹妹。聞大哥開始了面朝黃土背朝天的日子，聞曉華也開始了吃百家飯的日子，兄妹倆相依為命的對付著過日子。

    這么些年，聞大嫂也有想過自己這么累死累活的供聞曉華上學(xué)到底值不值。為了供聞曉華上學(xué)，她嫁過來整整十年都沒有縫過半件新衣服。丈夫聞曉中就連一包劣質(zhì)香煙都抽不起，更不要說酒了。可是每每看見聞曉華那渴望上學(xué)的眼神，還有丈夫不言語但是堅定要送妹妹上學(xué)的執(zhí)著，聞大嫂總會心軟。尤其是聞曉華自己還特別爭氣，聞大嫂就咬緊牙關(guān)哪怕為此和娘家鬧翻，哪怕砸鍋賣鐵，哪怕一貧如洗，她也一定要把聞曉華供出來。皇天不負(fù)有心人，聞曉華還真考上了大學(xué)，而且是軍校。當(dāng)村長送來錄取通知書的時候，聞曉華在和娘家鬧翻的時候沒有哭，第一次打掉自己肚子的孩子時仍然沒有哭，卻意外的嚎啕大哭，她終于可以堂堂正正的說，她家幺妹不是賠錢貨，是會有大出息的人。如今，看著穿著軍裝的聞曉華，聞大嫂格外的驕傲，以往所吃過的一切苦頭，在看到這一刻的時候就覺得格外的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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