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卻聽見一聲戲謔:“喲呵,這把劍瞧著不錯啊?!?br/>
眾人但覺眼前一晃,一道白光竟已是輕輕巧巧地挑開了鋼刀。
一個年約三十的壯漢,生得好是魁梧,黝黑的臉上,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看似隨意地瞟過郭嘉。
混亂之中,這人帶來的人馬已將他們團團圍住。
“嘿,這位兄弟,要不你把那把劍給我,我就救下你倆,瞧這小娃兒的傷,嘖嘖,還真不輕的啊?!?br/>
郭嘉一手攬著徐路,一手將淵泓劍扔了過去。
那人接住道:“爽快!”
還剩下沒幾個的黃巾軍,面面相覷,為首的那人當先道:“你也想來送死?”
“哈,某當然不送死,不過某倒可以順路送你們幾個一程,一群人圍著兩個小孩子,也不怕丟人?!?br/>
聽這人居然視自己為小孩,郭嘉亦不免垂了垂眼眸。
長刀帶風,在空中赫然轉了一圈。
“哐!”
這人的氣力當真是大得厲害,刀鋒竟是壓著對手的刃口,把人一招轟了出去。
千鈞之勢,只聽著這人猛然一聲大吼,提刀跨步,一桿長刀,翻卷著震天撼地之勢,罡風獵獵。
若滿山虎咆,人未至,單那一聲吼,已夠嚇得人人自危。
“哈哈,不經打的小兒,給爺爺打牙祭都不夠?!?br/>
這人將長刀往地上一插,走到郭嘉跟前:“這柄淵泓劍,你哪兒得來的?”
“友人相贈?!?br/>
這柄劍確是趙云在郭嘉臨出發(fā)前給他的,趙云用槍,也不知為何竟還會貼身帶了把劍。
郭嘉只微微將劍刃拔出一些,便覺寒芒凌冽,吹毛斷發(fā)不在話下。
趙云說:“這劍乃云在常山時,故友之物?!?br/>
“那……給我?”
“嗯,劍隨吾,亦不能盡其所用,此行,云不能陪奉孝,便以此劍相代吧。奉孝莫要推辭?!?br/>
淵泓劍。
“你說這把劍是你朋友送給你的?”壯漢翻弄著劍身,來來去去。
“嗯。”郭嘉點頭。
壯漢哇啦啦地叫了聲:“好你個趙子龍,居然把舍妹的東西轉送他人!看老子下次不替舍妹好好教訓你一番!”
“呃!”
饒是郭嘉聰慧過人,對著這樣一個突如其來的消息,也沒能立即接受。
“令妹?”
“唉,不說了不說了?!边@人朝郭嘉拱了拱手,算是做了個揖,“我乃黑山張燕,兄弟怎么稱呼?”
“郭嘉。原來是飛燕將軍,久仰?!?br/>
郭嘉身上擔著徐路的重量,已是有些脫力。張燕一把將人撈過,看了看昏睡過去的徐路:“你放心,這小娃兒傷得不重,歇個幾日便成,剛才……我是哄騙你的,呵呵?!?br/>
郭嘉“嗯”了聲,沒有跟在張燕的身后,卻是自己牽過馬:“嘉有急事在身,能否麻煩將軍代為照顧這孩子幾日?!?br/>
“你現(xiàn)在就要走?”
張燕沒想到這人方才經歷了一場驚心動魄,如果不是自己及時出現(xiàn),恐怕這兩人都要交代在這里了。然而,這郭嘉竟然連受傷的小子都不顧了,還要執(zhí)意上路?
“嗯,子龍在北海鏖戰(zhàn),嘉不能在此地耽擱?!?br/>
張燕的兩條眉毛越擰越緊:“你是說趙子龍在北海?”
“正是?!?br/>
“這這這!”張燕兩手叉著腰,踱步在地上來回打著轉,“他作甚跑去北海,不知道管亥如今聚了三十萬眾在攻打北海嗎?還傳信給老子,要與他匯合。”
“這這這……”張燕轉了幾圈,把淵泓劍拋還給郭嘉,“既然他贈予了你,那便是你的了。他和管亥的這仗,某不太好摻和。你要找誰,我大致也已猜到了,不過你這樣孤身上路,要是再有個萬一,我對子龍也不好交代。
這樣吧,我找人護送你去,至于這個小娃兒,就先擱我那里吧?!?br/>
“多謝將軍?!?br/>
郭嘉走后,張燕唧唧歪歪地哼了兩哼:“子龍怎么找了這么個病秧子來搬救兵,不要救兵還沒搬到,自己倒要人救了先,那臉色白得跟鬼似的。不過……那份心思倒是不錯?!?br/>
有了張燕派來的護衛(wèi),之后的路上沒有再遇到是非之事,眼前離平原縣越來越近。
郭嘉反而把速度放緩了,卻不是他不心急,而是他當真無力再御馬疾行。
城樓上,飛檐翚斯,斑駁的城墻上,長滿了歲月的青苔。
漠漠塵土中,幾可望見影影綽綽的巡邏士兵,槍戟閃爍,密如風林。
郭嘉勒了馬,立在護城河道前,望著那一道高高吊起的城門吊橋。
“城下所站何人?還不速速下馬?!背菢巧?,一人高聲喊道。
郭嘉抬手遮了陽光,卻瞧不清城頭上那人的面容,只隱隱望見那一柄黢黑長矛,在日色下,黑得锃亮。
是他。
郭嘉默然想起那人,前世的記憶層層疊疊,這人燕頷虎須,豹頭環(huán)眼,一桿丈八蛇矛,但教其威風之勢,勢如奔馬,他方才那一聲吼,更是響若巨雷。
只是這人,到底是魯莽了些,也不知此行能否順利。
奔襲數(shù)日,加上又耗力戰(zhàn)了一場,馬不停蹄地奔到這里,郭嘉是連嗓子都跑啞了。
“我領主公之命,來見劉使君,如今北海被圍,還望使君能發(fā)兵相救。”
不說城樓上的張飛聽不清,郭嘉自己都驚訝于自己沙啞的聲音。
無奈,只好讓陪同而來的護衛(wèi)喊了一嗓子。
張飛的回話聲如洪鐘,城門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聽得一清二楚。
“我大哥奉主公之命鎮(zhèn)守平原縣,不曾聽聞有別他之意。”
郭嘉暗道,這莽張飛卻也不是真的莽啊,而他自己,這時的喉嚨疼得像火燎一般,只想著能盡快借到兵。
“主公手諭在此。”
劉備三人正投在公孫瓚麾下,公孫瓚對他不冷不熱,把他扔在了平原縣,劉備對公孫瓚其實也是不冷不熱的,他自視漢室之正統(tǒng),眼下不過是潛龍困淵。
在平原多日,也不見公孫瓚遣人來問候一句。
這會兒,來了一個人,卻是來問他借兵的。
城門前的吊橋“吱吱呀呀”地放下,“砰”地一聲,重重地砸在對岸,瞬間揚起濃塵一片。
郭嘉退開幾步,看著那兩扇城門隆隆打開,十數(shù)騎馬跨城而出。
當先一人,面如冠玉,唇若涂脂,一張臉上瞧著和和氣氣,往深了看,卻是喜怒不行于色,和氣之意,不過流于表面。
若論識人相面,察言觀色,郭嘉絕對是個中高手,更遑論,他前世已知劉玄德,而劉備不曾見過他。
“備見過來使,不知主公有何手諭?”
郭嘉下馬,一只手卻仍拽緊了韁繩,劉備自是見到,卻是聲色不動,倒是立在他身旁的關羽皺了皺眉。
“方才嘉已言過,黃巾如今正攻打北海,主公請劉使君發(fā)兵?!?br/>
刺目的陽光下,劉備瞇著眼睛打量著來人,一襲月白直裾,蒙了些風塵,穿在此人身上,卻更是一種疏離,清清冷冷。
雖然這刻金烏高照,劉備卻依然感到眼前,便是一彎冷月。
不似圓月之滿溢,更若弦月,隱于那片云霧之中。
“備隨田將軍入得青州以來,便奉命鎮(zhèn)守平原,田將軍有言,備只需固守平原即可?!眲溥€仰天抱了抱拳,一張假皮相,看得郭嘉不僅嗓子疼,眼睛都生疼了。
“備鎮(zhèn)守平原,不求有功,但求無過。而今,來使匆匆,卻只口傳主公之意,恕備不敢妄自出兵?!?br/>
“使君這是要違主公之意?”
“若有主公手諭,備立刻點兵?!?br/>
郭嘉松開韁繩,步子略略搖晃,將一書函交在劉備手上:“信既已送到,救與不救,單憑使君?!?br/>
郭嘉正欲上馬,聽見身后一聲喊。
“來使請留步?!?br/>
郭嘉微揚唇角在剎那間隱去,回身時,面色已如常。
劉備捏著信函,這一次,難以置信的臉上,按捺不住飛揚的神采:“這……北?!孜呐e竟是知道,這青州……這天下還有備?”
“使君乃漢室正統(tǒng),孔相自然也是知曉的?!?br/>
“來使如何稱呼?”
殷勤的話語連打腹稿的時間都不需要,郭嘉瞧著這人在瞬息變了幾遍的臉色,也不得不佩服劉備的御人之術,也難怪前一世的趙云會對這人死心塌地。
郭嘉挑了挑眉梢,緩緩道:“郭嘉。”
“表字?”
“奉孝?!?br/>
劉備當即上前扶住郭嘉的臂膀,熱切道:“奉孝遠來,一路辛苦,不如暫歇在我平原。至于援救北海一事,備即刻點兵。”
郭嘉巧巧然掙脫了劉備的手,雖說他這會兒整個人暈顫顫的,但和這人這般接近的距離,他不喜。應當說,好像除了某人,旁人的接觸,他都不喜。
“嘉和使君同往?!?br/>
劉備見他刻意和自己保持的距離,眸中閃過一瞬不易察覺的眼神,旋即喝來關羽:“云長,校場點兵,兵發(fā)北海?!?br/>
青龍偃月,扎在劉備和郭嘉的中間的地上。
一雙鳳目狹長,關羽捋著二尺長髯,有所思地睨了眼郭嘉,朗聲答道:“領命?!?br/>
北海城闕,掩不住喊殺陣陣,漫天火光,沖破朗朗青空。
彌散的煙塵,將城頭內外盡數(shù)籠罩。
劉備等趕到北海時,瞧見的便是這副光景。
坐在馬上的郭嘉雙唇緊抿,顏容蒼白,再無別他,可唯有他自己知道,胸口里躍動的心臟,越跳越快,他幾乎抑制不住地想要沖進戰(zhàn)場。
哪管是尸骸如山,鮮血橫流。
攻城車一下一下撞擊著城門,每一下,都發(fā)出隆隆巨響。
震得大地亦為之顫抖。
城樓上,狂風卷過,那些寫著“孔”字的旌旗,一面一面,倉皇倒下。
遠遠可見,云梯盡頭,攀上城墻的黃巾軍愈來愈多。
滿眼望去,密密匝匝的人影,入耳的,是戰(zhàn)場的嘶吼。
繚亂的人影,郭嘉根本辨不清人面,蹙著眉心,額前,綴滿的冷汗,左手牢牢地揪著自己胸前的衣襟。
趙子龍,你答應過,會等到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