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奈見彩乃準時出現(xiàn)在戀愛咨詢部門口。

    臉上的淡妝藏不住她的稚氣，英和的校服也完全兜不住她的志氣，但淺間的關(guān)注點，卻在她的右手手腕處。

    三只鳥的痕跡，已經(jīng)完全消失。

    [符號會成為一種暴力，它會不斷強化某種觀念，以至于讓符號受眾被觀念奴役。]

    皮埃爾·布爾迪厄曾在上世紀70年代提出這個觀點，并創(chuàng)作了【符號暴力】這一術(shù)語。

    MAGA是符號暴力，好萊塢是符號暴力，奢侈品是符號暴力，XX主義也是符號暴力，它們不僅影響人們的行為和表達，也影響著人的思想和認知。

    這種暴力，一般會和權(quán)力、文化、資本緊密聯(lián)系，成為上層建筑的統(tǒng)治工具，也可能成為自己傷害自己的一把刀子。

    這么說，【影之實力者】這種東西，算不算他自己給自己施加的符號暴力呢？

    不是。

    他，淺間靜水，沒有被任何一個觀念奴役，所有的觀念都不過是他審視自己的工具。

    而八奈見的過去，則被[群鳥盤旋，尋找伙伴]這個點束縛住了。

    去掉會消耗精氣神的紋身，就像失戀的女孩會通過剪頭發(fā)來告別過去一樣，這是一種人生向新而行的暗示。

    看到兩位戀愛咨詢部美少女侍坐在大老師左右，八奈見心中微微有些失落。

    和她們相比，自己的等級太低了。她既不會表演，又不會搖滾樂，整個人不僅很土氣，成績也很糟糕甚至連拯救朋友的覺悟都沒有.她真的有資格交朋友嗎？

    或者說，她真的有可能，能成為大老師這種人嗎？

    “怎么了？”

    淺間低沉的聲音打斷了八奈見的思緒。

    少女條件反射般向前鞠躬。

    “不不好意思.大老師今天也耽誤您時間了?！?br/>
    在八奈見的視野里，大老師正用碇司令一樣的姿勢，雙手手指交叉于臉前，眼鏡里只有比他白發(fā)還要亮的白光。

    “如果今天可以給出理想的答案，你就不算浪費我時間。把東西交過來吧?！?br/>
    淺間繼續(xù)壓低聲線說道，并用右手食指敲了敲桌子。

    八奈見依言遞過昨日填寫的文件。

    淺間很快將文件瀏覽完，嘆了一口氣，問道，

    “你知道你和多米婭之間最大的區(qū)別在哪里嗎？”

    “.是性別？”

    “他已經(jīng)走出了自我否定的漩渦。”

    “自我肯定么可是大老師你同樣也說過，自省是必要的.”

    淺間點點頭，

    “自省是一種比照鏡子梳妝打扮更重要的禮儀。但是，盯著自己的缺點，叫懲罰，盯著自己的錯誤，才叫自省?！?br/>
    淺間翻了翻手中的兩頁紙，圈點了一些內(nèi)容，繼續(xù)說道，

    “整體來說，朋友計劃里你取得了一定的進步?！?br/>
    被夸獎了嗎？

    八奈見撓了撓臉，有些臉紅。

    “只是按照大老師您的安排，還有不死川桑的建議，才能維持現(xiàn)狀.我其實.”

    “現(xiàn)在不是謙虛的時候。朋友是你選的，線下交流的內(nèi)容也有提高，你應該能感受到主動交友的確定性。

    但是多米婭最突出的優(yōu)點，并沒有影響到你，而你主動和他聊天的內(nèi)容，也僅限于某個話題?！?br/>
    話題就是他。八奈見和富谷的聊天內(nèi)容，無限接近于粉絲見面分享的偶像研究和趣聞。

    八奈見的臉又像玫瑰花瓣一樣紅起來，她不確定是大老師對她使用了傳聞中的[監(jiān)控]，還是她被多米婭背刺了。

    “.但是興趣優(yōu)先原則不也是大老師說過的內(nèi)容么？”

    淺間搖搖頭，說道，

    “如果只關(guān)注自己，是不可能交到朋友的，只關(guān)注到自己的缺點，交流的勇氣會縮到自己的身體里；只關(guān)注自己的興趣，那么交友就會成為毫無把握的賭博。

    向外發(fā)散注意力，做到觀察、傾聽、反饋這一溝通循環(huán)，這樣才能真正篩選和爭取到自己想要的朋友。

    社交媒體的朋友是單向的，大部份人只想著自己的表達，這樣即便找到同類，也不會有美好的友情誕生。

    遠距離的溝通，也容易產(chǎn)生幻影，并在幻想中生活，受幻象的欺騙。

    所以，線下的面對面交流是必須的，因為兩人的關(guān)系，到底是互相增益、互相分享，還是互相消耗，會更加明顯。哪怕和友人之間出現(xiàn)沖突，也會成為寶貴經(jīng)驗?！?br/>
    八奈見主動打開手機的錄音功能，聽完淺間的一大串說教。

    她想成為大老師。

    雖然她距離大老師，比人類登陸火星還遙遠。

    但是，她仍想成為像【淺間靜水】這樣孤高的人。

    她的直覺、經(jīng)驗都在對她說，大老師說的這些，大老師并不會做。

    他不需要朋友，但大家會祈求他的友情；他不屑扮演溫柔角色，但大家能感受他的慈愛。

    明明命運之線終于交纏在一起了怎樣才能成為這樣的人呢？

    淺間這時遞了一張紙條，上面寫了幾條新的交友目標。

    “不要辜負了多米婭對你的遷就，朋友計劃，不是朋友游戲?！?br/>
    八奈見點頭將紙條看了一遍，小心收進裙邊口袋里。

    “那個.可以問大老師幾個問題嗎？”

    “你說。”

    八奈見回憶著紙條里的句子，反向想要求證著什么。

    “.大老師有主動爭取過朋友嗎？”

    “當然?！?br/>
    雖然這輩子真正屬于主動出擊結(jié)交的朋友，只有有馬吉彥一人。

    “大老師是為什么會想要和那個人成為朋友呢？”

    “欣賞?！?br/>
    “成功了嗎？大老師覺得你們成為朋友的原因是什么呢？”

    “真誠、能為對方提供價值但不討好、持續(xù)嘗試理解、創(chuàng)造新黏性?！?br/>
    “之前大老師說要交正直善良博學，有比自己優(yōu)秀的才能，能為自己帶來提升的朋友，大老師從那個人身上學到了什么嗎？”

    八奈見眼中無所不能的大老師，難道是通過交友變強的嗎？如果不是，為什么要她學多米婭呢？

    “你有個誤區(qū)，并不是非要交比你優(yōu)秀，能給你提升的朋友。一個很要好的朋友，她在將棋、體操、合氣道上都比你優(yōu)秀，你就要在這三個方面下功夫嗎？

    不是，交友的目的，不是增益，而是完整。他們不一定教會你什么，但他們一定能讓你努力，讓你警醒，讓你堅定，讓你更喜歡自己?！?br/>
    淺間對八奈見的咨詢指導工作，一直持續(xù)到了8點。

    讀書方面的作業(yè)，八奈見提交的讀書筆記是針對他之前發(fā)布的戀愛筆記的感想；興趣愛好方面，少女羅列了讀書、跳高、長跑、架子鼓等方面的意向。

    總之，這些讓淺間意識到，自己不可避免的成為了他討厭的[他者]?，F(xiàn)在的他，無法成為潤物細無聲的[大他者]。

    “那，大老師，我可以走了嗎？”

    淺間嘆了口氣，再多說無益。

    “.去吧另外忠告你一句，試著成為孤高強大的人，不要試圖成為我?！?br/>
    “好好的。大老師辛苦了，再見?！?br/>
    野蠻沖撞少女，冒冒失失地離開了戀愛咨詢部。

    這樣一位有著惴惴不安的聲音、楚楚可憐的舉動、戀愛少女般嬌羞的臉蛋，以及與年齡身高極度不符的傲人身姿的高中美少女，在淺間面前卻制造不出半絲粉色氣息。

    左右侍坐的戀愛咨詢部部員們松了一口氣。

    “剛剛靜水君最后一句話，是【學我者生，似我者死】的意思嗎？”

    二見月海用淺間送她的橘紅色鋼筆做完咨詢筆錄，將目光投向了仍在八奈見提交的文件上圈劃批注的淺間身上。

    淺間也停下筆，看向二見。

    “沒有一個合格的老師教弟子時，是為了讓弟子成為他自己的復刻。

    好的教育，是讓人健康的、穩(wěn)定地、明確地成為她自己。

    陽光的照耀，能夠影響一棵樹的一生，但陽光不能讓樹成為陽光，它只會讓樹成為大樹。

    真正的教育，比起引導、啟蒙，我更喜歡成就這個詞。

    所謂蘇格拉底的點燃火炬，雅思貝爾斯的一朵云推另一朵云。

    真正的學習不是模仿誰、成為誰，在學習、抄襲、改進、反對等場景的碰撞中，認識更完整的自己。

    如果一個抄襲者不會審視自我，那么他必然只是一塊不完整的，照射他人影子的玻璃碎片，他就必然不可能從抄襲中解脫出來?！?br/>
    二見聽到[完整]二字，心中一跳，不動聲色道，

    “最近老是聽到靜水君提到[完整性]這個詞呢。”

    “[人類補完計劃]？”

    間島倒是知道這個ACG著名的名詞。

    “你們其實是想說，我會不會被自己說的【蔡格尼效應】影響太深以致于患上給人涂鴉或填鴨的強迫癥，對吧？”

    間島搖搖頭，

    “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發(fā)現(xiàn)靜水真的像一位老師在對待八奈見她們?！?br/>
    你是想說我爹味十足，好為人師嗎？

    說到這里，間島又笑了一下，

    “不知道是多久前，靜水還說不喜歡大老師這個稱號?！?br/>
    “習慣不代表喜歡”

    間島和二見都明白了這句話的第二層意思。

    “但是，喜歡，一定會習慣，對嗎？”

    二見對著淺間，眨了眨眼。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比任何人都要溫柔的靜水，不可能把[討厭你們/不喜歡]當著她的面說出來。

    “問題是不喜歡?！?br/>
    “.”

    間島心里想著，習慣就好.能成為習慣，已經(jīng)是一種幸運。

    二見卻在想，當問題不再是問題，喜歡也能變成愛吧？

    不死川理世在企劃書上寫完最后一個P，伸了一個懶腰。

    「給你帶了手信，早點休息，明天見?！?br/>
    會是什么呢？

    看向書桌前的一本本歌詞本，她按照首字母找到了名為[Gift]的詞條。

    [我得到了不可聞的一首歌，

    或許不拆開，更讓人著魔。

    心動、期待、情緒難捉摸，

    未被歲月摧殘的歡愉理想國。

    那么告訴我，我對你而言是什么？

    是否是眾多感覺中，最特別的那個？]

    或許收到點心那天寫下的歌詞片段，早就注解了自己對他的感情。

    看了看時間，已經(jīng)到這個點了么？

    外面的天已經(jīng)大亮，沒時間睡覺了，就沖個澡吧。

    在廚房煮了兩個雞蛋，烤了兩片面包，三下五除二搞完洗漱，吹干頭發(fā)，換上校服。

    一切做完，面包已經(jīng)降溫到剛好可以入口的溫度。

    不死川摸了摸還在床上睡懶覺的椎名瑛美的頭發(fā)，

    “出發(fā)了哦，小瑛美，記得吃早飯哦～”

    在樓梯上三步一大跳的元氣少女，迅速擠進了東京早高峰像工蟻一樣密集而井然的通勤大軍。

    這個過程中，除了幫助老奶奶撿起掉落在地的橙子，給迷糊的外國游客指路，幫一群小學生將貓咪從樹上摘下來，還順便打破了女子200米日劇跑的世界紀錄。

    “Touchdown！save～”

    確認自己沒有完全遲到，不死川開心地笑了起來。

    早上的澡算是白洗了，但沒關(guān)系，反正運動一番后，整個人都精神了起來。

    呼~今天又是運氣不錯的一天。

    不死川理世卡在晨會結(jié)束前抵達教室，

    這時櫻木剛剛將林間學校合宿的各項事宜宣布完畢。

    “遲到就沒必要這么趕，不死川同學，安全才是最重要的。進來吧。”

    櫻木對門口報道的不死川笑著說。

    不死川與第一列第二排的淺間對視一眼，轉(zhuǎn)頭對著櫻木笑道。

    “櫻木老師，為彌補錯誤而不懈努力，明知結(jié)局無法改變?nèi)匀蛔龊眠^程，我喜歡這樣的事情哦~”

    櫻木也笑著搖搖頭，

    “快入座吧。剛剛的注意事項和分配隊伍我會將文件發(fā)到班級群里。

    最后，容我用凱魯亞克的一句話送給大家【我不假思索的上路，因為出發(fā)的感覺太好了，世界充滿了可能性?！?br/>
    希望大家為這次活動好好準備，在學期末收獲到和課本里不一樣的快樂?！?br/>
    “老師！課本里怎么可能會有快樂這種東西??！”

    堀北在下面怪叫，引得一部分人哄笑。

    櫻木笑著對堀北說，

    “堀北同學今天放學來我辦公室一趟，我會讓你體驗一下書本里的快樂?！?br/>
    把該說的話說完，櫻木一如既往地瀟灑走人。

    “老師老師別走！我已經(jīng)體會到快樂了！老師呀啊啊啊啊啊啊哈哈哎喲——”

    有人說堀北其實很聰明，因為幽默是智力溢出的表現(xiàn)。

    淺間覺得相信這種說法的人，可能把幽默和可笑弄混了。

    林間學校分組方面，由于A班的陰角太多，很可能由于找不到隊伍而被迫集中在一起。

    所以督導櫻木和班長御行院還是做了隨機強制分組的決定。

    爭取讓外向的同學帶動內(nèi)向的同學融入集體。

    淺間看了一下他的分組——

    林間學?；顒英藿M:淺間靜水、二見月海、雪野飲人、皇亞夢。

    所以說，確定不是在搞公開霸凌嗎？

    不死川、御行院、深澤、堀北一組。

    近衛(wèi)、伊萬理、有馬、羽生一組。

    這兩組里一個陰角都沒有，而且完全沒有隨機分組的感覺好嗎？御行院你有種別把自己女朋友分到自己組里！

    淺間感受到了可怕的校園暴力。

    事實上分組的意義不大，因為到最終，相熟的人也會自發(fā)組到一起活動。

    一般學校的林間學校合宿，主要是野外考察、野炊、參觀博物館。

    但英和的學生會更喜歡整些活，英和一般不會選擇和既有的自然學校合作，而是由學生會來制定大自然游學計劃。

    最長的一次林間學校有足足15天，前面5天全花在了搭建臨時庇護所上，而最后3天的課題則是無補給荒野求生。只能說冷戰(zhàn)時期的英和學生會，充滿著硬核畫風。

    最短的一次是在富士山青木原，因為一群人嘗試集體自殺而終止活動。淺間看了一下年份，1991年，他覺得或許這不是青木原的錯。

    21世紀初的林間學校全是在國外，加拿大、美國、德國、巴西、挪威、波蘭、新西蘭、印尼。08年之后，又變成在日本本土舉辦了。

    聽說幾年前的學生會會長是野炊之息愛好者，林間學校合宿的地點選在了四國島。他開幕式秀弓箭點火的操作，差點把一片山和所有稻草人裝置燒沒。

    此后的林間學校歸于正常，去年是在輕井澤附近，前年是在草津。

    但大家的一致反饋是——非常無聊。

    這次合宿體現(xiàn)了學生會會長老好人擅長縫紉的特點，不僅可以自由活動1天，好方便同學們參與當?shù)嘏e辦的夏祭溫泉節(jié)、花火大會。學生會還采納了來自學院的各種建議，策劃了試膽大會、枕頭大戰(zhàn)、野外釣魚大賽、戶外烹飪大賽。

    淺間不知道是不是縫得越多，就能得到更多人的認同。

    反正他是不會在一個活動里面，塞太多內(nèi)容進去的，當然，贊助商和廣告除外。

    如果所有的活動都像F1賽車一樣，把贊助商的名字全縫在衣服上，世界會變得透明清晰很多吧？

    特別是政客和學者的衣服上。

    早上的課上得很輕松，由于學期教學任務已經(jīng)完成，考試也考完，老師們都挑著輕松有趣的課外延展知識和大家分享。包括第一節(jié)檜木的數(shù)學課，雖然他只是宣布了自習，然后翹著雙腿，明目張膽地看起了偶像寫真。

    生物老師小松和日本史老師柚木的cosplay，讓大家看得很盡興，據(jù)說在林間學校合宿中，他們也會在課堂上貢獻演出。

    時間轉(zhuǎn)眼到了中午，又到了午飯時間。

    今天淺間沒有準備午飯。

    當他帶著二見、不死川、間島三人在食堂吃飯時，整個食堂都安靜了下來。

    有人舉起了手機，有人交頭接耳，有人悄悄放起了《unravel》，馬上又被身邊的人制止住。也有人敲了敲旁邊的朋友，說道，“你可以呼吸?！?br/>
    雖然早就知道，自己不再是學校的小透明。

    但是

    已經(jīng)到這種地步了么？

    淺間靜水，仿佛成為了校園暴力本身。(本章完)